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夜叉来了〗

沉睡谷 · 好久不见不如不见

谭东早就用三天时间，将老房子收拾一新。

墙壁重新粉刷过了，虽然还未完全干透，但已经是雪白一片。屋里的灯也重新换过了，是那种白炽灯，瓦数挺大，入夜后行将一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谭东仔细清扫过了，破旧的农具与一些杂物，那对房东老人也收到了闲置的一间屋里。小院短短时间内焕发了生机，连那些常年不散的阴暗都消散了许多。

房东老人在谭东与唐婉收拾房子的时候，开始一直躲在屋里，后来当谭东开始清扫庭院，两位老人才试探着迈出房门，虽然还不说话，但却主动帮着收拾堆放在院里的杂物。后来，当唐婉敲开他们的房门，将几袋喜糖递到老太太手中时，老头老太腼腆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新房的木格窗棂上便贴上了红色的剪纸和喜字。

房东老太太的剪纸栩栩如生。

该采购的东西都已经买了回来，无非是些日常生活用品和办喜事用的喜糖鞭炮。沉睡谷镇子虽小，但一应物品俱全，只是在花色品种上少了一些。好在唐婉与谭东并不讲究，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完成一种仪式。

下午的时候，房东老人的女儿回来了，那是位三十左右的少妇，生得颇为俊俏，但却整日阴沉着脸闷声不语。谭东与唐婉已经习惯了镇上人的这种沉默，所以并不在意。那女子名叫何青，孤身住在西厢房内，谭东唐婉搬来后，这是第二次见到她。她两天前出门，今日方才归来。

唐婉不由得想到大家以后毗邻而居，打交道的时间会很多，便拿了喜糖送到她的手上。何青那一刻的表情有些错愕，接着便有些笑意在脸庞上荡漾。

对于院里住进的陌生人，何青宛如并未放在心上。这是小镇人的特性，与自己无关的事，很少能让他们生出兴趣。

「恭喜。」何青说。

「我们住在这里，以后少不了要有麻烦你的地方，还请多多关照。」何青点头，竟似一点没有奇怪这一对城市来的男女，为啥会选择在沉睡谷这样的小镇上举行婚礼。

而她的漠不关心，正是唐婉所希望的。

到了入夜后，宾客们一块儿到来，除了秦歌、沙博、杨星和小菲外，还有某个不速之客，这人谭东唐婉也认识，就是夜眠客栈的老板江南。

江南进门便冲着候在门边的谭东抱拳：「二位大喜之日，我不请自来凑个热闹，不知道新郎是否欢迎我这样东西不速之客。」谭东此刻换了件雪白的衬衫，系了根暗蓝色的领带，上衣口袋还插了胸花，俨然一副新郎官的模样。他脸上僵硬地露出些久违的微笑：「自然欢迎，贵客临门，岂有不欢迎的道理。」大家一块儿进屋，却不见新娘唐婉。谭东指指里屋：「唐婉还在里屋化妆呢。」众人一听，俱都一笑，在桌前围坐。谭东过来给大家敬烟：「婚事准备仓促，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各位多包涵。」众人客气一番，小菲便坐不住了，站起来往里屋入口处去，嚷着要看新娘子：「但凡结婚除了新娘都有伴娘，今天我就来做回伴娘吧。」沙博拍拍杨星的肩膀，勉强笑道：「有伴娘就得有伴郎，你也去装扮装扮。」众人大笑，连谭东这回都笑得开心。

在来之前的路上，大家便约好了，今晚来参加婚礼，只谈风月，绝不可问及谭东与唐婉在这偏僻小镇举行婚礼的原委，以免触动俩人的心事。大家一路上说东道西，都兴高采烈，唯独沙博满腹心事，心情郁悒。困扰他的当然还是昨夜请帖上那个图案，但想想婚礼是人生大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大家，所以也竭力控制情绪。

小菲悄悄打开里屋门，看到唐婉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妆扮。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唐婉身后，从镜子里偷看唐婉。

唐婉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有两道泪正缓慢地滑落。

小菲怔了怔，收起了顽皮的心思，老老实实坐到唐婉的对面去。唐婉见到小菲，慌忙擦去脸庞上的泪渍，上了粉底的面孔便花了两块，她赶忙拿出粉扑补妆。

「唐姐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小菲一本正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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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哭，我这是开心呢。」唐婉笑着说，眼底却有一丝忧伤。

「唐姐姐，你别骗我了，你心里一定不是很开心。」小菲皱着眉，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竭力憋住。但她最终还是一拍桌子，「他们不让我问，然而我真憋不住了。唐姐姐，你们干嘛大老远跑到这小镇上来举行婚礼，是不是有啥迫不得已的苦衷？」唐婉怔了一下，轻声道：「你们都看出来了？」「我们要看不出来我们都是瞎子。」小菲说。

唐婉停了手，呆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谭东步入来，问唐婉准备好了没有，外面的宾客等急了。

唐婉忙站起来，点点头，示意行出去了。那边的小菲便也走过来，挽住唐婉的胳膊。她侧目盯着唐婉看时，发现她的眼里又有泪花晶莹。

杨星在院里点燃了鞭炮。

江南与沙博等人将几分彩色的纸屑撒在谭东与唐婉身上。

婚礼虽简陋，但进行得中规中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拜完天地，该请大家入席了。酒宴原来就在外间进行，谭东与唐婉将台面上的糖果瓜子收起，唐婉去外面厨房将准备好的菜肴端了进来，无非是些当地特产，多为买回来的熟食。

大家对此并不讲究，落座后，嘻嘻哈哈，场面倒也颇为热闹。

谭东取来酒时，江南摆手拦住了他：「今天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也没啥礼物，我带了两瓶我们当地产的葡萄酒，不如今晚就喝这样东西吧。」别人倒还没啥，杨星与小菲闻言俱都一震，俩人相视一眼后，齐声附和。江南便取了酒来，给大家满上。只听见杨星一声欢呼，也不理会众人，已经独自将一杯酒倒进口中。

原来江南带来的酒，正是杨星在郎中家里喝的那种葡萄酒。

众人顺着他俩的目光向门边看去，只见院中不知何时，早就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裤、骨瘦如柴。

正是唐婉最不想见到的瘦子。

大家明白谭东与这瘦子的关系，所以谁都没有跟瘦子说及谭东唐婉结婚的事，只在这天黄昏，瞒过他来参加婚礼。没想到瘦子还是赶来。

瘦子站在院中的阴影里，苍白的面色白得扎眼，他的目光淡然地盯着屋里谈笑风生的一群人，心里忧伤地想，这就是那女孩的幸福么？

谭东早就离座急冲而去，边上的沙博众人想拦都拦不住。

现在谭东与穿黑衣的瘦子复又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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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东双拳已经握紧，脖子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重新变得僵硬，还有些扭曲。他冲出去时挟裹着一股杀气，宛如那瘦子便是来掠夺他幸福的恶魔。

他站在瘦子的面前，一股大力早就蓄满，他相信，自己只要一拳就能打得瘦子趴倒在地。但是，他这一拳，竟是迟迟不能击出。

瘦子还是那么淡然地望着他，与他眼中凌厉的杀气相比，他的目光软弱且无力，甚至是不含敌意的。他的姿势也是不经意的垂手而立，况且异常疲惫的样子，好像一个漂泊多时的旅人，终究在荒原中见到一所房屋，他就立在房屋之外，等待着屋里的主人。

谭东这一拳击不出去，屋里的众人早就奔了出来。

秦歌这几日与瘦子结伴同游，熟悉一些，便上前拉住了瘦子，而沙博杨星便从后面抱住了谭东。

「大喜的日子，来的都是客，你千万别冲动。」沙博说。在他心里，隐隐还有些同情那瘦子。他实在太瘦了，站在谭东面前，给人猫与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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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星冲着瘦子道：「要打架换个日子，今日是人家办喜事，别挑这日子折腾呀。」那瘦子淡淡地道：「我不是来打架的。」「那你想做啥？」谭东厉声道。

「我只是想来参加你们的婚礼，祝福你们幸福。但现在显然你并不欢迎我，所以，我想我该走了。」瘦子冲着秦歌苦笑一下，竟然真的回身渐渐地向院外走去。

大家都怔住了，没想到事情结束得会这么简单。谭东再次有一击抡空的感觉。他喉咙里嗫嚅了一句什么，奋力挣开抱住他的沙博和杨星，大步追了下去。众人在后面大叫他的名字，也都急步跟过来。

但谭东只是奔到瘦子身后停住，并没有其他动作。瘦子听到音色，停下，回过头来，黯淡的目光里有些疑惑。

「我不管你今天来想干什么，也不管你何故这一路冤魂不散地跟着我们，现在，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离我们远点，越远越好。下一次，只要你出现在我们眼中，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这么从容而去。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来到这样东西世上。」谭东的话说得异常坚定，威胁的成分早就很浓，就连后面的沙博杨星听了都眉头微皱，身上起了阵寒意。

穿黑衣的瘦子面色沉凝起来，这一刻，他的眼中又透出几分忧伤来。他竟是一语不发，缓慢地转过身去，又缓慢地地向外走去。

——他是震慑于谭东的威胁，黯然转身离去，还是根本就没有将强劲的谭东放在眼里？

谭东目视着瘦子转身离去，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瘦子的态度显然激怒了他，但他的怒火却无处宣泄。他回过身时，众人看到他的双目都已变得赤红。

杨星上前拉住他，众人在边上劝说，大家一块儿回屋。

沙博主动去把外面过道里的门关上，转归来时，大家早就在屋里了，他正要进屋，忽然西边厢房的门开了，一个穿蓝布斜襟上衣的少妇端着一个盆走了出来。沙博起初并没在意，但他目光在接触到那少妇之后，心中却悚然一惊。

少妇长发垂肩，面色白皙得仿似透明一般，冷峻的神情中透着漠然。她赫然就是前夜沙博在铁索桥上见到的疯女人。

那疯女人早就对沙博没有一点印象了，她经过他的身边时，或许是奇怪他此刻惊异的表情，漠然看了他一眼，继而目光便轻飘飘地移了开去，再不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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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东今晚喝多了，几个男人喝光了江南带来的两瓶葡萄酒，又喝了两瓶当地产的劣质白酒。席间唐婉虽然竭力隐忍，但众人还是看出她心底的恐惧。她勉强浮在脸庞上的笑容，在她美丽的妆容下，竟会生出非常凄楚的感觉。众人都在心里怜惜这个美丽的小女人，同一时间，又对她与那瘦子之间的渊源心生疑惑。

没有人相信唐婉会和那瘦子之间有啥感情的纠葛。但除此而外，大家又想不出别的可能。杨星与小菲席间几次想问，都被沙博用目光止住。后来，坐在唐婉身旁的小菲发现唐婉始终在不停地轻微颤动，便拿眼示意大家。

谭东此刻也是心情郁闷，通红的脸庞上阴沉似水。主人很长时间不说话，在座的诸人便觉颇为无趣，但谁也想不起来责怪谭东与唐婉。

大家又勉强坐了会儿，便一块儿起身告辞。谭东与唐婉也不挽留，送客至门边。众人出门，本还想再劝慰他们几句，那门却早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

回夜眠客栈的路上，众人议论了会儿谭东与唐婉的婚礼，对这俩人的怪僻性格都觉头疼。沙博忽然想起在庭院中见到的那少妇，便跟江南说了。江南恍悟，一迭声说忘了告诉你，那收留疯女人的老夫妇，就是谭东与唐婉的房东。

说到那酒，江南沉默了。

「你倒是说话呀，那郎中说酒是在沉睡谷中酿制的，你来沉睡谷十年酒厂的主人不会不认识吧，明日带我们去买几瓶。」杨星着急地说。

江南叹息一声，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看你平时挺爽朗的人，这会儿怎么蔫了。」小菲不满地白他一眼，随后又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撒娇地道：「江哥哥，你就答应我们吧。」江南被小菲这一摇，不能再不说话了。他说：「不是我不答应你们，这酒虽然是在沉睡谷中酿制，但却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那酒厂主人，我即便与他也有过数面之缘，但他成年累月深居简出，我就是想见他一面都难。」沙博疑惑地道：「什么人这么神秘？」话出口他就不由得想到江南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这沉睡谷中藏龙卧虎，不能小觑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他们来沉睡谷之前，很可能是雄踞一方的风云人物。

「我听郎中说，酒厂在啥沉睡山庄中，这沉睡山庄到底在哪儿呢？」小菲问。

「你也知道沉睡山庄？」江南有些诧异，「那郎中还跟你说了些啥？」「他只说了这名字，我们再问他其他的，他都一言不发，犹如提到那山庄，便会触到什么霉头一样。」杨星说。

「沉睡山庄。」江南苦笑一下，「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好好跟你们说说吧。镇上的人不愿提及，是缘于怕你们这些外乡人听了惧怕。」江南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考虑该从何说起。

据镇上的老人讲，大约一百多年前，这山里出现了一帮土匪，专门打家劫舍，祸害周边的百姓。十数年间，这地区的十几个村子都被他们抢光了，村里的百姓纷纷逃出山去。当时沉睡谷的村民是所有村子里最多的，也最强大，那帮土匪早就看在眼里，但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这山里最后只剩下沉睡谷这某个村子，土匪们终究下定决心，要来沉睡谷掳掠了。

村民们事先明白消息，当时的村长便带领大家商议如何与土匪战斗。村里的老弱病残没多久被转移到了山外，村里的青壮年都留了下来。大家对那帮土匪早就恨之入骨，都希望能在一战中，全歼山匪。

在山匪横行乡里的时候，沉睡谷的村民用数年时间，修建了一个圆型城堡，城堡分内环楼和外环楼两部分，外环楼壁高墙厚，最高处在泥墙与板壁之间有全楼贯通的「隐通廓」，还有小门与各户相通。城堡的大门顶有泄水漏沙装置，可防火攻。内环楼便是相连的房屋，用来居住生活。圆型城堡修建成这样的格局，其实就是为了对付那帮山匪。

村里的精壮男子全都进了城堡，摩拳擦掌，只等那帮山匪来攻。

后来，山匪真的来了。但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结果。

数天之后，转移在别处的村民不明白战况如何，便选派了一位腿脚利落的村民回村察看。那村民回村后但见圆型城堡大门洞开，四处静悄悄的没有人迹。

那村民大着胆子进入城堡，在外环楼内巡视一圈后，再进入内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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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村里留守的村民，与来袭的山匪静悄悄地躺在各房间的床上，竟然全都死去，况且，各人死态安详，一点都没有经过争战的痕迹。

他们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甚至脸色都还很红晕。

没有人明白他们是如何死去的，也没有人明白，村民如何会和山匪躺在一起。从那之后，沉睡谷便笼罩在了一层诡异的氛围之中。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回村的村民埋葬了亲人，重新开始生活，但这时，村里忽然不断有人死去。死者都是深夜外出的人，死状极为恐怖，都是被人活活用钝物砸死。是以，村人们便联合起来，要抓那凶手。

经过缜密布署，神秘的杀手终于出现了，他陷入村民的包围圈中，却毫不畏惧。有人认出他就是那帮山匪的头子，绰号叫做夜叉。这夜叉蓄着一脸的长须，生得异常高大，身穿兽皮的衣衫。传说他天生异禀，手大如蒲，力可举鼎。众人在城堡里曾经发现过他的尸体，并将他与其他山匪的尸体一块儿掩埋了，却没料想他居然还能出现。

夜叉这次再出现时，被村民合力杀死。村民不放心，怕他还能再生，便将他的尸体分作了数块，抛在不同的山崖之下。

然而某个月之后，城堡内又有村民死去，死状和以前一样，被人用钝物砸死。住在城堡内的居民说，深夜时又看到了长须的夜叉。还有人说，在城堡内死去的山匪和村民都还活着，因为有一天子夜，他看到城堡内的广场上，影影绰绰，两帮人还在不停地厮杀……「风吹过来，众人身上忽然都觉出了些凉意。小街上这时早就一片寂静了，青石板路面回映着月光，几分极缥缈的雾气在稍远的地方回荡。寂寥的灯火更显幽暗，更浓的黑暗在街道上方肆虐。风把山林的气息吹荡过来，夹杂着虫鸣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隐约便像是传说中，村民与山匪的厮杀之声。

「后来村人一切搬离了那城堡，但杀手并没有就此罢手，死人的事件每隔上一段时间总要发生一次。城堡荒芜了，没有人再敢到城堡里去，夜叉的传说也一代一代流传下来。」「你说的城堡是否就是现在的沉睡山庄？」沙博问。

江南点头：城堡变成沉睡山庄其实就是这几年发生的事。大约在五年前，镇上来了好几个人，说是他们的老板看中了废弃的圆型城堡，想要把它买下来。村民如实跟来人说了城堡的传说，但来人显然并不在意，并承诺，待到他们老板进驻城堡之后，小镇必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小镇的变化犹如在刹那间发生，因为城堡主人的出现，小镇通上了电，架设了卫星接收天线，开通了电话和网络，各种外面世界的新鲜事物像雨水一样出现在小镇上。小镇的人们终究明白了外面世界居然这么精彩。人们对城堡主人满心感激，同一时间也心生疑惑，缘于城堡主人这些年虽一直在沉睡谷中，却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能见到他。

但这有啥关系呢，镇上的人每个人都身处被改变的生活之中，大家很快便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后来，城堡那边传来消息，城堡主人的酿酒厂成立，要招募村人去厂里工作。大家即便对那高额的薪劳心动不已，但缘于城堡的传说，没有人愿意前去应征。城堡主人后来将薪水提高了三倍，一些朝气人终于按捺不住，去了酒厂应征，某个月后，他们从城堡里归来，每人都得到了让镇上的人惊羡不已的报酬。是以，镇上人便如潮般涌向城堡，大家发现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城堡的外头，城堡的名字被改成了沉睡山庄。

去山庄主人的酿酒厂工作成了小镇人生活的主要来源，城堡酿制的葡萄酒并不在本地销售，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些卡车来到沉睡谷，装满葡萄酒再转身离去。但山庄主人并不吝啬，他每月都会给镇上的人分发几分葡萄酒。那酒入口甘甜，镇上每个人都渐渐喜欢上了这种酒。又因为这酒是定期发放，所以大家都异常珍惜，不轻易示人。江南长吁了口气，宛如已经把要说的说完，这时，大家已经回到了夜眠客栈。

「还有一个问题。」杨星反应敏捷，「既然沉睡山庄给小镇带来了这么多好处，那何故你们都不愿提及沉睡山庄呢？」「那是缘于，」江南欲言又止，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明白已不能不说。他沉吟一下，面上现出些惊惧的神色，「因为在一年前，那神秘的夜叉又出现了……」唐婉对谭东说：「我想洗澡。」谭东便去了隔壁老夫妇的屋子，借了某个大木桶来，放到他们作为卧室的屋子，随后去厨房间的灶上烧水。开水盛在某个拎桶里，拎到卧室，再加上冷水，温度调到适中，谭东看看倚坐在床上的唐婉，柔声道：「水好了，你行洗了。」唐婉早就坐在床上好长时间了，谭东几次进门，发现她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她的目光呆呆地盯着墙角的某个地方一动不动，连谭东叫她犹如都没有听见。

随后，唐婉就在屋里洗澡，谭东独自站在院中。

「哗哗」的水声传出来，谭东心乱如麻。刚才，那件瘦子就站在他面前，他需要拼命抑制才能保持冷静。那时候，他体内燃烧着一团火，那火焰一发而不可收拾。他盯着瘦子的身子，立刻就要冲上去把他撕碎。

最后的一点理智止住了他。

现在，谭东不明白保留那点理智是对还是错。

想睡觉的感觉从踏上这趟旅程便开始折磨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但却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坚持多久。他抬头仰望夜空，稀稀落落的星辰像他的心情一样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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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的作用越来越强，谭东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喝过酒了。

星空变得模糊起来，他踉跄了一下，慌忙到门前的回廊下，扶住一根木柱。他的身子慢慢滑下去，倚着墙壁而坐。他想思考几分东西来驱逐困意，但脑子却根本不由他控制，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他的思维却并没有终止，他对自己说，这时候千万不能睡去，今日是与唐婉结婚的日子，自己不是始终渴望着唐婉能成为自己的新娘吗？现在唐婉还在屋里洗澡，自己如何能睡去呢？

不能睡去，千万不能睡去。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屋里传出唐婉一声惊叫，谭东立刻睁开了眼睛，他在睡梦中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飞快地起身，奔回屋去，里屋的门本来就没有插，他推门进去，发现唐婉跌倒在地上，地面一地水渍。

赤身裸体的唐婉趴在地上，背部微微起伏，雪白的肌肤上，沾上了些黑色的污痕。谭东赶忙扶她起来，却发现她背部的起伏是缘于她哭了。再看她的身体，白皙的肌肤有不少地方都有些红色的印痕，一看就知道是洗澡时用力搓揉的结果。谭东心疼了，他把唐婉抱到床上，再去找了块白色的毛巾来替她擦拭身子。而唐婉始终在低低地哭泣，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唐婉唐婉，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谭东不记得这样的话自己早就说了多少遍。但每次再说，他的心都会格外痛。现在，他宛如看见唐婉一个人，在凄白的灯光下，拼命擦拭自己的身子，仿佛那上面沾上了许多让她不能容忍的污渍。而她那白皙的肌肤，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净土。

唐婉还在哭泣，但却抬起双目盯着谭东。

「唐婉听话，有我在身边不用惧怕，我会保护你。」谭东说。

「你会永远在我身旁？永远不转身离去我？」唐婉问。

「我会，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这样的话在他们之间早就重复过无数次了，有时候连谭东都觉得奇怪，唐婉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他们初认识的时候，唐婉就是一个容易受惊的女孩，她像一个独自在黑暗中小孩，而谭东就是她所有可依靠的劲力。谭东也从她的依恋中，充分感觉到了某个男人的劲力。

然而，每当他企图走进唐婉的内心深处，却总发现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了他。唐婉早已将自己的所有都交付到了他的手中，然而，他却明白，在她心上，一定还有一个不容他触碰的角落。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那件角落里隐藏着些啥不容唐婉回首的伤痕？

——它是否跟唐婉容易受惊的性格息息相关？

唐婉在他的怀里平静下来，**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谭东，我终究成为你的妻子了，你这辈子都抛不开我了。」「我如何会抛下你呢？你是我的妻子，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那么，我就要你这样抱着我，一辈子都不松开。」「这正是我希望的，能找到你这样的妻子，我这辈子再没有遗憾了。」夜已深，该说的话宛如都已说尽，唐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目。谭东盯着怀中的女孩，想到这就是自己的妻子了，一些困意悄然涌了上来。

谭东蓦然就恐惧起来，他抱紧了唐婉，那么紧，以至于唐婉在睡梦中都发出了轻微的**。

老木是沉睡谷中最好的木匠，前天入夜后，河西有人家托人捎了话来，说木料已经备好，让他第二天去把旧门给换了。老木是个做事认真的人，这天天不亮便早早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把干活的工具收拾好，便起身往村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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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今年五十多岁年纪，身子骨硬朗得很，做了一辈子的木匠，这镇上谁家没有用过老木打出来的木器呢。这老木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喝二两劲儿很冲的烧刀子酒，而今日要去的那户人家，家里恰好就是开酒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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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日中行美美地喝上一顿，老木的步子迈得格外轻松。

到村西去，要过铁索桥。

天刚蒙蒙亮，是那种什么都看得见，又啥都看不真切的亮。这时候露水还很重，铁索桥上铺的木板有些滑，老木边走边想，啥时候得让镇上的人给这桥换些新桥板了，这些木板已经用了好几年，有些早就不牢靠了。

老木的目光便很认真地落在脚下的木板上，这个认真的老头早就在琢磨哪些板该换，哪些板还能再用两年了。

突然间，视线里出现一个西瓜大的石块来，黑乎乎的石块就摆放在桥的中央。老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他在埋怨这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干的好事。如果半夜过桥的人看不见，很容易被这石头绊河里去。

老木下意识地跨过石头，随后放回身上背着的工具箱，转回身，要把那石头抛下河去。

他的目光复又落在那「石头」上，他蓦然发出一声惊叫，身上的汗毛都直竖起来。他面对着「石头」，双腿不住地颤抖，明明想回身就逃，但偏偏就是迈不动步子，况且，一股灼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了出来。

他面前的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个人头。

女人的头。

那女人有着一头长发，肤色苍白，仿似透明的一般。这张透明的面孔严重扭曲着，五官都挪了位。两只双目瞪得很大，里面仿佛留有未曾消散的惊惧。

惊惧的老木这时看得更清楚了，他面前的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头，而是一具尸体，只是这尸体被人直直地塞到了桥板下面，只露出某个脑袋。脑袋下面的身体，现在正悬在桥下，风吹过来时，尸体便不住轻微地摆动，是以，桥板上的脑袋便也跟着晃动起来。

老木被吓得呆了，站不住，又跑不动，他在女尸面前哆嗦着，整个身子渐渐瘫软下来。不明白过了多长时间，老木恢复了点力气，也不管自己的工具袋了，站了起来来撒腿就往桥那边跑。

老木只在反复重复四个字，他在极度惊惧中似乎早就忽略了那女尸的存在。

老木边跑边嘶声尖叫，那天一大早，河西不少人都发现了老木的狂奔，听到了他的尖叫。老木的尖叫让大家也跟着恐惧起来。

老木叫的四个字是——夜叉来了！

夜叉来了！不死的夜叉又开始在沉睡谷的夜晚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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