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
距离年根越来越近，润州城内开始有了些节日的喜庆气氛。
只是过年对富人与家境殷实是节日，但对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一道关。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闯年关！
闯过去了，才能迎来新的一年。
闯但是去，那便或饿死或冻死在冬日里。
不过能住在城中的，不是军户就是商人，又或是手工艺者，家境多少比之周边村庄的百姓要好不少。
今日，城东市子新开一间铺子。
这铺子说来也奇怪，不挂招幌，亦没有招牌，只一条巨大的布帘从屋顶垂下，上书五个大字。
店中一个瘦猴般的伙计扬言，这是掌柜偶然得到的一副千古绝对，若有人能对上，赏万财物！
这样东西消息一经传出，立马如插上翅膀一般，飞往城中各处。
一时间，城中百姓纷纷赶往东市子看热闹。
此时的娱乐活动很匮乏，尤其是对普通百姓而言，因此任何看热闹的机会他们都不会错过。
没多久，铺子就被前来围观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有前排的百姓扯着嗓子问：「若能对上，真给万钱？」
小猴子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开口说道：「瞧您说的，打开门做生意，信字当头。正所谓人无信而不立，这买卖也是一样。」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头戴软角幞头。
甚至昨日还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早就脱胎换骨，连以前一直微微躬着的腰，都挺的笔直，整个人多了几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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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以往，面对恁多人，小猴子可能还会不安的无所适从。
但前段时日帮着小郎君收过黏土与木屑后，如今已完全适应了，丝毫不怯场。
「来人，上财物！」
小猴子吆喝一声。
下一刻，范洪与庄杰二人抬着一个箩筐从店中走出。
砰！
箩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内堆满了黄灿灿的开元通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小猴子可以明显感觉到，围观百姓的双目都直了。
万钱，也不过才十贯而已。
说多不多，毕竟如今一斗粟米都快千财物了，但堆放在一起，还是挺有冲击力的。
况且，只需对出下联，便能拿到万钱。
小猴子高声道：「各位若对出下联，请上前一步，万财物已备好，随时可拿走！」
围观百姓都很激动，却无一人上前。
绝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大字不识一个，偶有读书人，却眉头紧皱，苦思冥想而不得解。
铺子斜对面是一间茶馆，二楼窗户洞开。
临窗坐着两男一女。
刘靖端着茶盏静静品茗，王冲与林婉则愣愣地看着对面布帘之上，陷入沉思。
一会儿后，王冲率先回过神，苦笑一声：「三光日月星，好一个三光日月星，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首先开头的三乃数字，下联必然也要以数字相合，偏偏后面又须对应日月星三个字，也就是说从一至九，其实都对不上。」
闻言，刘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林婉：「林夫人可有下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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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点点头：「已有些头绪。」
王冲双眼一亮：「表妹速速道来。」
林婉檀口轻启，缓慢地说道：：「四诗风雅颂。」
「妙啊！」
王冲一拍大腿。
缘于雅又被细分为大雅与小雅，因此统称四诗，但寻常时又不说大雅与小雅，而是合称为风雅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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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对三，风雅颂对日月星，绝妙！
刘靖恭维一句：「林夫人冰雪聪明、才貌双全，在下佩服。」
林婉抿嘴一笑，谦虚道：「侥幸而已，这副上联更考急智，并非学识。表哥这几日心浮气躁，若能沉下心来，定然也能不由得想到。」
王冲叹了口气：「新王即登，我着实难以静心。」
嗯？
刘靖心中一凛。
从王冲的话便能得知，杨行密怕是撑不住了。
其实他早已病入膏肓，却始终强撑着，吊着一口气，就是打算在临死前尽量为长子杨渥铺路。
毕竟知子莫如父，膝下四个儿子什么德行，他这样东西做老子的能不知？
而他麾下那些个将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岂是易与之辈。
说实话，杨行密能拖到现在，早就着实不易。
而杨行密一死，王茂章是否还能继续得到重用，就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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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自扬州回来后，王冲便始终心不在焉。
刘靖问道：「王兄与吴王长子有仇？」
「算不上有仇，我父当年出任宣州镇抚使时，曾与他有些不愉快。」王冲解释一句，旋即摇头道：「不说这些了。刘兄的话可算数，对出下联，便可取走万财物。」
刘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好，那为兄就却之不恭了。」
王冲哈哈一笑，吩咐手下去领财物。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在乎这十贯财物，而是看出了刘靖想以此来做招幌，迅速打响店铺的名声，因此顺水推舟帮一把。
透过窗前，就见王冲麾下的中年男子挤开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小娘子对出了下联。」
一听对出下联了，还是个小娘子对出的，围观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纷纷让开一条道。
中年男子一路来到店铺门前，高声道：「三光日月星，我家小娘子的下联是四诗风雅颂！」
「好！」
「妙啊！」
「对的好！」
普通百姓自然听不出好赖，可人群中的读书人却立马拍手叫好。
中年男子笑着朝四方拱拱手，旋即转头问道：「店家，我家小娘子这副下联如何？」
小猴子豪气道：「自然是极好，赏财物在此，只管拿走！」
「够爽快！」
中年男子伸出大拇指赞了一声，弯腰抓起两把赏财物朝着四周抛洒而出，口中高声道：「也让诸位沾一沾喜气！」
铜钱飞洒，围观百姓顿时弯腰哄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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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声声道谢中，中年男子单手拎起箩筐，扬长而去。
眼见对联被对出，赏财物也被拿走，百姓们见没热闹可看，正准备散去。
就在这时，却见小猴子大声道：「第一副对联已被对出，谁若能对出第二副对联，赏十万财物！」
轰！
原本打算散去的百姓，纷纷顿住脚步，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哗然。
十万财物！
比先前的赏金翻了足足十倍，如果说先前的十贯财物不多不少，那么一百贯则不同了。
能购买三头牛，或两匹马，亦或是城中一栋独门独户的二进小院。
这阵哗然，引来更多的围观百姓，将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读书人跃跃欲试的问：「敢问店家，这第二副对联何在？」
「就在此处。」
小猴子拉动一根绳索，又一条巨大的布帘从屋顶垂落，同样是五个大字。
烟锁池塘柳！
「嘶！」
发现这五个字，王冲深吸了口气。
就连一旁的林婉，都面色凝重，柳眉微蹙。
如果说先前的三光日月星属于急智，那么眼下这一副上联，就真的属于绝对了。
上联已是「中仄中平仄」，下联应对「中平中仄平」。
难点有三，首先五个字均暗含五行，其次意境优美，最后是平仄。
这三个难点单独拎出来，都算不得啥，可结合在一起，其难度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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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了片刻，王冲便放弃了，转而问道：「这副对联是刘兄所创？」
刘靖随口搪塞：「并非我所创，早年间一云游道人所留。」
「这道人才气过人，竟能想出如此绝对，恨不能一见。」王冲神色略显遗憾，目光望向林婉，问道：「表妹可有头绪？」
「我才学不足，想不出。」林婉摇头苦笑。
见表妹也无头绪，王冲也不再费神去想。
论才气，他自知远不如表妹。
只可惜是女儿身，若为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王冲轻啜茶水，夸赞道：「刘兄的手法当真是别出心裁，只怕用不了一日，你这铺子就会被全城百姓所熟知。」
刘靖谦虚道：「但是是拾前人牙慧罢了。」
早在战国时期，吕不韦的一手一字千金，就早就将营销的核心说清道明了。
后世的营销手段，都是老祖宗们玩剩下的。
「虽是前人牙慧，但能活学活用，并推陈出新，足见刘兄才智过人。你这买卖一经推出，只怕赚财物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当初煤价不应心软，就该用力敲你一笔。」王冲打趣道。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闻言，刘靖嘴角微扬道：「说起来，这笔买卖还是托了王兄的福，因此我想邀请王兄参一股。」
拉王冲入伙，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
他眼下无权无势，如此暴利的买卖，定会引来他人觊觎，巧取豪夺。
所以，想守住生意，一定要要找某个靠山。
王冲挑眉道：「你就不怕我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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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冲哈哈一笑：「哈哈，刘兄真是对我的脾气。你若是女子，我便是休了发妻，也要娶你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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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神色淡然道：「我相信王兄的人品，若真如此，那我也认了。这笔买卖赠予王兄，也好过给旁人夺了去。」
这时，一旁的林婉面色无奈道：「表兄你又在胡言乱语，若被阿嫂听到，又会寻你闹。」
王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故作镇定道：「她又不在，怕个甚。」
看这意思，王冲宛如有些惧内啊！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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