火光在防风土墙后跳跃。
罗夏拨开几根蒿草，看清了那个坐在篝火旁的入侵者。
那人脚边斜靠着一面盾牌，一头标志性金发在微弱火光下显得有些凌乱，是罗兰·伊万诺夫。这位陆军学院的优等生此刻正抱着膝盖，怔怔盯着跳跃橘红火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到靴子踩碎枯枝的声响，罗兰霍然抬头，即便只是盯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疲惫。
「你们是这里的主人么？」罗兰嗓音沙哑，在看清来人有些眼熟后，便忙不迭地站起身，指了指那堆木柴：「我看到这里有个无人营地，就进来借个火。我立刻走。」
他弯腰去提那面塔盾。
罗夏盯着这个高个子斯拉夫青年。就在昨日出发前，这家伙还跟在克劳斯身后，意气风发。
而现在，犹如一头狮子变成了落水狗。
罗夏暗自轻摇了摇头。
罢了，刚刚是七个人对米勒他们三个，应该也是被骂惨了，让他在营地微微喘口气倒也无妨。
他收起弩箭，挡住对方去路。
「坐着吧。我们认识你，第一陆军学院的优等生，罗兰，对吧？」罗夏不等对方说话，摆了摆手，招呼尤里干活。
「我是罗夏，这是我的搭档尤里。正好我们也饿了，一起吃点？」
罗兰愣在原地。
他看着罗夏，又看了看旁边咧嘴笑着的尤里。
最终，松开了握着盾牌的手，重新跌坐回火堆旁。
由于有罗兰在，两人便不急处理车里的猎物，先做起饭来。
尤里从营地内找出铁桶，三袋合成淀粉、两罐蚁虫肉罐头、一把蔬菜干，这就是今日的晚餐了。
不多时，铁桶里的液体开始翻滚。水泡破裂，带出一股股略有酸涩的热气，逐渐在夜风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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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夏给每人各盛了一碗。
罗兰双手接过晚餐，热量透过容器传递到手掌上，他咽了一口唾沫，顾不上烫，大口吞咽起来。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不时响起一串吸溜声。
略显局促的气氛在简陋晚餐中逐渐缓和。
尤里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打了个饱嗝，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
「喂，优等生。」尤里用手肘撞了撞罗兰，「你们那件精锐小队呢？下午看你们还在那边吵架，如何现在就剩你某个了？」
罗兰缓缓垂下头，波浪卷发遮住了双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散伙了。」罗兰苦笑一声。
「散伙？」尤里瞪大眼睛，「看你们那样子，当猎杀了不少蛞蝓吧？舍得吗？」
罗兰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深吸口气，将那场荒诞闹剧和盘托出。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上午他们遭遇了一头三米级蛞蝓，本已靠着米勒兄弟的重火力压制将其打入濒死。
但在最后关头，有个队员为了抢夺击杀的额外积分，擅自脱离了罗兰保护圈企图抢先补刀。结果他低估了怪物的濒死反扑，被一口咬断左臂。
那个队员并不甘心，伙同其他四个乡党，硬是将这口黑锅扣在了罗兰头上，逼迫他交出积分作为赔偿。
讲完这一切，篝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随后呢？」尤里追问。
「然后，」罗兰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另外两人不想惹麻烦，两不相帮。」
「克劳斯呢？他是队长！」尤里喊道。
「克劳斯和我谈了，说我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人是因为抢分才断臂的，他劝我别把事情弄得太僵......」罗兰音色越来越低，「对方索要二百积分，米勒兄弟出了一百，我出了一百。拿到积分后，克劳斯就解散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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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罗兰死死攥着拳头，音色里压抑着怒火，「在学院里，教官说铁卫是盾，只要守住阵型，背后就是绝对安全的。我没退后，我按照手册做了一切……可何故最后错的是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火星，随即又迅速熄灭，化作自嘲，「就缘于那些该死的积分？难道爷爷说的‘荣誉与准则’，在这些烂泥面前真的一文不值吗？」
罗夏安静地听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新柴。
一百积分，第一天他和尤里在烂泥里打滚，耗费了一上午也才勉强赚到一百零五分，也就是说，罗夏自己一天也就赚一百积分。
克劳斯为了平息事端，竟然轻易地交出了这笔巨款。
他是个优秀的飞行员，却是个糟糕的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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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听完，气得猛拍大腿。
「这群狗娘养的杂种！」尤里破口大骂，「他们自己找死，还要讹诈救命恩人！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优等生，你就这么给他们了？」
罗兰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跳跃火苗，眼神中透着迷茫。
夜风更冷了。
极远处沼泽深处传来未知生物弄出的声响。
罗夏拨弄着篝火，没有像尤里那样义愤填膺。
罗兰说的就是真相吗？也不一定。
但接近真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谁在吃亏。
在这场闹剧里，罗兰赔了积分，丢了队伍，是纯粹的受害者；而那件断臂的家伙拿到了200积分，等于比其他人多了两天的积分，很有可能优胜，届时换某个动力义肢，摇身一变成了受益者。
从利益流向判断，罗兰的陈述可信度更高。最起码，他肯付出100积分，说明他人品还不错。
「明天有啥打算？」罗夏拨弄着篝火，随口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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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音色。
他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迷茫——队伍散了，积分赔了，还被人性上了一课，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天该做啥。
罗夏瞥了眼营地角落那辆超载的手推车，他们两个虽说能推，但也着实累得够呛，队伍倘若多一个人，效率也会更高些……
不由得想到这，罗夏转过身，直面这样东西陷入自我怀疑的少年。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啥安慰人的漂亮话。」
「况且下城区的人也向来不需要安慰。在这操蛋的世界里，他们光是为了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早就在拼尽全力了。」
尤里在旁边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
「既然你的队伍散伙了，想不想加入我们？」
与这句话一同到达的，还有罗夏粗糙宽大的手掌。
罗兰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边咧嘴笑着的尤里，最终落在罗夏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算计，根本不像在面对一个适才害队友失去胳膊的铁卫。
罗兰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眼神重新聚焦，像被点燃的煤。
「多谢你们，罗夏，尤里。」他扯出一个笑，按了按身旁那面盾牌，「但不了，新兵总得学着自己面对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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