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高龄（一）〗
这一夜，应笑睡得不大踏实。不是因为鬼故事，是缘于穆济生。在同样的黑暗中，应笑总是突然想起穆济生那一声低笑，还有那个轻微地柔柔的「嗯」。
翌日，应笑继续出门诊。
今日来的第三对儿格外格外与众不同，应笑一双眼珠子简直都要瞪出来了，满桌子乱滚，可她跟前的那对夫妻却对自己的与众不同浑然不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已经备孕一年半了。
在讲述备孕史时，女方陡然递给应笑某个本子，a4大小的。
应笑一看，登时呆了。
患者夫妻巨细靡遗地记录了每次房事。他们用了什么姿势，xxoo多长时间，附着图解，还有之后为了怀孕，她又用了什么姿势躺在床上，多长时间，今日倒立三颇为钟、明天抬腿某个小时的。第一页的最上方，他们夫妻还写下了男方硬件具体条件，14厘米长，4.5厘米宽。
应笑：「……」
感觉看了100部黄片，应笑立即合上本子，说：「嗯……啊……那件什么……咱们先做几分检查吧。我看一看子宫、卵巢，再验几个血，查查amh，维生素d——维生素d可能影响胚胎着床，还有甲状腺功能……」应笑噼里啪啦地敲，「b超一般是看不到输卵管堵没堵塞的。嗯，输卵管堵没堵塞这样东西检查比较难受，需要做输卵管造影，咱们现在先不做了，找一找其他原因。随后先生也要化验……」
直到送走那对夫妇，应笑还是无法直视他们两个的脸孔。女方卵巢盯着不错，基础卵泡比同年龄其他女性还多一点，应笑告诉她，卵泡一多，质量可能就低了，控一控糖，少吃米饭。
…………
上午最后某个患者又是应笑的老熟人，叫邓银河。
邓银河已经46岁了，超高龄。
前面三次试管婴儿邓银河是全失败了的，可邓银河锲而不舍，又想要做第四次了。
最早两个试管周期在邓银河老家医院，那家医院不如何样，一次卵泡提前排了，医生但见空的卵巢，还有一次取到四个，但是均未成功受精。云京三院第一次ivf的主治医生是应笑，她使用了不同方案，一共配成两个胚胎，第三天还剩一个，应笑立即植入回去，不过并没成功着床。一般来说，云京三院倾向于用养囊养到第五天的，所谓「用医院筛，不用肚子筛」，不过对于唯一金豆，应笑赶紧给移植了，没啥好挑的，子宫环境毕竟才是最最适合胚胎成长的。只是，对邓银河，还是失败了。
邓银河很喜欢应笑，这回又挂应笑的号。美国那边不少诊所告诉患者不用休息，连续两个月经周期连着尝试试管婴儿，可云京三院还是建议准妈妈们休息休息，等三个月。现在，三个月马上到了，邓银河就迫不及待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首次看诊时不孕患者需要讲述孕史、产史，她们填的表格里面也全都有相关内容，因此应笑格外清楚邓银河有一个女儿，女儿早就二十几岁了，邓银河是24岁那年生下了第某个孩子的。
应笑给她做了b超，说：「嗯，卵巢早就恢复好了。」
邓银河点点头：「嗯，好。因此还是月经次日来照b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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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觉着这邓银河当受过良好教育，该不至于不顾现实非要拼出某个儿子，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她的表情颇为真挚，两只手在自己胸前打手势：「邓女士……我想说说现在情况。你今年是46周岁，试管技术对这年纪成功率是真的很低。美国那边绝大部分诊所根本不收42岁以上的。美国的cdc每年统计所有诊所的成功率，许多诊所认为42岁以上会影响它的成功率，干脆拒收！上回你就四个卵泡，受精成功了两个，又养成功了某个，只是等级也并不高，只是三级，很难着床。」
胚胎是有等级的。精子进入卵子以后，精子的染色体与卵子的染色体相结合，而后开始分裂，到第三天，受精卵已分裂三次，有八个细胞，若卵裂球大小均等，细胞质密度均一，无空泡，长得漂漂亮亮，这样东西胚胎就是i级，着床率最高。医生们的移植顺序是1级＞2级＞3级，4级是要丢弃的。而邓银河的那件金豆呢，已经非常歪瓜裂枣了，格外勉强才算进了3级里头。
邓银河说：「我知道……」
「况且46岁这样东西年纪……胎儿自身染色体异常的概率也格外高，或许高达一半，即使怀上了，也有可能胎流产、胎停，甚至缘于羊穿不过在孕中期被迫堕胎。」
顿顿，应笑又道：「一次次的，不是办法。你已经有一个女儿了。我的建议是别折腾了。你现在生一个二胎你女儿也不愿意呀，何苦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好享受这一辈子，不好吗？何必搞到鸡飞狗跳呢，身体、精神都受折磨。」问都不用问，邓银河的22岁女儿肯定不愿意。
邓银河只沉默了阵，就又问：「应医生，还是月经次日来照b超吗？」
应笑明白她劝不住，只得点头：「对的。然后咱们制定方案，开始用药。」云京三院是三甲医院，一般不拒收患者，它可不是美国那种要成功率的ivf诊所。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好，谢谢应医生。」
应笑说：「不客气。」
…………
应笑打了某个招呼，有些无奈地叹气道：「哎，刚刚看了某个病人。46岁，三次试管都失败了，还要做！她大女儿都22岁了！何苦呢！」
结束了上午的看诊，应笑回到办公室，发现叶默和冯延已两个医生正在聊天，实习生也在。
「哈哈！」实习生语带讽刺，「又是一个拼儿子的呗！！而且啊，这种人还口口声声‘我绝不是重男轻女，我只是想儿女双全’……哕！！！」
「哎……」
应笑自然非常清楚，二胎政策施行以后，云京三院乌央乌央重男轻女的爸妈们。即使年纪相当大了，还是想要某个儿子。
儿子怎么那么金贵呢？
应笑曾听她在欧美当医生的朋友们说，挑性别时，他们诊所选「男孩」的基本都是亚裔夫妻，本地人则选「女孩」的多，因为女孩患病率低，比如自闭症的男女比例是4比1，而且女孩比较坚强，超早产的女孩要比同周数的男孩易活，大脑损伤等后遗症也比男孩要少要轻。
「看，」实习生说，「连大好人活菩萨冯医生和叶医生都不想为她说话了呢。」
叶默还是颇为温柔，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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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默喜欢小宝宝，尤其是女宝宝。叶默先天无法生育，才当了专科医生，帮其他人生小宝宝。应笑觉着，叶默见到「重男轻女」大约是有些难受了。她那么喜欢那么想要，有一些人轻易得到却漠不关心不屑一顾。
「嗯，」冯延已望了叶默一眼，也道，「是啊。听说那些怀孕的app上，谁要生了一个儿子，下面跟帖清一色地‘接男宝’‘接男宝’的。」
「对对对，我去看过，气死。」应笑着道，「而且还有好些帖子说，缘于自己是个女人，沉沉地明白女人的苦，因此一定要生男孩！」
实习生：「哕！！！」
冯延已还看着叶默：「好了好了，不讨论了。叶医生该吃饭去了。她胃不好，别吃凉的了。」
「唔……」应笑雷达疯狂启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一直觉着，冯医生暗恋叶医生。她两个人都很喜欢，恨不得当cp粉头。
冯延已是男圣母。不大会写研究论文、始终只是主治医生，但他把患者当作朋友、与她们在「不孕」的艰辛路上一同前行。他都不称患者为「患者」，而是叫「准妈妈」「准爸爸」，甚至认为，自己不是医生，不是治疗患者们的不健康的某种疾病，而是伙伴，帮助夫妻完成心愿，从人生的一个阶段迈入到另个阶段。
应笑很多暖心举动都是学的冯医生。比如，如果遇到胎停的妈妈，告知胎停的消息时，缘于患者还在b超床上，医生则在两腿之间，碰不到其他位置，就先揉揉患者双膝，而后两手轻轻捏住面前患者两只膝盖，给对方一点温暖、一点支持，再缓慢地说「很不幸，我看不到宝宝心跳了。」
如果，缘于不能怀孕生子而不敢恋爱结婚的叶医生有大圣母冯医生来喜欢、陪伴，那可真是大好事儿。
…………
下午又见了一堆患者，应笑终究是下班了。
她脱下白大褂，穿着漂亮的小裙子，一路走回「天天家园」。
光是走路也没意思，因此，应笑一边走，一边给昨天夜班今日休息的萧七七打电话。
走进自己的五单元，等电梯时，应笑陡然又想起来一大早的奇葩患者，跟萧七七赶紧分享：「对了对了！七七，我今天的一对患者带了某个a4本子来！给我看！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们俩的每次房事，比如用了啥姿势，xxoo多长时间……还有男方的长度、宽度！我之后都没有办法直视他们了，尤其是男的……」
萧七七疯狂地笑。
「不过……」应笑又说，「内个男的真挺厉害的……14厘米长，4.5厘米宽，每回都有20分钟……花样也多！」也能理解他们夫妻为啥不怕别人明白。
应笑讲得正来劲儿呢，无意中往旁边一瞥，陡然之间如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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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余光发现，穆济生……穆济生就站在她的后面！不到半米！
她讲电话太投入了，竟然一切没有发现！
他啥时候过来的？
「行了行了先不说了。」应笑马上挂断电话，告别七七，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应笑站在电梯门的左边。见应笑讲完电话了，穆济生便上前一步，站在电梯门的右边。
「……」应笑很想明白穆济生他听见没有，一会儿看穆济生一眼，一会儿又看穆济生一眼，偷偷观察。
穆济生显然明白应笑希望明白啥，说：「你的声音太大了。我不想听也只能听。」
应笑：「……」局促。
她可以投稿社死小组了。
穆济生沉沉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地吐出那口气，摇了摇头，有些做作。
患者隐私自然不能满世界到处去说，可是如果医生之间都不能讲不带名的所见所闻，医生真要憋死了。听说肛肠科的小姐姐们日常都是「今天上午见到某个好帅好帅的小哥哥！可惜菊花是个黑洞了。」应笑神外某个闺蜜还成天发朋友圈，配着一般人难以接受的照片，说些「今天又开了四个！给力！」之类的话。
应笑问：「……你什么意思。是觉着我跟萧七七分享患者的信息了吗？」
对于别人的摇头，她得知道什么意思。觉着她跟萧七七分享患者的信息了？这没啥吧？难道需要复又扭转穆济生的固有偏见？
穆济生不会要跟关主任告她的状吧？
「没。」穆济生顿了顿，说，「我只觉得你没见识。」
应笑xh的本硕博，一路学霸，又会背书又会写paper，听到这里本能不服，也望着电梯，怼了回去：「是是是，我没见识。那你让我长点见识？」
她一说完就后悔了。那只是个本能反应。
这样东西时候电梯来了，电梯的门缓慢地打开。旁边，穆济生又顿了几秒，转过眸，似笑非笑：「……你确定？」
应笑飞快瞄他一眼，又转回头来，找补道：「……我开玩笑的。」
电梯大门一切打开了，穆济生走进电梯，他伸手按住开门键，抬眼轻微地望着应笑，等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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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觉得太局促了，便在外头狂按关门键，说：「啊穆医生，我陡然想起来水果没了。我去一趟水果店，先不上楼了。」
她不想搭同一部电梯……
穆济生点点头，放开手指。
电梯的门开始合起。穆济生就始终盯着应笑的脸，双手插兜，一瞬不瞬的。
他们对视片刻，直到电梯的门缓缓关上，将另一人渐渐地渐渐地隐藏在了两扇门后，两个人被一里一外分隔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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