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豫章郡的节度使府内书房,灯火通明。
案头堆满了各地抄家灭族的卷宗与岁考的捷报,刘靖却并未理会。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案头一封来自歙州的五百里驿报上。
信,是歙州刺史、从龙第一功臣胡三公写来的。
信中言辞恳切至极,甚至透着几分卑微。
胡三公称自己老朽病弱,精力已衰,实在难以再替节帅分忧。
乞求辞去一身官职,告老还乡,只求在乡野间做一富家翁。
书房内,青阳散人轻摇羽扇。
盯着刘靖在摇曳的烛光下明灭不定的神情,轻声道:「节帅,胡公在歙州德高望重。」
「安抚流民、筹措粮草,可谓是居功至伟。」
「如今大局初定,他却急流勇退。」
「这封辞呈,您批还是不批?」
刘靖伸手轻轻抚过信笺上的墨迹。
嘴角勾起一抹非常复杂的笑意,似是赞叹,又似是感慨:「批,自然要批。」
「不仅要批,还要重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南堪舆图前。
手指点在歙州的位置上,音色幽冷:「先生以为,胡三公真的是老得干不动了吗?」
青阳散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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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转过身,一语道破了晚唐军阀集团内部最血淋淋的权力法则:「胡家在歙州,树大根深。」
「从我起兵那日起,胡家出财物、出粮、出人,可谓是立下了从龙首功。」
「胡三公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功高震主,是乱世臣子最致命的毒药。」
「倘若他继续霸着歙州刺史的位置,胡家就会成为本帅推行新政的最大阻碍。」
「到了那时,君臣相疑,本帅的刀,早晚要落到胡家人的脖子上。」
刘靖走回书案前,提起朱砂笔,在辞呈上重重地批下了一个「可」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刘靖放回笔,眼中满是对这位老臣政治智慧的钦佩:「知进退,明得失。」
「有此等老成谋国之臣,是本帅的幸事。」
次日清晨,一队五百人的重甲牙兵,护送着十数辆装满金银、蜀锦、御赐药材的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开豫章,前往歙州,接胡三公荣归故里。
而与此同时,一道加盖了节度使鲜红大印的牒文,也由快马送达了歙州麾下的绩溪县。
……
几名胡家的旁支长辈,手里攥着那份适才送达的牒文,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胡须都在颤抖。
绩溪县衙的后宅内,气氛却与豫章的威严截然不同。
一名族叔兴奋地拍着大腿:「大喜!大喜啊!」
「敏郎!节帅下令,擢升你为歙州刺史了!」
「你伯父虽然退了,但这歙州的天,终究还是咱们胡家的!」
「快!吩咐下去,在县衙外大摆三天流水席。」
「把歙州有头有脸的乡绅全请来,给咱们新刺史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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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坐在书案后的胡敏,此刻却没有半分升官的狂喜。
他死死盯着案头那份鲜红的牒文,只觉着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中衣。
「砰!」
胡敏猛地站了起来身,一脚将面前的漆木书案踹翻在地。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宅内瞬间死寂,几名族叔惊愕地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胡敏,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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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敏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厉声咆哮道:「摆流水席?请乡绅贺喜?」
「你们是不是嫌我胡家死得不够快?」
「是不是想让节帅的玄山都重骑,把咱们胡家的宗祠踏成平地?!」
族叔吓得倒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敏郎……你、你这是发啥疯?」
「节帅既然用你,不就是看重咱们胡家……」
「愚蠢!」
胡敏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
音色里透着极度的恐惧与清醒:「你们真以为,节帅让我当这样东西刺史,是让我回歙州当胡家家主的吗?!」
「伯父为何要辞官?」
「那是为了给节帅腾地方!」
「节帅用我,是缘于我这些年在绩溪县始终兢兢业业,从不与世家同流合污!」
「节帅是在试探我,试探我到底是胡家的孝子贤孙,还是他刘靖手里的一把孤臣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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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晚唐的官场上,站错队的代价,就是夷三族。
他转过身,一把抽出墙上的横刀。
在几名长辈惊恐的目光中,毫不踌躇地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用力割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
胡敏抓起一张空白的丝帛,就着指尖的鲜血,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绝密奏疏。
胡敏将血书封入竹筒,面容狰狞地盯着眼前的族人:「听着!」
「马上派死士,五百里飞递,将这封密疏送呈节帅御案!」
「我在密疏里发了毒誓:上任歙州刺史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清查歙州豪强隐匿的田产与人口!」
「而这第一刀,就从咱们胡家自己的头上开刀!」
「谁敢抗税,我胡敏亲自带兵抄他的家!」
几名族叔听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从接下这道告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胡敏仰起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际,任由指尖的鲜血滴落在地。
处理完歙州胡家的首尾,刘靖的目光落在了江西的腹地——洪州。
一道加盖了节度使大印的告身从内堂传出。
瞬间在豫章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任陈象为洪州刺史!
此令一出,节度使府内外的旧官僚们无不暗自咋舌。
陈象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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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前任洪州之主、镇南军节度使钟传父子的头号心腹谋主!
在过去的洪州,陈象虽官阶不显,却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让他去当某个洪州刺史,表面看是重用。
实则在许多人眼里,是刘靖在「千金买马骨」,安抚降臣罢了。
但陈象自己,却根本不这么想。
子夜,节度使府的内堂里,炭盆烧得极旺。
刘靖屏退了左右,只留陈象一人在堂下答话。
刘靖没有赐座。
只是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南堪舆图前,目光幽深地盯着洪州的位置。
刘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刺向陈象:「陈象,外面的人都说,本帅让你暂领洪州刺史,是大材小用,是安抚旧臣。」
「你是个聪明人,你觉着呢?」
陈象撩起青色的官袍下摆,毫不踌躇地双膝跪地。
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音色沉稳中透着一丝决绝:「外人愚钝。」
「罪臣深知,节帅将洪州刺史的大印交给罪臣,不是恩赏,而是把罪臣放在了火炭上烤。」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步走到陈象面前:「哦?」
「说下去。」
陈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毒士特有的狠辣:「洪州乃江西腹地,旧世家盘根错节,隐匿的田产、逃避赋税的丁口不计其数。」
「节帅接下来要在江南推行‘括田检户’与‘均平两税’,势必会动了这些地头蛇的根本。」
「节帅需要一把刀,一把最熟悉洪州世家底细、清楚他们财物粮藏在何处、明白他们有何阴私勾当的快刀!」
「而罪臣,就是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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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仰天大笑,嬉笑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俯下身,盯着陈象的眼睛:「既然明白是刀,那就该了然,刀砍卷了刃,是会被扔掉的。」
「你作为钟传旧臣,去割昔日同僚和洪州世家的肉,一旦激起民变,本帅可是要拿你的人头来平息众怒的。」
「你,不怕?」
陈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掷地有声:「罪臣怕死,因此更要拼死效命!」
「罪臣是降臣,若不能替节帅把洪州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彻底斩断过去的根基,罪臣在这宁国军中便永无立足之地!」
「罪臣愿做节帅手里的一把‘孤臣之刀’,哪怕得罪尽洪州上下,哪怕将来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乱世枭雄用人,从来不是温情脉脉,而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换与投名状。
刘靖直起身,将案头那方代表着洪州军政大权的刺史铜印,重重地推到了陈象面前。
刘靖的音色冷酷如铁:「拿着它,上任。」
「本帅的三千玄山都重甲压阵。」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洪州世家隐匿的三十万亩良田,一切造册归公。」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谁敢抗税,你便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事成之后,幕府之中,有你陈象一席之地!」
陈象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方冰冷的铜印,眼中满是狂热:「罪臣,领命!」
……
当刘靖在江南将降臣逼成最锋利的孤臣之刀,轰轰烈烈地播种新秩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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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关中,一场关于「客军与主君」的暗战,正凤翔城内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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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将刘知俊自叛逃大梁、投奔岐国后。
岐王李茂贞待他极厚,直接加授检校太尉、兼中书令。
但这份厚待的背后,却隐藏着李茂贞极度的恐惧与如坐针毡的煎熬。
凤翔王府内,正举行着一场极其压抑的接风大宴。
大堂之上,钟鸣鼎食,舞姬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但在大堂两侧,气氛却肃杀得令人窒息。
左侧,是李茂贞麾下的岐国将领。
右侧,则是刘知俊带来的关中悍将。
刘知俊的亲兵牙将们,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他们甚至连甲胄都未卸,大马金刀地坐在席间。
用极其粗鲁的动作撕咬着半生不熟的炙羊腿。
刀锋割在大银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煞气,压得对面的岐国将领们脸色惨白。
连握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晚唐五代,武夫跋扈,「客军噬主」的惨剧屡见不鲜。
李茂贞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这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只觉着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端起银盏,强挤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望向坐在客座首位的刘知俊:「刘太尉威震天下,能弃暗投明,屈就我凤翔,实乃岐国之大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孤敬太尉一杯!」
刘知俊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关西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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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起身,只是敷衍地举了举银盏,一饮而尽。
刘知俊放回银盏,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渍,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岐王客气了。」
「只是末将带过来的这三万弟兄,都是吃惯了中原精粮、骑惯了高头大马的糙汉子。」
「凤翔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地狭粮少,弟兄们的战马连口新鲜苜蓿都吃不上。」
「长此以往,末将怕压不住下面人的性子啊。」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哪里是在抱怨?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知俊是在提醒李茂贞:我手里有三万百战精锐,你若是给不出足够的地盘和粮草来喂饱这群饿狼,他们可是会吃人的!
李茂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干笑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草草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宴席。
宴席一散,李茂贞便如蒙大赦般逃回了后宅的密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茂贞将案头的白玉镇纸用力砸在地上。
气得浑身发抖:「他刘知俊但是是一条丧家之犬,安敢在孤的王府里如此跋扈!」
「这凤翔城,到底是他姓刘的说了算,还是孤说了算?!」
始终候在密室里的心腹谋士上前一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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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劝道:「大王息怒。」
「刘知俊手握重兵,且战力极强。」
「去岁三方攻梁,他可是把咱们岐军打得溃不成军。」
「如今他虽是客军,但‘主弱客强’已是事实。」
「若是不赶紧给他找块地盘安置,这群饿狼迟早会反咬一口!」
李茂贞烦躁地扯着衣领:「孤岂能不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岐国就这么大点地方,满打满算不过数州之地,孤拿啥割给他?」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绢帛堪舆图前。
手指越过关中,重重地点在了北方的河套之地面。
谋士说道:「大王,咱们岐国没有,但别人有啊!」
「大王可命刘知俊率军北上,攻打依附于伪梁的灵州朔方军!」
李茂贞一愣。
随即皱起眉头:「韩逊那老狐狸盘踞灵州多年,城池坚固,去打他作甚?」
谋士压低音色,语气中透着运筹帷幄的阴毒:「大王,打灵州,有三大利!」
「其一,朔方军占据河套平原,水草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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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处不仅仅是地盘,更是天下少有的‘养马场’!」
「没有战马,何来甲骑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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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夺下河套,我岐国便能组建重甲铁骑,有了争夺中原的底气!」
「其二,打下灵州等地,大王便可顺理成章地将此地赐予刘知俊作为安身之所。」
「既喂饱了这头猛虎,又不用割咱们自己的肉!」
谋士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知俊这头饿狼留在凤翔,大王夜不能寐。」
「将他派去北方,便是‘驱虎吞狼’之计!」
「让他去跟韩逊死磕,去跟伪梁的援军血拼!」
「无论胜败,都能极大消耗他麾下的骄兵悍将。」
「等他打残了,大王再行拿捏,岂不易如反掌?」
李茂贞听得双眼放光。
心中的恐惧瞬间被这宏大的地缘战略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好一个一石三鸟的驱虎吞狼之计!」
「断朱温马源,弱客军之势,壮我岐国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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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茂贞便以岐王的名义下达王令。
封刘知俊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命其亲率凤翔、邠宁等四镇精锐,共计六万战兵、八万民夫。
号称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兵锋直指灵州!
朔方节度使韩逊得知岐国大军压境,吓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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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里飞递的求援文书,带着朔方边塞的风沙与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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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捂着嘴咳了半晌。
拿开丝帕时,上面已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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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主敬翔顶着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硬着头皮出列进言。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陛下,刘知俊骁勇善战,深谙兵法,且麾下皆是关中悍卒。」
「臣以为,当速调坐镇长安的杨师厚中书令,率精锐重甲北上驰援灵州,方可解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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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武将们纷纷低下头。
文臣们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朱温那双浑浊的眼眸猛地睁开,死死盯着敬翔。
朱温沙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可。」
「杨师厚若动,长安必然空虚。」
「李茂贞那老贼若是趁虚而入夺了关中,谁来担此罪责?」
这样东西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宣武老臣们哪个不是人精?
众人心头一凛,瞬间明了。
陛下哪里是怕丢了长安?
分明是忌惮杨师厚接连大捷,威望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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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温这病态的帝王心术里,大梁的江山丢了行再打。
但帝位绝不能受到半点威胁。
宁可让灵州沦陷,也绝不能再给杨师厚加官进爵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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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据理力争,想大骂这荒唐的心中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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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面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臣康怀贞,叩谢天恩!」
「定为陛下肝脑涂地!」
就在康怀贞大声谢恩之时。
建昌殿的后殿帷幕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娇笑与丝竹之声。
听到这声音,朝堂上的老将们纷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底皆是深深的鄙夷与悲哀。
康怀贞是个什么货色?
此人领兵打仗毫无建树,几乎是屡战屡败。
但他却有一项旁人望尘莫及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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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里正在承欢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康怀贞刚刚过门不久的儿媳!
为了讨主子欢心,康怀贞竟亲手将自己的妻妾和儿媳洗剥干净送入宫中。
任由朱温肆意淫辱玩弄。
就凭这种献妻求荣、不知廉耻的献媚。
他竟能力压群雄,拿到了统兵数十万的招讨使大权!
这等极致的荒诞与屈辱,让整个大梁朝堂彻底沦为了某个令人作呕的笑话。
……
大殿外,云开雪霁。
洛阳城上空的冬日骄阳,大得出奇,刺得人睁不开眼。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泛着惨白而晃眼的光晕。
李振与敬翔并肩走在这明媚的阳光下。
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反而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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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了皇宫,确认四周没了内侍的眼线。
李振才压低音色,余悸未消地开口说道:「方才在殿上,见子振欲出声死谏,我这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险些就要出声拦你。」
「好在子振忍住了。」
「否则一旦触怒陛下,今日这洛阳城刺眼的阳光下,怕是要多添一抹血色了。」
敬翔苦涩一笑,苍老的眼眸中满是悲凉。
想当年,朱温对他们这群从龙老臣何等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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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哪怕是他指着朱温的鼻子大骂其政令有误,朱温也能唾面自干,笑脸相迎。
可如今,那张御榻仿佛浸透了迷心之蛊。
将曾经的雄主变成了某个多疑嗜杀的疯子。
敬翔顿住脚步,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忧心忡忡道:「刘知俊乃当世罕见的绝顶名将,便是杨师厚对上他,也不敢妄言必胜。」
「康怀贞算个什么东西?」
「献妻求荣的谄媚小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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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色压得极低:「子振所言,我岂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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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自然不会傻到在这样东西节骨眼上杀杨师厚,既然不能杀,便只能死死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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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李振忽然止步了脚步。
望着满地刺眼的残雪,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与宿命感。
李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忽:「子振,你可还想起当年的白马驿?」
敬翔身子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天祐二年,白马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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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李振对朱温进言:「此等自命清流的朝廷衣冠,当投于黄河,使之化为浊流!」
一夜之间,大唐三十余名高门公卿被尽数屠戮,抛尸黄河。
李振惨笑一声,眼角竟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当年,是我们亲手把大唐的清流投入了深渊。」
「可如今你看看……」
「陛下为了帝位,把大梁最能打的功臣宿将,也一步步逼向了绝路。」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乱世的屠刀,终究是悬到了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敬翔听罢,只觉着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闷得喘但是气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望着洛阳城上空那轮毫无温度的骄阳,满心悲凉。
大梁的精兵悍将,没有死在敌人的刀锋下。
却要在主君的猜忌中白白葬送。
这天下大势,宛如正顺着这漫天风雪,悄然向南方的豫章郡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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