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旧相识
那人年纪和顾盼宇相仿，都是十八左右，正青春年少，意气风发，此时他下身穿着灰呢西装裤，上衣是件翻领绒线衬衫，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一手颇为消闲地放在身侧，上面搭着一件时兴的黑色厚呢长风衣。
那少年油亮的头发细细抿着，脸上也不知是搽了多少雪花膏，像抹了猪油一般，灯下一照，整个脑袋都烁烁发亮。只是一双细缝一般的小眼，还如当年一般，一笑就看不见眼珠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米粒儿！」顾盼宇一口喊出了他的外号。
这少年本名叫丁弭力，是顾盼宇的中学同学，顾盼宇中学毕业之后，因当地没有好大学，尚未继续深造，而这样东西丁弭力，当时在中学时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因为长得双目极小，名字又谐音，同学才给起了「米粒儿」这样东西外号。
此时老同学相逢，顾盼宇的心中却略有疑惑，以前听说他家中条件一般，如何如今看来，却是一副逍遥公子的样子，毕业后一段时间没见，难道早就发达了？
这心中疑虑还未提出，丁弭力却先笑着脱口道：「顾少，真是好久不见，近来过得如何？」
顾盼宇只敷衍说了两句，还未及深聊，某个小厮走到近前，低眉顺目地对丁弭力道：「丁少，赏钱送到了，这不，已经开始唱了。」
丁弭力微微点点头，挥了手一挥，那小厮便点头哈腰地溜走，他的一双小眼也透着微茫，向着台上望去。
顾盼宇也顺势望去，原来台上已经换了场，某个华服霓裳的小旦正娇喉轻啭地唱着《玉堂春》。这小旦可不是寻常角色，而正是远近闻名的当红玉面小生，这一场可要不少票子，顾盼宇心中暗暗吃惊。
丁弭力似乎听得更是入迷，摇头晃脑起来，片刻意识到和顾盼宇二人还站在半道，笑着对顾盼宇一打手势，道：「我包厢在上面，顾少赏光？」
顾盼宇更是愣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时只觉得自己囊中羞涩，担不起他的「顾少」的称呼，讪讪道：「我内人与我一同来的，今日不便……」
「呵！你都结婚了？」丁弭力一拍他的肩膀，「怎么也没请我喜酒，太太在哪？也不给我引见引见？你这一结婚，不知道要哭死多少小姑娘哟！」
顾盼宇知道他的话只是玩笑，此时没来由地愈发心情不好，随手指了指自己的包厢，道：「谈什么引见，不就在那坐着么？」
是时，方锦如早就发现顾盼宇在过道处和某个青年说话，也注意到他伸手指向自己，料得他遇到了熟人，当丁弭力抬头望向她之时，她客气地欠身颔首，微微一笑。
戏楼里的灯光恰到好处地铺洒在她的身上，朗如秋水的双眸透着一派清气，淡粉色的旗袍剪裁合体，腰身叶叶，只显得她风姿娟秀，更映照出一张玉肤小脸光洁可人，那微微一笑，素艳乍开、暗香微度，只把丁弭力看得一愣。
丁弭力脸上蕴着的戏谑的余笑还来不及收去，就像是被定格一般，怔了一下，继而真心赞叹道：「顾少正如所料好福气！」
顾盼宇不以为意，反而对他陡然暴富的发家史很有兴趣，一只手在他的直眼面前晃了晃，略带羞赧道：「丁少如今好气派。」那外号「米粒儿」却没有再叫。
丁弭力又瞟了一眼方锦如，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嘿嘿笑道：「哪里有什么气派，但是是运气好，得了些闲钱。你也明白我，整日不玩不耍便过不下去，我可不是守财奴那一类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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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宇客气笑着道：「那么丁少是在做啥生意？」
「哪有啥生意！」丁弭力一挥手，「嗨」了一声，「但是是走了狗屎运，赢了几局赌局，后来攒了点钱做了庄家，赚点闲财物花花罢了。」
丁弭力这话顾盼宇听明白了，原来他年少时就好赌，但是都是小打小闹，后来离了学校，竟然以此为生，也算是运气，这开了个小赌场，反而能混得这般风生水起。
「顾少去玩两把？」在顾盼宇暗忖的工夫，丁弭力却早就下了邀请函，让他去自己的小赌场去耍两把，这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回家也尚早，去见识见识他的赌场倒也行，顾盼宇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戏耍的心又被他几句话撩拨起来，怪痒痒的。
可是一摸口袋，除了要打洋车的好几个铜板，囊空如洗，连个本金都没有，如何去赌？因而只好压下玩心，推辞道：「我是和太太一起来的，她又去不得，要不改日吧。」
「哎！」丁弭力道，「如何去不得？难道我那是魔窟地狱？上流人物也有去的，你太太就那么娇贵？」
听了这激将，顾盼宇正想另找借口，丁弭力接着道：「好了，去戏耍一把便罢，我的场子，赢了都算你的，输了就当没输，不过去推几方小牌九，难道还要向你太太请示不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盼宇正愁没带赌资，听丁弭力这一说不叫他自掏本金，更是想去，此时一拍手道：「去就去，难道我是那种怕老婆的男人吗？」。随即朝着包厢挥了手一挥，示意方锦如下来。
丁弭力眯着眼睛，嘴角漾着玩味的笑意，待看着包厢里的方锦如一动身，便对顾盼宇道：「你们是开车来的么？」
顾盼宇道：「没有。」
丁弭力笑道：「那我先去门口叫车。」旋即披上风衣，先朝着门口走去。
一会儿，方锦如已经出了包厢，优雅走到顾盼宇身侧。
顾盼宇道：「咱不急着回家，随我一起到老同学的小赌场去玩玩。」
听了这话，顾盼宇始终压着的火气忽地犯了上来，冷声道：「你不说有谁明白？」话一出口，又觉语气太重，便又低声说了一句：「就去玩两把便回家！耽误不了几个工夫！」
方锦如一愣，一双俏眉不由地蹙成一团，道：「哥哥，如今家中风波刚定，爹娘适才对你有所期冀，这个时候别自找麻烦，万一坏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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