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故人来访
清泰三年,春。
山中不知岁月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墨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斑。他翻了个身,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柴守玉早起去溪边洗衣裳了。
这样的早晨,他早就过了七年。
七年。沈墨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椽木,在心里默默算着。从兴教门之变后辞官寻找守玉,到在黄河边绝望时意外重逢,再到隐居此山——竟然早就七年了。
阿宁九岁,阿念六岁。一个淘气,某个乖巧,每日缠着他教识字、讲故事。柴守玉常说他把孩子宠坏了,他嘴上不认,心里却甘之如饴。
「爹!」
念头刚起,房门就被砰地推开。阿念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直接扑到榻上:「爹!娘说今日赶集,带我去!」
沈墨笑着把她捞起来:「好好好,去去去。」
「我也去。」阿宁出现在门口,努力摆出一副「我其实不是很想去但照顾妹妹」的表情。
沈墨盯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倘若这就是一辈子,好像也没啥不好。
吃过早饭,一家四口下山赶集。阿念坐在沈墨肩头,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爹,山外面是啥?」「爹,那个集市有多大?」「爹,糖人真的能吃吗?」
沈墨一一答着,柴守玉在旁边笑。阿宁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爹娘和妹妹都在视线里。
集市不大,却很热闹。卖布的、卖盐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挤挤挨挨。阿念如愿以偿买到了糖人,阿宁得到了一本旧书——摊主说是从洛阳那边流过来的,书页发黄,但字迹还算清晰。
沈墨正帮柴守玉挑布,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他下意识侧身,一队人马从集市中央穿过。骑马的是好几个军汉模样的人,为首的那件身材魁梧,两鬓微霜,目光沉静地从人群中扫过。
就在那一瞬间,那人的目光停在沈墨脸上。
沈墨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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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那人微微点头,策马继续前行,消失在集市尽头。
「如何了?」柴守玉察觉到他的异常。
沈墨摇摇头:「没啥,看错了。」
但他知道,他没有看错。
黄昏时分,一家四口回到山里的小院。阿念玩累了,早早睡下。阿宁还在看那本新买的书,柴守玉在灯下缝补衣裳。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下山的路。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路上出现了好几个黑影。
「沈先生。」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来人站在篱笆外,粗布衣裳,风尘满面。但他的双目,还是那双双目——沉稳、内敛,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底。
郭威。
沈墨站起身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七年的隐居生活,让他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而郭威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进来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柴守玉听到音色出来,发现郭威时愣了一下,随即行礼:「郭叔。」
郭威看着她,目光复杂:「守玉丫头,你……很好。」
三人对坐,柴守玉端上茶水,拉着孩子们进了里屋。阿念好奇地探出小脑袋,被柴守玉轻微地按了回去。
郭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笑:「七年了,先生还是喝这种粗茶。」
「山野之人,无欲无求。」沈墨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此处的?」
「找了一年多。」郭威不答反问,「先生可知如今日下大势?」
沈墨沉默。
他当然知道。隐居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打听外面的事,但偶尔下山,总能听到只言片语:李嗣源病逝,闵帝李从厚即位,潞王李从珂举义,闵帝出逃,李从珂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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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一个的名字,某个某个的事件,都和他记忆中的历史书对得上。
「李从珂那小子,疑心病重。」郭威低头看着茶碗,音色低沉,「他召我入朝,我不去。他又派人来催,我还是不去。他知道我怕什么,我也明白他想啥。」
沈墨心里一紧。
他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从珂猜忌郭威,会派人刺杀;郭威被迫起兵,会在澶州被部下拥立为帝;他会成为后周太祖,会推行改革,会……
「先生。」郭威忽然抬头,「你说过,天下分久必合。如今乱了几十年,何时是尽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老了。当年在晋阳城里那件蹲在雪地里学写字的朝气军官,如今两鬓斑白,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想说:你会当皇帝,你会做很多好事,你会名留青史。但他又想起李存勖,想起兴教门之变那天,那件不可一世的沙陀英雄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我不明白。」他最终说。
郭威看了他很久,点点头:「先生不说,必有苦衷。我来,只是想见见故人。」
他站起身,走到入口处,又回头:「守玉那丫头,跟着你,很好。」
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柴守玉从里屋出来,站在沈墨身边,望着郭威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他会死吗?」
沈墨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山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极远处的山路上,那好几个黑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第40章 澶州兵变
某个月后,消息传来。
李从珂诛杀郭威在京家属。郭威的继母、几个年幼的子侄,全部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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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院子里劈柴。柴守玉站在他后面,念着山下带归来的消息,声音越来越低。沈墨手中的斧头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劈下去。
又半月:郭威在邺都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南下汴梁。
又半月:郭威军在澶州被部下拥立为帝。
再半月:郭威入汴梁,李从珂死于乱军之中。
沈墨坐在院子里,对着这些消息,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他明白郭威会被迫起义,明白他会成为皇帝,明白他会推行改革。他明白得太多了。
「你早明白。」柴守玉坐在他身旁,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墨点头。
「从一开始就明白?李存勖会死,李嗣源会即位,郭威会当皇帝——你全都明白?」
沈墨再次点头。
柴守玉沉默了很久。她望着极远处的山,山上的树早就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那你为啥不告诉他?」
沈墨盯着她:「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会当皇帝,但你家人会先死?告诉他你只有四年时间?告诉他你死后,你养子会即位,随后也会死,随后江山会被别人夺走?」
他的音色有些发颤:「守玉,我不能。我没有这个权力。」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明白自己的结局吗?」她轻声问。
沈墨转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明。她老了,他也老了。二十三年了。
「我不知道。」他说,「历史书上,没有我的名字。」
柴守玉握紧他的手:「那就好。」
第41章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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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顺元年,郭威正式称帝,是为后周太祖。
半年后,他又一次来到山中。
这次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两个亲卫。到的时候正是黄昏,沈墨坐在院子里,似乎在等他。
「你明白我要来?」郭威问。
沈墨点头。
郭威苦笑:「那我就不问你如何明白的了。」
两人对坐,柴守玉端上茶来,这次不是粗茶,是特意下山买的细茶。郭威喝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当了皇帝,啥茶喝不到?」沈墨问。
郭威摇头:「宫里的茶,喝不出这样东西味。」
他盯着沈墨,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说:「我本不想当皇帝。」
沈墨没有说话。
「但将士们把黄袍披在我身上,我不穿,他们就不起来。」郭威苦笑,「你明白吗,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你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说,有些事,知道会发生,却无法阻止。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沈墨心中一震。
「沈先生。」郭威忽然起身,对他沉沉地一揖,「我明白你不是普通人。这些年我反复回想你当年说过的话,做过的那些异于常人的事……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不对?」
柴守玉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沈墨沉默许久。他盯着郭威,盯着这个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和疲惫,最终微微颔首:「是。」
郭威没有追问来历,没有问「那你是如何来的」「你那个时代是啥样」。他只是点点头,重新落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先生既知天命,我想问一句:我能做几年皇帝?这天下,还要乱多久?」
沈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四年。你只有四年时间。但这四年,你会做不少事——减轻赋税,整顿吏治,安抚流民。你死后,养子柴荣即位,他会做得更好。随后……」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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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什么?」
「然后,天下会归于一人。」沈墨说,「但不是柴家的人。」
郭威怔住。他盯着沈墨,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果然明白。」他站起身,「那我就不问了。来时路上我就在想,若先生告诉我,我能一统天下,我该如何?若先生说我会死在战场上,我又该如何?」
他走到入口处,回头盯着沈墨:「先生,若有朝一日,我求你出山相助,你可愿?」
沈墨摇头。
郭威点点头:「那便罢了。」
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沈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柴守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凉。
第42章 托孤
广顺四年,正月。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送信的人跪在院外,磕头磕得额头流血:「郭公说,求先生见他最后一面。」
郭威病重的消息传到山中时,沈墨正在教阿宁读《论语》。阿念在旁边玩雪,不时跑过来捣乱。
沈墨握着书,沉默了很久。
阿宁仰头看他:「爹,你去吗?」
沈墨没有回答。他看向柴守玉,她站在入口处,目光平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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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又如何?我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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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你救不了他。」柴守玉说,「他只是想见你。」
沈墨沉默了很久,最终放下书,站了起来身来。
汴梁城中,皇宫内院。
沈墨从未有过的步入这座巍峨的建筑。红墙黄瓦,层层叠叠的宫门,某个个低头走过的太监宫女。他被引到郭威寝殿前,太监通报后,里面传来虚弱的音色:「让他进来。」
郭威躺在病榻上,瘦得脱了形。他的双目陷下去了,颧骨高高突起,脸色灰败得不像活人。但发现沈墨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挤出笑:「先生来了。」
沈墨在他床边落座,一时不知该说啥。
「我梦见我娘了。」郭威盯着帐顶,「还有我那好几个孩子。他们站在远处,我如何走都走不到他们身边。」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先生,人死了,能见到亲人吗?」
沈墨眼眶发酸:「我不明白。」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郭威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我始终怕你什么都明白,活着太累。」
他咳了一阵,喘息着说:「我把柴荣叫来,你见见他。」
柴荣进来时,沈墨认真打量这样东西年轻人——后来的周世宗。他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眉宇间有股英气,但此刻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
「先生。」柴荣对他行礼。
郭威说:「荣儿,这位沈先生,是我平生最敬重的人。以后若有难事,可向他请教。」
柴荣郑重应是。
郭威又望向沈墨:「先生,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死后,荣儿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点他几句。不求他成什么千古一帝,只求他……别走错路。」
沈墨盯着郭威,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勤政爱民,节俭朴素,五代第一明君。这样的人,躺在病榻上,求的不是江山永固,而是养子别走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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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沈墨说。
郭威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孩童般的天真。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晋阳雪地里学写字的朝气军官,笑着问「先生,这样东西字念啥」。
三天后,郭威驾崩。
沈墨没有参加葬礼。他站在山中的院子里,对着汴梁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柴守玉陪着他,没有说话。孩子们被送到邻居家,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沈墨终究动了。他转过身,盯着柴守玉,说:「守玉,我想喝酒。」
柴守玉点点头,去屋里拿了一壶酒出来。那是她自己酿的,平时舍不得喝。
沈墨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地面,一碗自己端着。
「郭兄。」他对着汴梁的方向举起碗,「这碗酒,敬你。」
他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身,把地上那碗酒洒在泥土里。
柴守玉看着他,轻声问:「难过吗?」
沈墨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望着远处的山,说:「守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着,知道太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柴守玉走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音色闷闷的:「那就别明白了。从今往后,你啥都不明白。就做个普通人,和我一起老去,好不好?」
沈墨握住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第43章 奇书
郭威死后,沈墨在山中又住了两年。
广顺六年,柴荣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他在整理郭威遗物时,发现一本奇书,书中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画。他想请沈墨去看看,也许能解开其中之谜。
沈墨本不想去。但柴守玉说:「去吧。或许和你有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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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被送到沈墨面前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本现代汉语和英文混杂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简体字,圆珠笔,还有几幅手绘的化学实验装置图。
有人来过。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样东西时代。
沈墨颤抖着手翻看。笔记的主人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前面几十页记录了大量化学、物理知识——如何提纯硝石,如何制造简易电池,如何测算经纬度。后面是日记式的文字,记录着他对这个时代的观察和感受:
「贞明元年,我终究接受了某个事实:我回不去了。那件该死的天象要六十年后才出现,我活不到那时候。既来之则安之吧,此处的酒还不错。」
四周恢复了平静。
「贞明二年,教会了好几个工匠做玻璃。他们把我当神仙。其实我只是初中化学水平而已。可见知识就是力量这话的确如此。」
「贞明三年,娶了个当地姑娘。长得一般,但人很好。她给我生了儿子。我给儿子起名叫念西——思念西方。即便那件西方,和此处的西方不是一个意思。」
「贞明五年,我开始写这本书。万一以后还有人来呢?总得留下点啥。回去的方法,我研究了不少年。据我推算,每逢甲子年冬至夜,若七星连珠,可能会有某种能量波动。我不确定,但值得一试。试不成也没关系,此处挺好。」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贞明七年,我病了。大概活不了多久。这本书我埋在某处,若后来者看到,记住:回去的方法可能在那个天象时刻,但我不确定。另,此处真的很冷。替我多看看这人间。对了,我叫周明远,上海人,复旦化学系90级。如果有人能把这消息带给我爸妈,告诉他们,我不后悔。」
沈墨捧着这本书,一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贞明七年。正是他穿越来的三年前。
他见过这样东西人吗?他们曾经擦肩而过吗?他死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吗?
「怎么了?」柴荣见他神色异常,关切地问。
沈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本书……是在哪里找到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邺都城外一个旧宅的地窖里。那个宅子原是一个商人所有,后来荒废了。郭公当年驻守邺都时偶然发现,始终收在身边。」
沈墨猛地抬头:「带我去那个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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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城外的旧宅早已破败不堪。荒草齐腰,断壁残垣,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打理。沈墨在地窖里找了很久,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墙角发现一个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块残破的陶片和一张已经完全看不清字迹的纸条。
但在暗格最深处,他摸到一样东西。
一块金属。像是指南针,但做工精细得多,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刻度。他仔细辨认,那些符号是现代的科学符号——磁场、波长、共振频率。
金属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象仪(仿制),每逢甲子年冬至夜,若七星连珠,可尝试激活。使用前请确保身体状态良好。使用后可能会有短暂不适。
沈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甲子年冬至夜。七星连珠。
下一次是啥时候?
他掐指一算——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第44章 抉择
回山的路上,沈墨一言不发。
那本笔记和那块金属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柴守玉也不问,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入夜,孩子们都睡了。柴守玉坐在沈墨对面,看着他把那块金属翻来覆去地看,看着他对着那本笔记发呆。
「能回去?」她问。
沈墨沉默了很久:「也许能。也许不能。那个周明远也不确定。」
「他后来没走?」
「他病了,没等到那个天象。」
柴守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夜,沈墨失眠了。他躺在柴守玉身旁,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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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二十五年了。
现代的父母,当早已不在人世。就算活着,也快九十岁了。同学们都已年过半百,各自有了家庭事业。那件出租屋,那场考研,那段拼命复习的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像某个模糊的梦。
但这里呢?
他转头看着柴守玉。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明白在做啥梦。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有了沉沉地的皱纹,手也不再年轻。但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件在晋阳城里,一身劲装、眼神倔强的姑娘。
阿宁,阿念。他们一个十三,某个十岁。阿宁已经开始变声,个子蹿得没多久,过几年就能娶亲了。阿念还是那么爱撒娇,每天缠着他讲故事。
还有郭威。还有李存勖。还有那些他遇见过的人,救过他、害过他、与他喝过酒、谈过心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名留青史,有的化为尘土。
此处是他的家吗?
他曾经以为是的。二十五年了,他早就把此处当成了家。但那件金属的出现,那个周明远的笔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从未真正关闭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件世界有电,有网,有高楼大厦,有他曾经熟悉的一切。
可是那扇门后面,还有人在等他吗?
第二天一早,柴守玉醒来时,发现沈墨不在身边。她起身走到院子里,看到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
「一夜没睡?」
沈墨摇头:「睡了一会儿。」
柴守玉在他身边坐下:「想好了?」
沈墨盯着她:「守玉,你希望我走吗?」
柴守玉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的山,过了很久才说:「我希望你留下来。但那是我的希望。你当想的是,你自己希望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不明白。」沈墨说,「我不明白哪个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那就渐渐地想。还有一年多呢。」
第45章 柴荣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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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柴荣发起对南唐的战争。
战事不顺。柴荣派人来请沈墨,言辞恳切:「先生若知天命,求指点一二。」
沈墨本不想去。但柴守玉说:「去吧。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什么?沈墨没问。他去了。
军中相见,柴荣比上次见时憔悴了许多。他指着地图,眉头紧锁:「淮南久攻不下,将士疲惫。先生可有良策?」
沈墨看着地图。淮河,寿州,滁州,扬州——一个个熟悉的地名。他想起史书上记载:柴荣三征南唐,最终夺得淮南十四州。那是他为后来北宋统一打下的基础。
「陛下。」他斟酌着说,「有些仗,打的是耐心。南唐不比北边,水网纵横,急不得。寿州守将刘仁赡,是个硬骨头,硬啃啃不动。不如围而不攻,分兵取滁、扬二州。」
柴荣双目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沈墨指着地图:「滁州守军不多,可取。扬州是南唐漕运要地,若拿下,南唐必然震动。寿州孤城,援军被阻,迟早会降。」
柴荣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抬头:「先生怎知滁州守军不多?怎知扬州是漕运要地?」
沈墨心里一紧。他当然明白,缘于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能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我这些年在山中,也读了不少书,研究过各地地理。」
某个月后,战报传来:后周军按沈墨的建议,分兵取滁、扬二州,正如所料得手。寿州虽然还在坚守,但已成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柴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但他眼中的疑惑,沈墨看得分明。
柴荣再次召见沈墨。这一次,他的目光更深沉了。
「先生料事如神。」他说,「滁州守军果然不多,扬州正如所料一攻即下。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沈墨沉默了一下:「寿州明年会降。南唐中主李璟会求和,割让淮南十四州。但……」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陛下没有时间经营这些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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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沈墨知道自己说多了。但盯着柴荣,他忽然想起郭威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个「别走错路」的请求。
「我是说……」他斟酌着,「统一天下,非一世之功。陛下做了该做的,后人自会接续。」
柴荣盯着他,目光锐利:「先生是不是明白什么?」
沈墨摇头:「我啥都不明白。我只是某个山野村夫,偶然读了几本书,明白一些地理民情。」
柴荣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他让人送来一壶酒,说是御赐。沈墨喝着酒,盯着帐外的星空,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做的对不对。他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改变历史?会不会让柴荣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说出那些「明白」的事,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
第46章 天象前夕
显德六年,柴荣病重。
消息传来时,正是深秋。山中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沈墨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落叶,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
「还有一个月。」沈墨忽然说。
柴守玉没反应过来:「啥?」
「天象。」沈墨盯着天空,「甲子年冬至夜,七星连珠。就是下个月。」
柴守玉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彼处有几块老年斑,是这两年刚长的。
「你想好了?」她问。
沈墨没有回答。他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握着,久久不放。
阿念从屋里跑出来,如今她早就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扑到沈墨背上,撒娇道:「爹,阿宁哥欺负我!」
沈墨笑着回头:「他如何欺负你了?」
「他……他说我做的荷包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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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难看。」阿宁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沈墨教他读的《史记》。
「你!」阿念追着阿宁打,两人绕着院子跑。
柴守玉盯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但沈墨看到,她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那天入夜后,孩子们睡下后,柴守玉坐在沈墨身边,问:「你啥时候告诉他们?」
沈墨沉默了很久:「我不明白。或许……不说了吧。」
「不说?」
「或许我根本就走不了。那件周明远,他研究了那么久,最后不也没走成吗?」沈墨说,「也许我只是去看看,那个仪器到底能不能用。倘若不能用,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柴守玉盯着他,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她说:「你去吧。」
「守玉……」
「如果真的能回去,你就回去。」柴守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的家在那里,你当回去。」
沈墨攥住她的手:「守玉,你听我说……」
「我不听。」柴守玉打断他,「你听我说。二十六年了。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那个地方。我不怪你,真的。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她站了起来身,背对着他:「你去吧。不管走不走得成,你都去看看。如果走成了,就当……就当这二十六年是一场梦。如果走不成,你回来,我们还在这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墨站了起来来,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
「守玉。」他把头埋在她肩上,「我不明白该如何办。」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攥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窗外,月亮又圆了。再过某个月,它就会变成一轮残月,挂在那七颗连珠的星星旁边。
沈墨盯着那月亮,心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件考研前夜的出租屋。那时候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另一个时空里,对着同一轮月亮,做出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守玉。」他轻声说,「不管走不走得成,我都不会后悔。遇见你,是这辈子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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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柴守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夜深了。山中的风带着寒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极远处有狼嚎传来,一声一声,凄厉而悠长。
沈墨望着北方的天际,彼处有一颗星格外明亮。他知道,那是北极星,千百年不变,指引着迷途的人找到方向。
可他的方向,在哪里呢?
【第五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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