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交往（七）〗

◁ 上一章 📖 目录下一章 ➡ | 护眼阅读夜读

一段时间之后,薛惠惠的「糖宝」孩子也出院了，心脏问题可以等待学龄前的手术治疗。郑峰以及郑峰爸妈还是不信，也还是很凶。薛惠惠总不说话,穆济生和应笑二人也不明白她的想法。

nicu恢复到相对平静的阶段,没有超早产儿,也没有危重患者,穆济生与应笑过着相对轻松的小日子。

这天,应笑接到她老同学张小溪的微信消息，二人约了见面吃饭。对方夫妻原是「丁克」，颇为潇洒,但是,妈妈转身离去人世、爸爸有了新人后，她改变了原先想法，因为「好想要一个亲人」。在应笑的「指导」之下张小溪也成功怀孕,上个月刚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晚饭定在晚上七点，吃烤鸭。应笑出发晚了一点，缘于最后一个患者多占用了一些时间。

患者夫妻又是一对「中年失独」的父母。不过，与邓银河情况不同，这对患者的儿子是17岁那天跃下高楼的——他打开了学校六楼走廊上的一扇窗前,纵身跃下。这些年来,「中年失独」的伤心人应笑已经见过不少，「生病」的其实是少数，而「跳楼」的才是大部分。在云京三院,高龄母亲一次次地促排、取卵,颇为痛苦，却不愿意就此放弃。

「他……他如何就能这么脆弱呢？」应笑输入医嘱时，可怜的妈妈又掉下眼泪来,「我们但是说了几句……他确实是成绩不好呀！玩儿电脑玩儿手提电话……总不愿意好好学习……他爸爸在学校看到他课上传小纸条儿，叫他出去骂了几句，打了两三下……他就觉得丢面子了、受不了了，要跳楼！他爸爸只说了一句‘你哪里有本事跳楼’，他就真的……这明显是气话呀！哪能当真呢？我们两个还不都是为了他好吗？他要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管他吗？这样东西孩子也不想想，他走了，爸爸妈妈如何办？还如何活？都不为我们考虑考虑吗？」

「哎，」她的丈夫也叹气道，「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家里能惯着就惯着，太脆弱了。咱们当时那个年代家家都有好几个孩子，谁家有过这种事情？能吃上饭就谢天谢地了，他们条件这么好了，还不珍惜……连读读书都不愿意……哎。」

末了，又道：「倘若再有某个孩子，可不能再惯着了。我们两个上一回的家庭教育太失败了。」

「…………」应笑实在听不下去了，但她只是个接诊医生，没有资格指责什么，是以，她边看着自己电脑，一边好像聊天似的，随口道，「你们要有这种想法，这个孩子还是别要了。」

「……啊？」丈夫明显语气不善，妻子则是有些怔住了。

「朝气人的压力好大的。」应笑眼睛望向他们，「朝气人是吃上了肉，然而，你比方说在云京吧，年轻人们一大早8点起床、洗漱，出门乘车，两个小时才到公司，10点上班10点下班，到家又是12点了。我今天还接诊到了一个患者，才24，癌症，想做生育力保存。你们当时那个年代谁家又有这种事情了？高中生们就更累了。孩子需要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而不仅仅是打骂。倘若一直逼一直逼，他得不到任何快乐，得不到任何成就感，他就真的可能觉得他的人生没意思了呢。你们当着他的同学骂他、打他、刺激他，希望他‘知耻后勇’，可……这样子的‘耻感教育’真的那么奏效吗？努力啊努力啊的，到最后可能反而觉得特别虚无。」某个人能承受住的压力终究是有限的啊。

说完，应笑觉着话有点重，又找补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啦……你们也别放在心上。」

夫妻二人争辩道：「不是，他真的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明明行考第一的，就是不学习、不努力，我们只是……」

「那可以跟奖励、激励等等方法搭配搭配么。你们可以看一看书上一上网，了解了解现在孩子到底需要啥教育。」这个时候应笑觉得自己早就说太多了，她急忙开出单子，「倘若真的决定好了，你们做下这些化验。月经的第二天抽血，而后……」

应笑其实觉得「明明可以考第一的，就是不学习、不努力」大概率是他们想多了。应笑自己没用父母打过骂过，穆济生也没有。缘于考第一当学神真的就是……太爽太爽了，倘若可以轻松拿到，基本没人行抵挡「成功」和「成就感」的快乐——啥人会偏偏不要啊？那可是多巴胺和内啡呔啊！跟吸毒的原理相似！反正她和穆济生全都觉得真挺爽的……家长总觉自己孩子「明明可以考第一的，就是不学习、不努力」，但应笑是真没见过。

两个家长没有再跟应笑辩论，顿了顿，拿着单子转身离去了。

应笑呼了一口气。他们这样的家长这些年来并不罕见。孩子跳楼，父母二人伤心欲绝，然后一直到几年后还不了然是为什么。他们认为是孩子脆弱，依然在埋怨，而同辈的亲戚朋友也全站在他们那边，同样认为只是孩子「太脆弱了」。

…………

赶到餐厅时，应笑迟了十几分钟。

请继续往下阅读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对着张小溪道歉。

「没事儿！」张小溪一向明朗，「你是医生嘛。」

「你一点都没变化哎！」

「嗯，每个孕妇反应不同，我是属于没胖没瘦的。孕期反应几乎没有，体重控制也不费劲，比较幸运。」

「宝宝呢？」应笑问。应笑知道，张小溪的小女儿已经出生快某个月了。按道理说，对方还在月子当中，可张小溪精力充沛，非跟应笑一起吃饭。

张小溪说：「孩子在家。老公在带。」

「哦哦哦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老公的妈妈前年也确诊了阿兹海默，我公公在老家照顾。所以，我们两个目前只能自己照顾小姑娘了。」张小溪又道，「不过我们请了某个月嫂。」

「嗯，别太累了。」笑说，「你老公是真的靠谱。」

张小溪也随着笑了：「还不错啦。虽然吧，还不是非常能了然孩子想要什么东西，很偶尔地有点暴躁，会希望孩子跟着他的节奏，而不是迎合孩子的节奏，不过愿意改、愿意学，能意识到这极偶尔的控制欲不太好，爱我们，想满足我，也想满足孩子，总体是个温柔的人。」

「嘿嘿。」应笑又重复说，「你老公是真的靠谱。」

两人边吃烤鸭边闲聊。

她们提到应笑神外那个同学加朋友。事实上，她并不是应笑的本科同学，而是应笑和张小溪的高中同学。

应笑有点忧心忡忡地道：「前一阵子她咨询过备孕三胎的事儿，可突然间又没动静了。也不明白她如何了。」

「……」张小溪说，「我知道。我们最近联系不少。她经常跟我微信。」

「……嗯？」应笑有些困惑，「她如何了？」

张小溪踌躇了下，掏出手提电话，说：「我先问问她你能不能也知道吧。」

「好的，」应笑静静地等，「我会保守秘密的。」

两三分钟后，张小溪得到了那件同学的许可，将手提电话放在一起，缓慢地地说：「她妈妈……上个月脑出血了，挺严重的。住了两周的icu。」

接下来更精彩

「啊……」

张小溪苦笑：「这件事让她整个的人生观都发生改变了，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可能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经历，我是说母亲病重的经历，她才来跟我聊天的，我们之前并不太熟。」

应笑问：「改变？」

「对，」张小溪点点头，「此前，她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幸福快乐。老公很好，两个儿子也很好，所以，她兴冲冲地筹备着再生某个小宝贝。」

「随后呢？」

「随后，她发现，」张小溪的眼神有些哀伤，「不出事儿时一切都好，可一出事儿……人性真的不经考验。她现在对家里面人挺意兴阑珊的。我也有过这样东西时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应笑问：「为啥呢？」

张小溪垂着眸子，一边卷烤鸭，边说：「她爸爸不想花财物，说她妈妈全是因为带外孙子才生脑出血的，叫他们两个出钱治疗。你明白的，icu很贵。其实啊……她爸根本不干活儿，就躺着，她妈带完两个孩子，还要再做三顿饭。她爸爸给自己买了好的医保，给他妈妈买了差的医保，她就希望她爸爸回海南老家问一问看，她爸爸也觉得麻烦。她要自己去，结果呢，她爸爸说，‘那不就得我去照顾了？’哎。她妈妈出icu后她也请了两个护工，她一开始觉着几个现成护工不是太好，想再看看，她爸爸也特别着急，惧怕一旦晚了两天他就必须照顾她妈了……」

应笑听得目瞪口呆。

「而且，她发现啊，她爸爸的想法是，倘若妈妈无法自理，而是需要陪伴、照顾……」张小溪的唇边出现一丝特别嘲讽的笑，「那不如就麻溜儿走了。我说，我妈妈生病期间，我们带着她到地京一家医院看病治疗，当时，我也惊讶地发现，倘若妈妈不能痊愈，而是需要一直始终跨省治疗花钱累人的话，我爸希望我妈死了。累人着实累人，缘于需要租房、做饭、陪夜等等嘛。我当时是三观震碎的，甚至觉得我不认识他，但是，怎么说，希望是希望，该出财物的都出财物了，该陪护的也陪护了，我爸爸比她爸爸还是强上不少的。」

应笑：「…………」

「说回同学吧。」张小溪又接着讲了，「自己妈妈生死未卜，她想获得几分支持、几分依靠，可她老公说……说……‘你不要把坏的情绪带回家里带给家人，我们没有义务承担你在外面的坏心情。’而且，她妈妈的主诊医生犹如态度也不太好，嫌她天天问，烦——本院医生可以始终留在icu里盯着妈妈嘛，况且，隔行如隔山，隔科室也是，她有时问，一定要插管吗一定要什么啥吗，那件医生就开嘲讽，说‘你懂你就自己上呗？’之类的。她老公也是你们云京三院的医生嘛，她讲述这些事时，她老公秒代入医生，不代入她，还觉着她在单位里给自己家丢脸面了。」

「啊。」应笑傻傻地问，「那她要离婚吗？」

「不会吧。」张小溪道，「她老公也没有低于平均水准。该出钱就出钱了，该出人也出人了，只是没有办法共情她，没有办法提供哪怕一点心理上的安慰，就觉得那些没用。一次都没拥抱过她。」

应笑想了想：「那倒是，也没有低于平均水准。」她见过的太多太多了。出财物、出人就绝对算「没有低于平均水准」了。

「随后啊，」张小溪又道，「她有一天太难过了，就抱住了两个儿子。结果，两个儿子推开了她，去玩了。自然，两个儿子也还小，一个两岁一个四岁。」

应笑：「……」

「那段时间她真的是特别崩溃。家里面的所有人都无法给她任何安慰，唯一某个安慰了她的，是她的猫。她的猫猫感觉到了她很心痛很难过，始终蹭着她、贴着她、陪着她。」张小溪吃了口烤鸭，「因此，她妈妈病了，她肯定是没有余力再生三胎了。而且，她现在还挺虚无的，她最需要陪伴、安慰时，在最困难的时期，所有的人全都当她是个累赘是个麻烦，而她自己呢，早就付出不少不少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应笑只能轻微地叹气。过去，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为啥生小孩子」，比如，刘半夏家是为了陪伴，张小溪家是为了羁绊，孙红家是为了姓氏，薛惠惠家是为了血缘，邓银河家是为了拯救，林春家是为了养老，李梦鹏家是为了「正常」「圆满」，赵鹤家是为了企业，冬辉家是为了爱情，还有一些人喜欢小孩的可爱，也有一些人钟爱热闹的氛围，还有几分人怀念宝宝的小时候……但「何故不生小孩子」，应笑见的就比较少了，有的朋友打拼事业，有的朋友喜欢自由不爱束缚，有的朋友早就没多久乐，有的朋友想将时间花在兴趣以及爱好上，也有的朋友生怕自己没有能力养育小孩，还有的朋友惧怕不健康的孩子会毁掉了她的生活……但，像这样的某个例子应笑也是头回听到：「即使有了再多孩子，在心理上，可能，或许，我依然是非常孤独的，我得不到安慰、支持。」

…………

说完朋友，应笑叫来服务员，又上了一套饼，二人继续吃烤鸭。

「小溪，」应笑问，「新手妈妈，感觉如何呀？」

「很好。」张小溪露出一丝格外温柔的笑意，「网上都说，‘爱孩子’是母亲本能，是激素原因，我觉着也不是这样。我的女儿刚出生时我其实也没多喜欢，觉着她有点丑哈哈哈哈，然而，随着时间渐渐地过去，我越来越喜欢她了。」

应笑问：「为啥呢？缘于小孩格外可爱吗？」

「不全是吧。」张小溪说，「你也知道我这几年的。母亲去世，父亲续弦。」

应笑点头：「嗯。」

应笑明白，小溪爸爸女朋友的儿子欠了50万块，小溪始终不大赞同，觉得是个无底洞，可是呢，她爸爸想「琴瑟和谐」，于是就在大年三十陡然带回了女朋友，吃年夜饭，当时奶奶、姑姑、叔叔也全都是格外懵逼的。他搞了个女儿根本无法拒绝的场合。而那一天，恰恰好好是小溪妈妈的忌日。之后呢，大家一起住了七天，住完春节，强行「一家人一起住」，又总嫌弃小溪夫妻不够高兴、不够热情，没有达到他心目中和和睦睦和和美美的标准。张小溪不觉着爸爸格外在意她的想法，甚至也不觉得爸爸在意女朋友的想法，犹如更在意他自己。男人还总防着女儿，不让小溪知道家里银行卡的密码等等，按张小溪的话来说，「我跟他女朋友，仿佛全是他养老的工具人」。后来，一段时间以后，小溪发现她的爸爸曾经阻止妈妈立遗嘱，因为妈妈遗嘱里面她的那半全给女儿了，况且，婚姻之内曾经出轨。张小溪不在乎遗产，她的老公爱她，也不在乎，他们夫妻周游世界就说明了经济条件，可张小溪对她父亲的不信任非常意兴阑珊，父女关系逐渐疏离。

「因此，于我，我的女儿好重要好重要哦。」张小溪苦笑了下，「我上个月还陡然被某个好友拉黑了。很简单的某个误会，她买了个新的房子，我介绍了装修公司，水平很好，价格也贵，可是啊，某个‘朋友’挑拨离间，说，我是想挣一份分成，装修费有我的一份。她甚至不曾问一问我，就相信了，拉黑了。这种事情好多好多，我想，我并没有那么重要。她们都有数个朋友，我……并没有那么重要。」

说到这，张小溪的眼眶当中突然涌上一点泪水：「所以，我盯着我的女儿那么信任我、那么依赖我，眼睛里面只有我们，我就……好开心。况且我知道，只要女儿不是特别混账，她会一辈子信任我，一辈子依赖我，即使我只是如此平凡如此普通的某个人。甚至说，即使我犯了点傻、出了点错，她也依然会相信我，没有误解、没有狗血，永永远远不丢弃我。应笑，我想要的特别简单，要求真的不高，就是……有一个人，永永远远不转身离去我。」

应笑眼睛也有点红，她攥住了对方的手，道：「现在早就有了。你们一家三口特别幸福。」

她明白，小溪指的「不离开」，是心理上的「不转身离去」，与地理距离无关。她希望的是，即使父母未来全都不在了，她也还有一个亲人，而不是茕茕孑立的。

「自然啦，」张小溪又说，「如果她能爱我、支持我鼓励我，那就最好但是了。」

「会的，」应笑右手五指用力，「会的。」

应笑又想起张小溪带着哽咽的那些话了。一年前，在另一家餐厅，张小溪真情流露，说「我好想念这世界上最真最纯的感情——母女之情、母子之情。可是，我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有妈妈了。」「应笑，我就是……好想要亲人。」

热门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