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南大道的贫民窟里，有条窄巷，窄巷尽头都是矮矮的土房，青灰色的墙面早就颓败不堪，时不时扑簌簌地掉下沙尘来。一个小院中盘着七八间屋子，院子中间的秽土堆叠的小山周围，放着几家做饭用的炉灶，任凭来往风沙侵蚀，每日清洗，只是次日又覆盖上了一层灰尘。
这里的房租按天缴纳，土房每天一间只需十五个铜元，全住的是贫民。
顾盼宇从窄巷中束着一双手，走到院子里时，黑色风衣的两只袖口已经被墙面上的土灰蹭得发白，他的身后，跟着带着卡车帽的来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盼宇让来宝在院子口等着，自己弹了弹衣服，四下观察了一下，随后径直到了东面一间土屋门前，轻微地咳了两声，举手敲了几下，便闻里面有人问谁。
顾盼宇听得里面是珠玉的声音，心里一阵发急，又一阵发酸，哽道：「我是盼宇。」
门忽地被打开，珠玉看似比先前憔悴了许多，瞪着一双桃花眼秋波盈盈地望着顾盼宇，说不出话来。
顾盼宇也痴望了她一会儿，两人才都进了屋，关上了门。
珠玉楚楚可怜地哭了一阵，也终究抬起头来，道：「你别怪我前阵子不辞而别，我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甫一关门，珠玉就噌地一下扑进了顾盼宇的怀里，嘤嘤哭了起来，那声音中似蕴着无限幽怨、满心委屈，听得顾盼宇柔肠寸断，一个劲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我来了，别怕。」
顾盼宇握着她的小手，道：「嗯，我听你托人捎的口信，便都明了了，是不是你娘欠了旁人的财物，你出去躲债去了？」
珠玉点头道：「是啊。」
顾盼宇道：「你娘到底欠人家多少钱？如何能闹到这种地步！我好歹也有个三两千，你自个儿不是也存了些么？」
珠玉抹泪道：「欠得多，这些远远不够。」
「啊？」顾盼宇吃惊道，「这些都不够？那么得上万元吗？你娘做啥事，能欠下这么多债！」
珠玉不回答具体数额，只道：「盼宇，如今我也没法回莺美楼了，这一回去，恐怕要被讨债的人打个半死，只好先在这住着，可是住在此处，也没有个经济来源，我只怕真要饿死病死在这里了。」
「别说傻话。」顾盼宇心疼道，「不是还有我吗？我如何会让你饿死！」说到此处，四顾了一下小屋，小屋内摆设十分简陋破败，即便是与珠玉曾经在莺美楼的住处相较，都远远不及。
心中不免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娘呢？」
顾盼宇搂住珠玉，道：「你一个女人家家的，又能有啥本事，怪只怪我，空包少爷！上万元，看来虽多，然而我家里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我不掌财政，不能支配罢了！」
此言一出，珠玉又潸然泪下：「我娘被他们抓去，送到关东去帮他们走私烟土，这可是脑袋挂在腰带上的活计，都是我，都是我没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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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在顾盼宇怀里，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有精芒一泻，但是转瞬即逝，抬眸泣声道：「盼宇，如今我的命全在你手里了，我在此处住着，也被他们掌握了，只怕……只怕他们再来，我就……就彻底完了。」
顾盼宇脑中乱哄哄的，也没法将珠玉的话理出个头绪，只明白她急需用财物，赶忙从口袋中拿出来时候预备的三千块，放在桌上，道：「玉儿，你先别急，他们再来，你先把这些钱给他们，让他们容我们些时日缓缓。」
「盼宇，你对我真好。」珠玉泪眼盈盈，「只是我这余生，难道都不能和你长相厮守了，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土屋中了结了？」
顾盼宇道：「如何会？」
「盼宇，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催你了，若是我能进了你家门，我不仅能脱离这样东西凄惨境地，而且还财物的事，也叫他们有个计较，不敢拿我如何样，另一方面，我们两个又能朝夕相处，盼宇，难道不好吗？」
「我也想娶你，可是……你也明白我爹……」
「就没有法子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法子……」顾盼宇心中一紧，来之前在院子里母亲的话如在耳畔回荡，此时犹疑片刻，终究开口说道，「法子倒是有一个。」
「啥法子？」
顾盼宇支吾了一会儿，红着脸说：「我娘始终急着抱孙子，她不明白我和锦如没有同房，缘于先前是瞒过她的，如今她只当锦如不能生子，因此……我想着，若是你……」
话未说完，珠玉接着道：「若是我怀上你们顾家的子嗣，就能进你家门了吗？」
顾盼宇脸色红润，点点头，轻声道：「本来我是断不会在新婚之前要了你的身子的，可是如今这样的境地……你愿意吗？」
「我愿意！」珠玉斩钉截铁地说，「我本来也是铁定做你的女人了，这早一刻晚一刻，都是一样的。」
珠玉说了这话，顾盼宇就撅着嘴要去吻她的唇，珠玉却伸手拦住，道：「盼宇，这事对我来说，也是大事，待我准备准备，你明日再来吧。」
顾盼宇点头，道：「我明白，我只抱抱你。」
两人便搂在一处，耳鬓厮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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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起，方锦如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华灯初上，映亮她云髻素颜，黑丝绒旗袍下的俏丽身影，叶叶腰身，如水双眸，勾勒得她整个人，像是在夜幕微微笼罩中幽暗魅惑的花，绽放得迷离却又美丽。
顾家大门外汽车鸣笛，是罗复春和杨婉莹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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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入口处，还未及上车，某个男仆却疾步走了过来，先行对车上坐着，从车窗里向着方锦如挥手的杨婉莹道：「miss.杨，我家老爷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就耽误你两分钟。」
杨婉莹眉头一皱，撇了撇嘴，但还是下了车来，方锦如想陪同去，却被那男仆婉言谢绝。
方锦如一怔。
杨婉莹的眸子却更亮，回身对着她和车前的罗复春道：「稍安勿躁，我马上回来。」
罗复春绅士一般将杨婉莹扶上了汽车，而后自己在车外干等。
正如所料过了不多时，杨婉莹又在那男仆的护送之下出门来，脸庞上依然是盈盈笑意，那戴着白色丝网手套的手挥了一下，道了句：「走吧。」随即，便也上了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三人挤在一处，杨婉莹坐在中间，左边是罗复春，右边是方锦如。
方锦如压低声音，对杨婉莹附耳道：「爹找你有啥事么？」
杨婉莹瞥了一眼方锦如，笑道：「没事。」那目光深邃，言语微顿，方锦如早就了然，刚才顾老爷陡然找杨婉莹，定是有事，只是暂时杨婉莹还不想说，顾老爷对她是啥所求罢了。
第一春番菜馆的院子，是一个比较宽敞的院落，锅炉房、储藏室、员工宿舍等等均在院中。院内还有可停放十数辆人力车的空间，夏季可在院内施茶，冬季严寒时人力车夫及贩夫等可就锅炉房取暖。
上了二楼，那餐厅室内装潢也是一流，乳白色的桌布和椅套，在鹅黄色的暖色调灯光中平添了一份温馨，吊顶是全副的欧式风格，闪着金光的流苏吊灯，闪着烁烁光芒，像是漫天繁星，光滑明镜的大理石地板，又恰能映照出顶部的光辉，使得人走在其上，像是漫步云端，脚下皆是星辰辉映。四周墙上悬挂名贵壁画，配以各色小灯装饰，高雅华贵。大厅南面是一面玻璃窗墙，但是此时早就拉上了双层厚白纱窗帘，两侧皆是紫红色帷幔点缀，最北面台面旁，立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一身大厨的衣服，正在摆弄什么食物，最西面尽头是个硕大壁炉，壁炉台子上烛台映照，里面火光熠熠，四遭皆是融融暖意。
侍者皆是穿着紫红色配白色的白竹布制服，彬彬有礼地将菜单递给就座的三人，三人都各自点了几样。
聊了一会闲话，那菜品就被侍者呈上，那烤小鸡，选用半斤以内的小鸡，烤得外皮黄中透红，色调鲜艳，外脆里软，肉嫩骨酥，一刀切开，浓香扑鼻。炸大虾是通红的虾与翠绿的生菜相配，仅从感官上看就是一幅美貌的图画。加上诱人的香气，不仅行大饱口福，也是一种美的享受。大厨调制的特色浓汤，鸡绒鲍鱼汤、牛尾汤、芦笋汤都是浓淡适宜，口味绝佳。
杨婉莹品尝一会儿，不由赞道：「这家味道还真是不错。」
罗复春笑道：「那是当然，每日若不早早预订位置，是来不了的，即便是我，还是找了关系才订了这样的好位子。」
「哦？谁敢不给我们罗老板面子。」杨婉莹笑着道，「你到了哪家餐厅，都是大大受欢迎的标致人物吧。」
罗复春笑道：「旁家倒好说，这家老板倒是不会给我面子。你说这家是谁的产业旗下？连厨师都是从亚细亚石油单位请来的，面子大不大？」
杨婉莹却不回答，又默然吃了一小口，继而提起餐巾沾沾嘴角身，去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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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复春转脸对方锦如笑道：「顾老爷到底跟miss.杨说了啥？弄得她今日心不在焉的。」
方锦如默然摇头，随即趁着这个机会询问道：「罗老板，上次舞会上，你和我提及‘二少’，宛如和他很是相熟，他究竟是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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