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 七日复诊,就那么一说,你来不来都行〗
屋里静静的。
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许济沧等艾草燃烧差不多了,把艾条按进旧搪瓷缸里,站了起来身。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小马后背上那一排针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行了。」
针身上干干净净,没带出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针放在旁边的纱布上,又去取第二根。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微地一提,针就出来了。
一根,两根,三根——那排针被依次取下。小马的后背上留下一串红点,沿着脊椎两边排成两行,像刚点过的朱砂。
许济沧没停手。
他一双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着棘突从上往下摸,一截一截地按,像是在数,又像是在量。摸到腰四、腰五那一段,他停住,拇指压下去,轻微地按了按。
「这儿?」
小马「嘶」了一声,没说话,但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许济沧松开手,直起腰。
「起来,坐着。」
小马愣了一下,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扯到什么。
许文元上前搭了把手,扶着他坐起来。
小马坐在床边,两条腿耷拉着,手撑着床沿,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许济沧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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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怕。」
许济沧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伸手,攥住小马的左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号了几秒,又换右手。随后松开,目光落在小马脸庞上。
「你这个腰,拖了多久了?」
「一年多。」小马的音色闷闷的,「在鹏城看了好几家医院,有的让手术,有的让卧床,有的让做理疗。除了手术都试过,没用。」
许济沧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小马身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左手按住小马的左肩,右手按在腰上,拇指抵住刚才摸到的那截棘突。他按了按,像是在找角度,又像是在试力道。
「站起来。」
小马撑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抖。
许济沧没让他站直。
左手往下压了压他的肩膀,让他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拇指还抵在那截棘突上。他侧过身,右腿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住小马的左腿外侧。
随后他抬头,看着小马的双目。
「我数到三,会有点响,你别怕,不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颔首,「老人家,您慢着……」
小马的脸更白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截瘫,大小便失禁。
许济沧没数。
他的左手忽然往下一压,同一时间右腿往前一顶,右手拇指猛地往前一推。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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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从腰里传出来,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许文元一把扶住。
他脸色煞白,大口喘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啥东西吓住了。
「别动。」许济沧的音色很稳。
他的手还按在小马腰上,拇指在那件位置轻微地揉着,一圈,两圈,三圈。揉了十几下,又换了个位置,用掌根从上往下顺着推,一直推到骶骨。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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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还愣着,没反应过来。
许济沧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他。
「走走看。」
小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文元,踌躇了一下,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门口,又走归来,脸庞上那种白渐渐地退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小马难以置信的站在许济沧面前,试着弯了弯腰,又直起来,随后用手去够自己的脚后跟,够了一下,两下。
「我……」小马开口,音色有点飘,「不疼了?」
是问句,不是陈述。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微微微微颔首。
小马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又试着弯了弯腰,这回弯得深了些,手指快碰到脚踝了。直起来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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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元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那件「咔」的一下,他听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觉着像从未有过的。
只是爷爷说数到三,但一个数都没数,这套路自己简直太熟悉。
在医院里哄小孩的时候许文元总这样。
没不由得想到小马哥也吃这套。
「中医正骨,我爷爷擅长。」许文元笑了笑,「油田的职工很多都干过重活,从前的设备都靠人力,腰椎间盘突出的特别多。」
「我好了。」小马哥还是恍惚着。
许济沧没接话。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提起那件旧搪瓷缸,把里面那截灭了的艾条倒出来,又往里添了点啥。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跟自己不要紧的事。
小马还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干净。
「躺回去。」许济沧头也没抬。
小马愣了一下,连忙趴回床上,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许济沧放回搪瓷缸,站了起来来,走到床边。他伸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着刚才复位的位置又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很慢。
摸完了,他直起腰。
「这个腰,不是好了。」
小马的脸又白了一下。
许济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
「是我给按回去了,但还得养。」
他转身,走到那张老旧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某个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夹着几页发黄的纸。他翻了几页,找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开始写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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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递给小马。
小马接过来,展开看。
纸上几行字,竖着写的,墨迹还没干——
一、硬板床,卧而少动,七日。
二、避风寒,忌生冷,勿劳。
三、每日晨起,以掌搓腰,三十六次。
四、七日后来,复诊。
下面落着三个字:许济沧。
小马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抬起头。
「许老,这……」
许济沧早就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庞上,还是那副淡得看不见底的样子。
「七日。」他说,「能来就来,不能来,就这样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我爷爷习惯了,七日后复诊,不是说七日后一定要要治疗。来不来都行,再犯病过来就赶趟。」许文元解释了一句,「你吃啥?」
「啊?赶趟?」小马哥怔了下,随后意识到这是东北话,按照语境来讲当就是可以之类的,不会耽误时间、耽误病情。
「我去做饭,上好的五常大米,你在鹏城没吃过。」许文元道,「还有啊,就是投资的事儿,你需要多少财物?」
小马哥咽了口口水,「有多少?」
「财物是小事儿,你能给多少股份?要是未来有人继续投资,我的股份怎么稀释?」
「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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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步入厨房,音色越来越淡。
许济沧抬头,白眉微微动了动。
……
……
「量下体温。」李怀明拿着一根体温计递给患者。
「大夫,已经测6次了……」患者的爱人有些不高兴,但他也不好拒绝。
「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李怀明拿着体温计,站在床边。
患者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蜡黄里透着灰的死色了,是黄,但黄得淡了点,底下透出一点点人气儿。
她的嘴唇虽然干裂着,但裂口边缘没那么黑了,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
五分钟,李怀明就这么静静的在床边等了五分钟。
他一夜没睡,每次量体温都亲自把体温计甩好,然后第某个看,生怕有什么误差。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看。
水银柱停在37.8。
昨日术前39.2,术后持续降低,今日凌晨38.5,现在37.8。
李怀明盯着那件数字看了几秒,没动。
患者的爱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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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明把体温计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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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角扯起来有点费劲。李怀明使劲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从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两颊,走到眼角,在眼角那儿堆起一小撮褶子。
只是褶子堆得有点生硬,像刚学会笑的人照着镜子练的那种,每个位置都对,可整体上来看就是如何都不对劲。
「降了,挺好。」他说。
音色是飘的,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落进那女人耳朵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庞上的愁容一下子散开,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
其实患者自己是有感觉的,最起码现在有精神头了,知道肚子饿。
「大夫,我能吃点东西么。」
「吃东西要王主任定。」李怀明道。
那个笑还挂在脸庞上,嘴角还扯着,两颊还堆着,眼角的褶子还在。他使劲维持着那件笑,不让它掉下来。
「降了好。」李怀明心神不宁的说道,「降了就好。」
李怀明转身,把那个笑收起来。
笑容收得很慢,从眼角开始,到两颊,到嘴角,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到最后,脸庞上什么都没剩下,就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主任,谢谢啊。」王慧敏精神头十足,红光满面,眼袋都带着一股子生机。
妈的!
李怀明心里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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