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一更】〗

婴啼 · superp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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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u出来后,穆济生垂着眸子，望着应笑，斟酌�下：「抱歉,我没想叫你发现这个。」

应笑轻微地摇�摇头：「没事儿……我只觉着，医学还是太有限�。」

「……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应笑知道,对许许多多重病顽疾的研究,几千年�,没有进展。有些病症的患者们从确诊到最后死亡，平均生存期只有两三个月，什么药物都拖不住。

只是现在，奇迹一般,人类仍未失去对抗疾病的勇气，仍未失去挑战天命的决心。海明威有一句话叫「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还挺适合医疗行业。

「希望有天……」穆济生的睫毛颤颤，道,「这种疾病能被攻克吧。」

「可以的。」应笑捉着他的手肘，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你自己也明白的，某年,某天，总有一天，她会被攻克的。也是不是十年内，甚至不是百年内，但总有一天。」

「嗯。」

今日的他们无法想象一百年后的医疗，如同一百年前的医生们无法想象今日的医疗一般。强如「外科之父」的奥地利医生theodor billroth都曾经预言过「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任何某个试图进行心脏手术的人,都将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然而仅仅50年后，当时凤毛麟角的女医生塔西格就提出来�「建立某个新的管道增加肺动脉的血流」，又找到�外科医生布莱洛克与托马斯并做成�bt分流（布莱洛克塔西格分流），再后来呢，约翰吉本在无人看好的情况下赌上一切，用�整整20年时间专门研制人工心肺，并无私地分享给后来真正发扬光大的柯克林，使得心外突飞猛进，又给�死神一击重创。

因此，总有一天。

「对�，应医生。」穆济生手从白大褂的兜儿里掏�出来，修长漂亮的手指一展，几块花花绿绿水果糖便露出来。

「咦，」应笑低头，「这是什么？」

「糖。」穆济生微微一笑，「你刚遭遇好多事情，我适才到医院楼下的导诊台拿�点儿糖。吃点甜的心情大概会好一些。」

「啊……」应笑一看，水果糖有草莓的，有橙子的，有苹果的，有葡萄的，有菠萝的，一共五块，穆医生每一样都拿�一块。

应笑剥开一颗苹果的，含在口里，仔认真细咂摸半晌，道：「甜甜的，很好吃。」

「好点儿�吗？」

「嗯，」应笑将糖搅�一搅，「好多�。」

听到这话，穆济生却突然之间低低地笑�一声儿，说，「你的舌头变绿�。」

「……」应笑其实也不明白她自己是如何想的，就伸出舌头，勾着舌尖，两只双目向舌尖儿扫，两三秒钟就对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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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看到一点绿。

穆济生只觉着自己的性情也随着变好�，笑：「别看�，绿的。你不相信我？」

应笑缩回舌尖，按着自己头顶的头发，扬着细长的脖子，道：「穆医生，多谢你，我早就没那么沮丧�。我、我想回去接诊看病，回归正常的生活，帮助更多的人。下班以后我再过来，行吗？」

应笑今日是上班的，不过因为医疗纠纷，她只接诊�某个上午，下午时间加在一起也没坐上某个小时。

穆济生轻轻点头：「当然行。」

「那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应笑走后，穆济生手轻微地捏着应笑剥下来的水果糖纸走向一边的垃圾筒。

他看�看那薄薄的一片糖纸，陡然想起应笑之前对着眼睛的样子，还有她舌尖清清甜甜的苹果味儿，又兀自笑�一声儿，不知不觉地将那一片水果糖纸放到鼻端，嗅�嗅。

依然是清清甜甜的苹果味儿。

…………

而另一边呢，应笑复工�。

回来之后首个患者的要求就石破天惊——她老公刚车祸身亡，她希望做遗体取精！！！她发现�几分国外遗体取精的新闻，便过来�云京三院，此时，她老公遭遇车祸还未超过48小时，理论上是行的。

患者捉着应笑手腕，红着一双眼睛，说：「医生，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我老公他始终想要某个可爱的小孩子，我总觉着不急不急……可是现在，我也忽然无比想要两个人的爱情结晶，像他，也像我，有跟老公格外相似的眼、鼻子，或者朱唇，是他生命的延续。我老公在那儿躺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可、可……我明白，这辈子不会遇到第二个我老公�，他始终对我特别好，结婚三年我没干过一点点的家务活儿……我只想跟他一个人结婚还有生儿育女。我，我想，我倘若有他的孩子，我还能有某个念想，某个支撑。而且，这样东西孩子也行是公公婆婆的精神支柱。公公婆婆也都对我特别特别好，别人家有婆媳问题，可我呢，跟婆婆比跟妈妈亲，我们经常一起逛街，一起购物……某个孩子真的行一次拯救三个人。」

这是应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要求，她定定神，小心地道：「这……我们国家并不允许……我们确实无法确定您丈夫的本人意愿，而且，小孩子……真的愿意这样出生吗？它会带来伦理问题的。」

近些年来，国外常有遗体取精的新闻，比如2018年英国的新闻和2015年澳大利亚的新闻，只是中国并不允许。国家法律并未禁止遗体取精这样东西操作，只是医院不能通过辅助生殖移植胚胎——卫生部明令禁止医疗机构给单身妇女实施辅助生殖技术。2004年，某个丈夫在试管的过程当中离开人世，医院并未移植胚胎，后来，经过诉讼，卫生部开�特例。之后2006年，在妻子的强烈要求下，四川省的某家医院首次实施「遗体取精」，但是后来，考虑到�其复杂性，以及可能引发的连环效应，卫生部没再特批，冻存精子后被销毁。此后，应笑听说的类似要求无一例外地被拒绝�。

这是某个世界难题，各国法律也不一样。法国、德国等等国家也同样是明令禁止，而英国和巴西等等呢，家属拿出死者许可就行取精、怀孕，美国没有明确规定，法律条文颇为混乱，有的医院做，有的医院不做，不过整体数量也并不少，首个实施该手术的医生自己就做�200例。

患者只捉着应笑手腕，不停地说：「医生，您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应笑实在没有办法，答应问问主任。不过应笑十分清楚关主任是不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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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主任的回复正如所料是：不行。

应笑告知这一消息，对方眼睛变黯淡�。

从此，她跟老公真的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

应笑送对方走出诊室，憋�憋，没大憋住，轻轻地道：「往前看吧……时间行治愈一切的。」

对方则是咬咬嘴唇，最后说：「希望如此。」

应笑其实有些感慨——爱某个人到啥程度才会愿意做这件事呢？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延续对方的生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而第二个可谓奇葩。

他之前说自己认生，换个地方撸不出来，于是应笑同意这样东西男人在家里面撸啊撸，40分钟内送到医院。可是现在这男人说，他今早上挤地铁时他的蝌蚪被偷走�！可能小偷看见他兜儿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坨，就下手�。他说，上午时的接诊医生先冻起�所有卵子，叫他本人在2到5天的区间内再撸一发，不过他希望跟应笑这个主治医生确认确认。应笑眼珠又掉下来满地乱滚，一边确认，边想象小偷拧开那件瓶子的情景，整个人都不好�。

而这天下午最后某个看诊患者叫作冬辉。

「医生……」冬辉介绍�下她身旁的一个女人，「这是我的婆婆。她行也听一听吗？」

「自然。」应笑点头。

婆婆、儿媳两个女人一起来看生殖中心，这种组合有些奇怪。生殖中心通常都是小夫妻们一起来的。婆媳组合应笑过去一共只见过三次，都是男方不愿现身，让女方自己看，可同时呢又不放心，叫婆婆盯着老婆，怕老婆撒谎骗人——这经常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过去，叫应笑写假诊断书的……基本全是丈夫一方。

「那件……」半晌之后，冬辉又开口，「我想问问，试管婴儿……如何操作？我听说，只需要有妻子卵子和丈夫精子就可以�，是这样吗？」

「对，」应笑解释，「女方先打促排卵针。促排卵针可以影响你身体的激素值，促熟一切基础卵泡，所有卵子都成熟以后医生就取它们出来。你的丈夫同天取精，我们这的实验人员为卵细胞一一授精，大约五天以后将受精卵植入子宫。」应笑看看手里记录，「你年龄是28岁是吧，这个年龄我们一般只放入一个胚胎，自然，我们会选质量最好的。你这年龄成功率很高。」

顿顿，她又道：「不过，试管婴儿并不是你想做就做的。我们需要检查双方身体，确定指标全都合格，比如子宫内膜厚度正常，没有卵巢早衰也没有无精症等等。而且，倘若没有明显指征，我们先做三次人工授精，全都失败才会试管。人工授精就是……」说到此处应笑一抖——她想起�秋葵夫妻，想起�这两天的医疗纠纷。

「嗯，」冬辉看着有些纠结，她问，「必须先做人工授精？成功率有试管高吗？」

「没有的。」应笑回答，「每一次是10%左右，三次是15%到20%。试管婴儿，我刚说�，你这年龄一次成功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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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冬辉心里盘算盘算，又问，「取精……丈夫必须亲自来吗？」

「是啊。」应笑有些同情对方，「这肯定要亲自来的。我们需要先核对双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确定你们是小夫妻，才行。而且，取完精子或者卵子，本人都要签字的。辅助生殖流程很严。」况且，之前刘半夏的那件事儿即便只是虚惊一场，最后发现刘半夏的老公张海是嵌合体，关主任却还是被吓出来�一身冷汗，吩咐�因此护士瞪大双目比对证件。

「啊……」冬辉明显地失望�。她又继续盘算，而后抬眼，音色早就有些绝望，问，「我自己某个人带着老公的……那个东西来，不行吗？」

应笑露出遗憾的表情来：「不行呢。丈夫本人必须到场的。」

冬辉着实锲而不舍：「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我老公……他不能来啊。」

「为什么呢？」应笑奇怪道。

冬辉没有回答。

「真的不行呢。」应笑又说，「《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规定辅助生殖只能用于已结婚的丈夫与妻子。他不到场，我们医院怎么确定精液是他本人的呢？」

冬辉：「……」

…………

下班以后，应笑先回�办公间。

邢天材、冯延己、叶默等人全部都在。

看见应笑，叶默竟还有些担心，问：「应笑，你还好吗？」

「嗯，」应笑点头，强作大方地笑�笑，「我其实也理解秋葵家属。他们只是来要宝宝的，结果现在秋葵还在icu里观察……即便难免比较沮丧吧。」

她懂。

网上舆论常常都是患者不能质疑医院医生，可医生是人，也会犯错，机器尚有出错几率，何况人，有时候是学识不够，有时候是疏忽而致，有时候是……也有好几个害群之马为�论文病例数量等等东西故意隐瞒治疗风险……家属们有权利质疑医院，有权利要求真相，因为这涉及的是某个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父母、子女、配偶的命。说「不能质疑医院医生」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她都懂。她甚至也可以理解云京三院「身上背着医疗纠纷的不可以申请升职」的政策，毕竟这位医生可能犯�严重错误，即便，面对多出来的意外纠纷、要耗进去的时间、精力，还有「副高」申请的延期，升职方面的变数，应笑难免心烦意乱，觉得她自己是这种谨慎的政策的无辜牺牲者，同时也会阴暗地想：「秋葵老公是不是就为�钱啊？」

「但是，」应笑勉强打起精神，又说，「我不想被这件事情一切搅�我的生活。既然无法改变什么，那就只有过好当下�。看诊、治病，自己努力提升提升升副高的资质等等吧。说白�，职称、工资，这些还是身外之物，为�它们天天郁结归根究底是不值得的。」

人哪，应笑有些自嘲地想：最重要的还是「看开」。看开�，一切都没那么难�。

叶默明白应笑今年申请副高是够戗�，明年也不好说，可能要晚两年甚至三年才能当上这样东西副高。她望�望应笑的脸，点�点头：「应笑，你好难得。」

听到这里，尤其是「幸会难得」，角落里的邢天材默默地缩缩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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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应笑不想聊这个�，要扛不住�，她转移�讨论话题，说起适才一个患者一直在问老公是否必须到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还用问嘛？！」实习生又漫画一般桀桀桀桀大笑起来，「又是一个老公忧虑在咱们这遇到熟人，被别人知道他不能生的呗！！！」

应笑：「……嗯。」

好几个医生聊�会儿，应笑觉着时间犹如差不多�，便跟大家拜拜，拎着包包，走出科室。

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实习生的这个说法�。或者丈夫行动不便？

结果，没想到，她才适才步入走廊，刚离开的患者冬辉就把应笑给堵在走廊上�！

「应医生，我……我……」冬辉再次恳求道，「应医生，我的丈夫真的不能到场，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啊？」

「……」应笑复又问，「他何故不能到场呢？」

冬辉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究说�事情。

原来，冬辉丈夫竟是某个驻边军人！！！在西藏山南军分区长期守卫雪域高原。而冬辉自己事业在此，并不方便随军。

冬辉说：「他……他守卫边疆四年多�，一共回家三次，加在一起不到90天。我们两个每回只有两三个月可以备孕，两三年�，还没怀上……我们……我们两个都希望有我们自己的小宝宝。我知道，我们即使有�孩子，我也是‘丧偶式育儿’，但没办法，家事小，国事重，有国才有家嘛。他爱我，也爱孩子，孩子懂得爱与责任，将来不比人家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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