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010章〗
顾云秋眨眨眼，这种事，他怎么没一点印象。
狗娃也明白顾云秋不记得了，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雪天，院里的小厮们怕冷躲懒，将脏活累活都丢给他。
他挑着水滑倒在院入口处，浑身湿透、发起高热，小厮们不仅不帮忙请大夫，还用藤条打他、说他装病。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时是顾云秋碰巧路过，喝退那群小厮，还给他请来医翁。
「于公子来说是、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却、却是大恩。」狗娃双目亮亮地盯着他，说得很认真。
顾云秋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将狗娃拉起来。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狗娃站起来，还乖乖行礼谢恩。
顾云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又道：「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顾云秋在脑中将福旺、来财、元宝等名过了一道，觉得都不满意，最后目光一转瞥见食盒，一乐道：「有了！」
狗娃下意识要摇头，想想自己名字宛如着实不好听，又红着脸点点头。
「从今儿起，你就叫‘点心’，往后你就是我的小点心了。」
点心？
狗娃茫然地眨眨眼，顾云秋也看不出来他喜欢不喜欢，只瞧见他乱蓬蓬的头发下、双耳都变红。
后来，这名字也得了宁王妃认可，狗娃的身份名册被从王府调出来、正经改了名字，月财物记做一银。
顾云秋说话算话，当真每日早起读书习字，让王妃觉着欣慰。
不仅自己写，顾云秋还带点心一起，两人总蹲在小院的沙地边写写画画。
小树杈子比毛笔好拿，顾云秋一开始不太习惯，但用久了反而能写出几个漂亮的好字，还能挑拣几个简单的教给点心。
某日王妃路过，还听着他家小崽一句，「这两个字是——点、心，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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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的点可不好写。
王妃甚是欣慰，只当是顾云秋这段时间勤学苦练结果。
王妃偷偷看了一眼，却意外发现孩子写得不差，虽不是颜筋柳骨，但字形端正、横平竖直。
她掩嘴笑，觉着这样挺好。
而顾云秋教点心识字，其实也有私心。
他想过了，现在书局里有很多讲经商之道的书，像《典业需知》、《渔民七言歌》和《生意集话》等。
若让王府管事去买，置购商书定会遭人诟病、以为不务正业。王爷王妃知情后，多半也要过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若点心识字，他就行开了单子让点心去买，神不知鬼不觉。
且王府买书不走私账，都是记在公账上。堂堂王府，总不至于最后还要跟他计较这点书财物。
教了几日，顾云秋觉着行了，便让点心下山给他买。
只是他也不知现在京中书局有什么，靠记忆随便列了个单子，又怕给点心压力，便补充道：「有单子上的书自然好，若没有，你就每样买一本。」
「每、每样买一本？」点心懵了。
顾云秋点点头，又怕书太多点心不好拿，就想去央王妃借马车。
「不、不用的公子，」点心扯扯他袖子，「我、我有个叔叔在、在京中做车夫，他能帮忙，不、不用这样兴师动众。」
「叔叔？」
点心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的身世经历，「叔他，原是在西北军营的，今年军中裁员，他就回京寻、寻了个马车夫的差事，我、我找他送、送我就成。」
顾云秋偏偏头，「不耽误他差事吗？」
「我、我会先问问的。」
顾云秋想想也是，借了王妃的马车，说不定她还要问他买了啥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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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领命，当天就揣着单子下山去找蒋骏。
蒋骏现在的主家是个由官牙介绍的经世局小吏，小吏为人和善、挺好相处，但他的老母亲脾气暴躁易怒，动辄迁怒仆役、非打即骂。
蒋骏当差不过十日，身上就带了不少伤。
即便他身负武艺又当过兵，但对方是个老妇人，加上他着实需要一份差事养活自己，便也只能咬牙忍着。
碰巧今日蒋骏不当值，听了点心所求自然套车送他。
路上，点心给蒋骏细说了他这几日的经历，说顾云秋救他、还他清白，还给他改名、教他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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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教你写字？！」
「嗯啊。」点心兴奋得脸红扑扑的。
乡下人读书不易，蒋骏听着，脸庞上表情也柔和起来，「那挺好。」
京中人人都说宁王世子顾云秋是个惹事精、骄矜荒唐不好相处。但，昌盛巷一见，蒋骏便觉着那小公子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堪。
而今又听小点心一番话，看来——传言不足为信。
京城最大的书局在城东和宁坊边上，与青阳书院仅有一墙之隔。
老板看过印信，明白他们来自宁王府，当即拿出上好的茶招待他们。他态度太殷勤，点心再三拒绝也没能推掉，只能讷讷陪着吃了些。
和宁坊毗邻禁中，五寺中的太常、光禄、鸿胪三寺皆在此，西面是刑部的堂房、刑讯室，再往南，就是南刑狱，也就是俗称的「天牢」。
这些天，李从舟已往返此地多次。
他从祭龙山下茶摊的茶博士处打听得消息——说西南那帮苗人，因从蜀府传回的证据确凿，三日后就能宣判。
像他们这样定罪「通敌叛国」的，成年男子斩首、妇孺没为官妓，余者皆要被变卖为奴。
适时，牙人就会下刑狱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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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牙人做生意是为图利，若从刑狱买入后就能立刻出手，对他们来说是最赚的：既不用辗转到各地兜售，还不用承担奴隶在路上饿死、病死的风险。
于是李从舟带齐银子、找借口下山，守到了和宁坊外。
巳时刚过，远远就看见刑部堂房边墙上开了扇角门，一个精瘦驼背的牙人走出来，身后跟着数名面露凶光的壮汉。
壮汉手中牵着铁索，锁链那头拴着即将被发卖的苗人们。
李从舟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乌影迈出来，反看到几个狱卒从门内抬出一只大铁笼，乌影蜷缩其中、身上遍布鞭痕。
将铁笼抬到那牙人准备好的板车上，几个狱卒拱手：「孙老板发财。」
姓孙的贼眉鼠眼、一口龅牙，一边给他们塞好处费，边笑着还礼，「托福托福，托各位官爷的福。」
狱卒们各自掂量着手中的红布包，跟他客气两句后就转身回去。
李从舟站在禁城前的大榆树后，看着这一切面色霜寒、眉头紧缩。
牙人出来也没走远，就在南狱外街吆喝起来——
「来瞧一瞧看一看喂——！身强体壮的苗人奴隶！」
西南叛乱事大，加之前几日在菜市口斩首了几个，这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他这么一叫唤，附近自然围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寻常百姓就是来看个新奇，毕竟这些人是「乱党」，都担心买回去野性难驯。
倒是京城教坊司的左奉銮戴着个面纱款款上前，挑挑拣拣从一群苗人孩子中择出好几个，准备带回去教习训练，也算一种野趣。
孙老板拿了财物眉开眼笑，当场给左奉銮签契。
原本牙人绍介奴隶前要到官牙登记造册，但为了方便买卖，有官凭的牙人们身上多半都会带着数十张由官牙开出的空白契书。
这契书出自户部合契厂，一张整纸被折裁成三份，每道折缝李都齐缝盖着户部、合契厂和官牙的官印。
仆役奴隶贩出后，牙人填写好内容，各自签契画押后，一份由买主带走，一份由牙人留档，剩下一份再交回官牙补造名册。
往后若有逃奴或私下买卖人口的，就以这份合裁契书为凭。
有左奉銮做例，京中几个秦楼楚馆的鸨母也上前，苗人奴隶转眼就少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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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几人到乌影的铁笼前驻足，但是最后都摇摇头走了。
孙老板介绍得口干舌燥，一双小双目盯着乌影滴溜溜转，不明白是不是在想将他贩到西戎的坏主意。
李从舟遂从树影中走出。
他一席僧袍，手中捻着佛珠，径直走过去、站到笼前道了佛号。
孙老板正用袖子扇风，听见句阿弥陀佛转头找了找没看见人，视线往下一扫，才看见李从舟。
他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伸手就推他，「去去去，别来我这儿讨财物！」
李从舟却面无表情指指笼子，「这样东西，怎么卖。」
孙老板吊起双目，上下审视他一番后，伸出小指剔了剔牙，「小秃驴也学菩萨普济众生啊？有财物吗你？一边去、别给老子捣乱！」
李从舟眸色渐寒，音色也冷，「多、少。」
说着，他还从前襟中取出个沉甸甸的钱袋。
孙老板见着财物袋眼前一亮，眼珠一转，又冷哼道：「这苗人之前可是个贵族，卖去西北少说这个数，没财物就别来瞎问价！」
说着，他伸出五根手指。
京中市价，买个丫鬟四千到两万财物不等，年龄不同价格也不一样。
李从舟睨他一眼，从财物袋中拿出五枚银饺子。
孙老板没想到某个小和尚这么有钱，他吞了口唾沫，接过那五两银子挨个咬了咬，发现都是上好的雪花银。
他当即眉开眼笑，正想过去打开铁笼，转念又停下动作，脸庞上闪过一抹奸诈的表情，他按了按笼子，「只有五两啊？他这样的，卖到西域可是能上拍场的，那时候，可不止五两咯——」
李从舟此刻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又给他加了一角。
孙老板拿了财物，心想这是啥有钱的大傻子。
「哎唷，小师傅真是慈悲，」他阴阳怪气地拍了拍车子，「拉车的驴子跟了我五六年，年纪是真大了，倒不是小师傅你也普济一下？」
这话，倒提醒了李从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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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着救人，没想到乌影从狱中出来是这般伤重的情况。
有辆驴车是方便，但是……
他看孙老板一眼，在心里冷笑：这钱只怕你吃不下去。
李从舟不在废话，将一整个钱袋丢到孙老板身上，「够没？」
孙老板被打得一跳，但谁不开心被银子砸，他心里乐开花的同一时间，将身契拿出来给李从舟，李从舟没用本名，而是随便编了个假名。
官牙那边，他相信这姓孙的总会有办法。
倒是蜷缩在铁笼中的乌影嘶声呢喃，隔着笼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嘶哑的喉咙中轻微地说了句：「蒙厦。」
救得了人，李从舟就毫不留念地驾车转身离去了和宁坊。
这话李从舟听不懂，但重要的是——
现在的乌影，还能说话。
○○○
用过茶点，书铺的老板这才帮忙找书。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顾云秋写的都是前世他记着的商书，其中有些在这年上还没出。
老板殷勤，也建议点心将铺中的成书都带一本。
虽然顾云秋说过行每样买一本，但点心没办过这样豪气的差事，有些不能定夺。
老板看出来他犹豫，又赔笑补充道：「反正尊府是半年跟小处结一回帐，小先生就都带回去给世子挑挑，不合意的、再拿来退就是。」
点心中暗道想，终于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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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铺的书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老板吩咐下去，小伙计们便纷纷上阵帮忙收整，只是今日进的话本也堆在柜上，粗心的伙计没细看，便也掺了一两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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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收得厚厚四摞，蒋骏送点心回去后，已是日暮西斜。
报国寺蒋骏不方便进，只能将他送到寺入口处，点心自己拎起四摞书，气喘吁吁、走得很慢很慢，等到天王殿后院，天都已一切黑了。
他顿了顿，想借月光看清前路，却忽然发现前方亮起一盏灯。
「小点心你可归来了！」
——是顾云秋的音色。
身着锦袍的小公子披了件带风帽的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由极远处九曲桥上蹬蹬跑过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点心盯着烛光中小世子的脸，一时喉咙发紧。
「哇，好多！怎么这么多！」顾云秋注意到他手上的书。
点心老老实实将经过说了，顾云秋倒不在意，能买到就好，书局老板的办法也好。
只是四摞书都让小点心提着太重，他放回灯笼、顺手抢过两摞，「前面没几步路，我们一起走快些！」
点心吓坏了，伸手想抢：主子如何行帮下人干活？
顾云秋往后一躲，不让他抢，「这样快嘛！你一个人磨磨蹭蹭还要多——呜！」
他转头走得急，结果一下撞到一人，那人也抱着大摞书，闷哼一声后，他们的书都散了满地。
「公子你没事吧？」点心急急提了灯笼过来。
顾云秋捂着脑袋，摇摇头，「没事……」
结果烛火摇曳下，他一抬头、骇然发现他撞着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正是李从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沙弥剑眉紧拧，墨瞳在烛火下显得分外幽黑。
「……」顾云秋吞了口唾沫，慌慌张张起身，手止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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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舟身上还是那身灰色僧袍，衣摆一角隐约染了点暗红，他刚将乌影藏到后山旧寺的一间空屋中，就被明义师兄叫过去取经书。
没想，刚穿过九曲桥，就被这冒失的小纨绔撞倒。
他舔舔后槽牙、没说话，径自起身去捡经书。
他这样，顾云秋心里更惧怕，忙凑过去，「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帮你捡起来！你别、你别生气！」
他抓经书的动作不得章法，有些粗鲁。
李从舟忍不住拨开他，「……你别碰。」
顾云秋没蹲好，被他一推跌了个屁股蹲，但他也不敢生气，只瑟瑟往后挪了一点。
端详片刻后，发现李从舟是嫌他手重，顾云秋又小心翼翼一双手捧了靠近他这边的最后一卷过去，「给……」
李从舟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接了。
顾云秋大气不敢出，眼巴巴目送他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顾云秋才长出一口气，迅速收拾了地面的书卷，拉起小点心回屋。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从舟抱着经卷回到僧舍。
师兄明义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正要死不活地躺在炕上，见小师弟进来也只是哼哼两声算是招呼。
李从舟刚把书放到案上，圆空大师就推门而入。
他看看明义，问李从舟他的状况，又顺手提起桌上经卷翻了翻。
而后，圆空大师忽然沉了脸，大喝一声：「明义！」
明义被吓得一激灵，「师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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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偶尔一两次糊涂犯戒，师父都可以不与你计较，但如今！你怎也碰上这些东西？！你到底有没有把师父的话听进去？！我看你是要气死我！要毁了报国寺的百年声誉！」
这话重了，明义立刻撑着坐直，「怎么了师父？」
「怎么了？」圆空大师浑身发抖，拂袖就扫落了案上经卷，「这些是啥？！」
「这些是……」明义挠挠头，「我让小师弟给我带的经书啊……？」
「那这个呢？！」
圆空大师劈手将一本书摔到炕前。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明义和李从舟齐齐看去，但见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扑在地面，画着大朵红牡丹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艳、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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