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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南汉血土〗

残唐梦 ·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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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来的消息
开宝二年,春。
山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院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沈墨坐在枣树下,身上落了几片花瓣,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眯着双目,望着极远处的山。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边,像某个蜷缩的小动物。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早就六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这早就是高寿。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白,干涩、稀疏,用一根木簪子勉强束着,常常有碎发掉下来,搭在耳边。他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不是那种浅浅的纹路,是刀刻一样深的沟壑,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被岁月用犁铧一遍一遍地翻过。他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眼神还是温和的,像山间的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膝盖不好,坐久了就僵硬,站了起来来的时候要扶着枣树,渐渐地地才能直起腰。手也抖得厉害,端碗的时候要两只手捧着,不然汤会洒出来。但他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还能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觉得这就够了。
柴守玉在厨房里蒸槐花饭。槐花是昨日从山上摘的,嫩嫩的,白里透着一丝青绿,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放在笼屉里蒸。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一边蒸饭边哼着歌。是年轻时候学的曲子,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还是听不懂词,只觉得好听。那调子很慢,很悠扬,像山里的风,像溪里的水,像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
她的音色也不如从前了。朝气的时候,她的音色清亮亮的,像银子掉在瓷盘上。现在她的声音沙哑了,有些地方还破了音,但她还是哼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唱给谁听。
她比沈墨小几岁,但也六十多了。她的头发也白了,但没有沈墨那么白,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她的脸庞上也有皱纹,但没有沈墨那么深,浅浅的,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涟漪。她的腰弯了,走路的时候要微微佝偻着,但她还是很利索,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一刻也不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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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不少年前在晋阳城里从未有过的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亮得晃眼。
现在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即便脸庞上有了皱纹,即便牙齿缺了一颗,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双目还是弯弯的,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放在石桌上。
碗里是满满一碗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缘于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渐渐地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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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了几十年了,不腻?」
沈墨说:「不腻。就像你,看了几十年了,也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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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但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饭,沈墨继续坐在枣树下发呆。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出来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但手里的活计还是那么利索。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老头子。」她忽然说。
「嗯?」
「你说,阿宁在汴梁过得怎么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墨想了想,说:「当不错。他来信不是说挺好的吗。」
柴守玉说:「我忧虑他。汴梁那么大,人那么多,他某个人……」
沈墨说:「他不是某个人。他有媳妇,有孩子,有铺子。他过得比咱们好。」
柴守玉说:「当娘的,永远担心。」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当爹的,也永远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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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沈墨有时候会想,倘若当年没有穿越,他现在会是啥样?或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每天给学生讲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事件。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每天对着电子设备敲敲打打。也许还在考研,考了一年又一年,像某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太阳渐渐地升高了,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远处有鸟叫声,有风啸,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山里的日子,就是这么安静,这么慢。
不管做啥,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某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他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晒着太阳,看着花开花落。
他不明白哪种生活更好。但他明白,他不后悔。
极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些年,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匡胤来过,赵普来过,李煜来过。每次有人来,他都要打起精神,说一些他明白但不能说的事。累了。他只想安静谧静地过日子,和守玉一起,和那棵枣树一起,和这座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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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越来越近。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匹马。蹄声很重,马跑得没多久,带着一股急切的味道。
沈墨站起来,走到院入口处,扶着篱笆墙,望着山路。
几个穿军服的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胡茬,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他在院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推开篱笆门,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请问,是沈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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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末将潘美,奉陛下之命,来请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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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心里一动。
潘美。宋初名将,灭南汉、南唐的主帅。史书上说他「性刚直,有谋略」,是赵匡胤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和曹彬不一样,曹彬儒雅温和,他刚烈果决。赵匡胤让他来,说明南汉的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潘美坐下,沈墨也落座。石凳很凉,但潘美坐得笔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柴守玉端了茶上来,潘美一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一饮而尽。
「先生。」潘美放回茶碗,开门见山,「陛下让我来问问,南汉如何打。」
沈墨看着他,问:「你是主帅,打仗的事,应该比我懂。」
潘美摇头,脸庞上的表情变得凝重:「打仗我懂,但南汉不一样。刘鋹那件暴君,手下全是太监。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没见过这种。太监当将军,太监当大臣,太监当宰相。他们的军队,将领不会打仗,士兵不想打仗。我要是硬打,肯定能打赢。但陛下说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因此我想问问先生,有没有啥办法,能少死些人。」
沈墨沉默了一下,问:「你想明白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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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地图画得很详细,山川城池,道路关隘,一一标注。他指着地图,说:「南汉有多少兵?将领是谁?城池如何布防?粮草在哪里?哪些城池能打,哪些不能打?哪些将领能招降,哪些一定要打?」
沈墨盯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广州城,渐渐地地说:
「南汉的兵,号称二十万,其实能打的不到十万。大部分是强征来的百姓,不会打仗,也不想打仗。他们的将领,大多是太监。太监不会打仗,只会贪污。他们的军队,粮饷不足,军心涣散。一触即溃。」
潘美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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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继续说:「南汉的城池,最重要的是广州。广州城很大,城墙很厚,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早就塌了。刘鋹这些年只顾着享乐,没有修过城墙。城里的守军,不到两万,大多是老弱病残。能打的,都派到北边去了。」
潘美问:「北边有哪些城池?」
沈墨指着地图:「韶州、英州、连州,这好几个地方有守军。但将领都是太监,不会打仗。你派人去招降,他们可能会降。倘若不降,也不用硬打。围几天,他们就跑了。」
潘美问:「粮草呢?」
沈墨说:「粮草在广州城里,够吃三个月。但刘鋹这个人,不会守城。他会跑。他跑了之后,龚澄枢会烧城。」
潘美皱眉:「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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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点头:「龚澄枢是刘鋹的心腹太监,心狠手辣。他打不赢,就会烧城。把粮仓烧了,把宫殿烧了,把衙门烧了。他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
潘美的脸色变了:「那百姓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百姓……会死不少人。」
潘美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沈墨说,「你要快。越快越好。不要给他们烧城的时间。」
随后他站了起来来,对沈墨沉沉地一揖:「先生,多谢。」
潘美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地图,双目里的光芒像两团火。
沈墨摆摆手:「去吧。」
潘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打南汉要死多少人?」
沈墨盯着他,说:「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潘美点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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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上马,带着那好几个亲兵,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地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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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人,是个好人。」她说。
沈墨问:「你如何知道?」
柴守玉说:「他问要死多少人。只有好人才会问这种问题。」
沈墨盯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柴守玉也笑了:「跟你学的。看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这是几十年操劳留下的印记。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守玉。」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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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告诉他的那些事,有用吗?」
柴守玉想了想,说:「有用。他是个好人,会记住的。」
沈墨点头:「希望吧。」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那件梦。
梦里,他站在广州城里。城很大,街道很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但街上没有人,所有的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像一座死城。
他走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他循着声音走去,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步入去。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是个男人,穿着官服,满脸是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早就死了。
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沈墨推开门,看见某个女人跪在地面,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才一两岁,也在哭。女人抬起头,盯着沈墨,说:「救救我们。」
沈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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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你什么都知道,何故不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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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沈墨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
她消失在门口。
沈墨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没多久,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
柴守玉也被惊醒了,她坐起来,盯着他,问:「又做噩梦了?」
沈墨点头。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他,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轻微地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怕。」她说,「我在。」
沈墨靠在她的肩上,渐渐地平静下来。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他有些疼,但那温暖是真实的,那心跳是真实的,那呼吸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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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玉。」他说。
「嗯?」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有时候觉着,明白太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沈墨说:「睡吧。」
他们躺下来。柴守玉握着他的手,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极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凄厉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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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闭上眼睛。那个女人的脸,还在他眼前。她的双目很大,很黑,像两口枯井。她说:「你啥都明白,为啥不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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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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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龚澄枢的暴政
开宝二年,夏。
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墨心上。
龚澄枢又杀了一批人。
这次杀的是南汉的宗室。刘鋹的好几个叔叔,被他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他们的家人,男的充军,女的为奴,小孩被卖到远方。据说行刑的那天,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血水顺着街道流进了珠江,江水红了三天。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沉默了很久。
柴守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某个人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际,一直到月亮升起来。
柴守玉没有打扰他。她明白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有用。她只是给他披了一件外衣,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随后回屋去了。
沈墨一个人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龚澄枢。这样东西名字,他在史书上读到过不少次。每一次,都是和杀戮、暴政、残忍联系在一起。他知道这样东西人会死,会被人砍头,会遗臭万年。但他不明白,那些被杀的人,那些被卖为奴的人,那些被充军的人,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临死前想的是啥。
他只知道他们的数字。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数字是冰冷的,但人是热的。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面,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远方。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也曾经这样某个人坐着,望着月亮。那时候他还朝气,还有力气,还有希望。他以为自己能改变啥,以为自己的知识能派上用场,以为他能救一些人。
但他啥也改变不了。李存勖死了,郭威死了,柴荣死了。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喜欢的人,那些他讨厌的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坐在这座山里,坐在这棵枣树下,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或许是为了见证。见证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见证那些该死的人死,见证那些该来的日子来。
随后,在某一天,他也死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入夜后,他又做了那个梦。但这次不一样。
梦里,他站在广州城里。城是完整的,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尸体。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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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街道走,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开着,院子里种满了花,红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一个人站在花丛中,穿着官服,面容和善,微微笑着。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龚澄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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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愣住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确实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史书上说龚澄枢「面目可憎,心如蛇蝎」。但跟前这个人,面容和善,眼神温和,像某个普通的官员,一个普通的父亲,某个普通的人。
「你是龚澄枢?」沈墨不敢相信。
那人点头:「我是。但我是朝气时候的龚澄枢。是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是还没有被权力腐蚀的龚澄枢。」
沈墨盯着他,问:「你后来何故会变成那样?」
龚澄枢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盯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
「缘于怕。」他说。
沈墨问:「怕什么?」
龚澄枢说:「怕失去。怕失去权力,怕失去地位,怕失去那些我用命换来的东西。刘鋹是个暴君,他想杀谁就杀谁。我怕他杀我。所以我先杀别人。杀了一个,又怕他们的家人报复,再杀。杀了家人,又怕他们的朋友报复,继续杀。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
沈墨沉默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龚澄枢抬起头,盯着他,双目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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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他说,「你说,如果我没有变成那样,我会怎样?」
沈墨想了想,说:「你会死。刘鋹会杀你。」
龚澄枢说:「那我现在这样,又怎样?」
沈墨说:「你也会死。潘美会杀你。」
龚澄枢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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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样。」他说,「都是死。」
沈墨说:「不一样。一种死法,你会被人记住。另一种死法,你会被人忘记。」
龚澄枢问:「哪一种好?」
沈墨说:「被人记住,不一定好。被人忘记,也不一定坏。」
龚澄枢盯着他,忽然说:「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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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活得久。」
四周恢复了平静。
龚澄枢笑了。他转过身,向花丛深处走去。花很高,很快就把他淹没了。
沈墨站在原地,盯着那些花,站了很久。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他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第二天,沈墨坐在枣树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柴守玉走过来,问:「写什么?」
沈墨说:「写南汉的事。」
柴守玉问:「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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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说:「写给赵匡胤。」
四周恢复了平静。
柴守玉没有再问。她明白沈墨在做啥——他在把那些他明白的事写下来,希望赵匡胤看了之后,能少杀几分人。
沈墨写得很慢。他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写错了就涂掉,重新写。一张纸写满了,又换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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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龚澄枢的暴政,写刘鋹的残忍,写南汉百姓的苦难。他写那些被冤杀的大臣,写那些被卖为奴的妇女,写那些被充军的孩童,写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人。
他写道:
「陛下,南汉的百姓,等了太久了。他们等的不是王师,是活路。是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们不恨刘鋹,不恨龚澄枢,他们只是想过日子。陛下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记住陛下的恩德。若不能……他们也不会恨陛下。缘于他们已经习惯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交给柴守玉:「托人送到汴梁去。」
柴守玉接过来,问:「有用吗?」
沈墨摇头:「不明白。但总要试试。」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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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赵匡胤没有收到,或者收到了没有看。也许那封信在路上丢了,也许被人截了,或许赵匡胤看了之后随手扔了。他不明白。
但有一天,某个陌生人来了。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杏花早就落了,枣树上的枣子红了一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个小灯笼。沈墨坐在枣树下,吃着柴守玉刚蒸好的枣糕,甜丝丝的,很软,不用如何嚼就能咽下去。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脸很瘦,颧骨很高,双目很亮,像两颗黑豆。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他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音色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卢多逊,在陛下身旁做事。陛下让我来多谢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卢多逊。他明白这样东西名字。赵普的政敌,后来当了宰相,再后来被贬到海南,死在彼处。史书上说他「机警有谋,然性阴险」,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谢我什么?」沈墨问。
卢多逊说:「谢先生写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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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愣了一下:「陛下看了?」
卢多逊点头:「看了。陛下看了之后,哭了。」
沈墨愣住了。
赵匡胤哭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赵匡胤?那个灭了荆湖、后蜀、南汉的赵匡胤?那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赵匡胤?
他哭了?
卢多逊看着沈墨的表情,笑了笑:「先生不信?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陛下一个人在书房里看先生的信。看着盯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哭了很久,眼睛都红了。第二天上朝,双目还是肿的。」
沈墨沉默了。
卢多逊继续说:「陛下说,他没想到南汉的百姓这么苦。他说,一定要尽快打过去,救那些百姓。他说,先生说得对,百姓等的不是王师,是活路。」
沈墨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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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多逊说:「明年。潘美早就准备好了,就等陛下的命令。」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卢多逊盯着他,忽然说:「先生,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卢多逊说:「陛下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某个,就少死某个。」
沈墨的双目忽然有些湿。
他低下头,假装揉双目,不想让卢多逊看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卢多逊站在彼处,等了一会儿,随后说:「先生,我走了。陛下说,先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太平了,他亲自来看先生。」
沈墨点头:「好。」
卢多逊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他的双目里有光,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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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对人说:「那位沈先生,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一座山。坐在那里,啥也不说,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墨不明白卢多逊说了啥。他只知道,赵匡胤还记得他,还想起他说的话。
这就够了。
那天入夜后,沈墨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南汉的民歌,他听不懂词,但觉着好听,调子很慢,很悠扬,像山里的风。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脸上有泥,但笑得很开心。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南汉的百姓。」
沈墨问:「你过得好吗?」
那人笑了:「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从前好多了。宋军来了之后,免了我们的税,分了田地。我们现在是自己的主人了。」
沈墨问:「你恨刘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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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人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有用。他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问:「你恨龚澄枢吗?」
那人说:「也恨。但也不想恨了。恨某个人太累了。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沈墨盯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活着就好。」他说。
那人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他回身走了,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没多久就看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庄稼地,望着那片天际,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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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暖,阳光很好,鸟在叫,虫在鸣。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改变历史,不是拯救世界,只是让某个人,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笑着对他说:「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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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庞上,暖洋洋的。柴守玉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沈墨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杏花早就落了,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认真看还看不见。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13章 潘美南下
开宝三年,秋。
潘美带着大军南下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他明白潘美会赢,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明白,这一仗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叫啥名字,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潘美的战略很简单:从北边打过去,一路南下,直取广州。他分了三路人马,一路走韶州,一路走英州,一路走连州。三路并进,互相呼应,让南汉的军队顾此失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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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的军队不是宋军的对手。
韶州的守将是李承渥,是个太监,不会打仗。他带着几万人马,在城外摆开阵势,等着宋军来打。潘美派了先锋部队去试探,一触,南汉的军队就乱了。李承渥骑着马,第一个跑了。他跑得没多久,把几万大军都扔在了战场上。
那些士兵没有人指挥,不明白该打还是该跑。有人跑了,有人投降了,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被宋军一冲就散了。
韶州就这样丢了。
英州和连州也一样。守将都是太监,都不会打仗。宋军还没到,他们就跑了。士兵们跟着跑,跑不掉的投降,投降不了的被杀。
三州之地,一个月就没了。
潘美没有停下来。他带着大军,继续南下,直扑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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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广州,刘鋹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他问大臣们如何办,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死战,有人说烧了广州城,逃到海上。刘鋹拿不定主意,在宫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龚澄枢说:「陛下,不能降。降了就是亡国之君,会被赵匡胤羞辱一辈子。」
刘鋹问:「那怎么办?」
龚澄枢说:「烧城。把广州城烧了,把粮仓烧了,把宫殿烧了。不让宋军得到任何东西。然后陛下逃到海上,去交趾,去占城,去真腊。彼处有我们的船,有我们的兵,还能东山再起。」
刘鋹踌躇了。烧城?那是他的城,他的宫殿,他的家。他从小在彼处长大,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熟悉的。烧了,就再也没有了。
但龚澄枢说得对。不烧,就全给了赵匡胤。
「烧。」他说。
那天夜里,广州城起了大火。
龚澄枢让人把粮仓点了,把宫殿点了,把衙门点了,把那些存着粮食、兵器、财宝的地方都点了。火从城北烧起来,借着风势,一路向南蔓延。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半个广州城都烧没了。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房子着了火。他们哭喊着,四处逃散。有人被烧死,有人被踩死,有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管他们。士兵们只顾着自己逃命,没有人留下来救火,没有人救人。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潘美赶到的时候,广州城还在冒烟。他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望着那座被烧毁的城池,沉默了很久。城墙上还有火苗在跳,城里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火沟,房子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还立着,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的手下的将领们站在他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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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进了广州城。城里到处都是焦黑的废墟,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些尸体蜷缩在一起,像是临死前抱住了啥。有些尸体趴在地面,手指抠进了泥土里,像是在挣扎着想爬出去。
潘美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尸体,心里一阵阵发寒。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死人,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难受。这些人不是战死的,是被烧死的。他们没有拿刀,没有穿军服,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只是在睡觉,在梦里,就被烧死了。
「龚澄枢呢?」他问,声音沙哑。
「跑了。」手下说。
「追。」潘美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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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几天后,龚澄枢被抓回来了。
他躲在海上的一条渔船里,想逃到交趾去,被宋军截住了。他被押到潘美面前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像一只落汤鸡。
潘美看着他,问:「你为啥要烧城?」
龚澄枢说:「我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
潘美说:「你明白烧死了多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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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澄枢没有说话。
潘美说:「你不明白。你也不在乎。」
龚澄枢还是不说话。
潘美看着他,忽然觉着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想不明白,某个人如何能做出这种事。烧了自己的城,烧了自己的家,烧了自己的人民。这样东西人,还是人吗?
「拉出去。」他说,「斩了。」
龚澄枢被拉出去,按在地面。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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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问:「如何了?」
沈墨说:「龚澄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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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说:「那是他该死。」
沈墨点头:「是。他该死。但那些被他烧死的人,不该死。」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总是想那些不该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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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入夜后,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际。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双目。他想起龚澄枢,想起刘鋹,想起那些被烧死的人,想起那件梦里的龚澄枢——那件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那件站在花丛中的龚澄枢。
他说:「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
沈墨忽然了然了一件事。不是龚澄枢坏,是权力坏。权力让人变成鬼,让人失去人性,让人忘记自己是谁。龚澄枢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一步一步变成坏人的。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是「不得不」。但走到最后,他变成了某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沈墨想,如果他是龚澄枢,他会怎样?倘若他在那件位置上,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不明白。他只明白,他不在那件位置上。他坐在这座山里,坐在这棵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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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刘鋹的末路
开宝三年,冬。
刘鋹被抓了。
他跑到了海上,想逃到交趾去,被宋军截住了。潘美让人把他押到广州,关在牢里。牢房很黑,很潮湿,地面铺着稻草,角落里有一个木桶,散发着恶臭。刘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在牢里哭了一夜。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当皇帝的时候,南汉还很强大,有几十万大军,有长江天险,有无数忠臣良将。但父亲死后,他把一切都毁了。他杀了那些忠臣,用了那些太监,把国家搞得一团糟。
但现在,他蹲在牢房里,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没有酒,没有歌舞,没有音乐。只有黑暗,只有潮湿,只有恶臭。
他想起自己的宫殿。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有九重门,有千间房,有无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他每天在花园里喝酒,看歌舞,听音乐。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以为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大臣,那些宗室,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临死前,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害怕?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哭?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后悔?
他哭了。哭得很心痛,像某个孩子。
潘美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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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你杀了多少人吗?」潘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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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鋹摇头:「不明白。」
潘美说:「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那些人的家人,恨你。」
刘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皇帝。」
潘美说:「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
刘鋹说:「我爹就是这么做的。」
潘美说:「你爹错了。你也错了。」
刘鋹看着他,忽然问:「你会杀我吗?」
潘美摇头:「不会。陛下要见你。」
刘鋹被押送到汴梁。
赵匡胤在宫里见他。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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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刘鋹,请降。」他的音色在发抖。
赵匡胤看着他,问:「你何故要杀那么多人?」
刘鋹说:「我不明白。我就是想杀。」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说:「你病了。」
刘鋹说:「我没病。」
赵匡胤说:「你病了。你病得很重。你的病,是权力。权力让你忘了自己是人。」
刘鋹看着他,忽然哭了。
赵匡胤封他为彭城郡公,赐宅第,赐金银。刘鋹在汴梁住了不少年,最后病死了。
他死的那天,没有人哭。没有人想起他。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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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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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说:「刘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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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说:「那是他该死。」
沈墨点头:「是。他该死。但那些被他杀的人,不该死。」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刘鋹,想起龚澄枢,想起那些被杀的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忽然想,倘若刘鋹没有当皇帝,他会不会是个好人?或许不会。或许他天生就是个坏人。但沈墨不明白。他只明白,权力让坏人变得更坏,让好人变得沉默,让沉默的人变成工具。
他不想变成工具。因此他活着,因此他坐在这里,盯着星星。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落座。
「老头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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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别想那些事了。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盯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静谧,只有虫鸣声。
第15章 南汉的百姓
开宝四年,春。
南汉的消息终究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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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在南汉留了军队,设了官府,开始治理那些地方。赵匡胤派了文官去当知州、知县,免了南汉百姓三年的赋税,分了田地,放了那些被刘鋹抓去当奴隶的人。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
「听说南汉的百姓很开心。」那人说,「宋军去了之后,免了他们的税,分了田地。他们都说,王师来了,好日子来了。有些人还哭了,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沈墨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人走了之后,柴守玉问他:「你不开心?」
沈墨说:「开心。」
柴守玉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
沈墨说:「缘于我在想,那些死了的人,看不到好日子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攥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不能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你也要想想活着的人。想想我,想想阿宁,想想阿念,想想你的孙子孙女。」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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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极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南汉的民歌,他听不懂词,但觉着好听。
某个人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脸上有泥,但笑得很开心。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南汉的百姓。」
沈墨问:「你过得好吗?」
那人笑了:「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从前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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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问:「你恨刘鋹吗?」
那人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有用。他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盯着他,忽然觉着心里很暖。
「活着就好。」他说。
那人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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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步入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庄稼地,望着那片天际,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风很暖,阳光很好,鸟在叫,虫在鸣。
他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柴守玉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沈墨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杏花早就落了,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春天的山里,到处都是绿意。
他沉沉地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16章 赵匡胤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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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四年,夏。
赵匡胤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送信的是个朝气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刚学会骑马不久。他整了整衣冠,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请问,是沈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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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朝气人说:「在下王禹偁,在陛下身旁做事。陛下让我送封信来。」
王禹偁。沈墨明白这样东西名字。宋初的文学家,后来当了官,因为直言敢谏被贬了。史书上说他「文如其人,刚直不阿」,是个有骨气的文人。他写过一篇《待漏院记》,沈墨在现代的时候读过,印象很深。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王禹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沈先生亲启」四个字,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刀刻的一样。
沈墨接过信,拆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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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赵匡胤亲笔写的,字迹很大,占满了整张纸,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有力,像是要把纸戳破一样。
「沈先生台鉴:
南汉已平,百姓安顿。潘美回朝,朕问其经过。潘美言,先生指点甚多,朕心甚慰。先生所言‘能少死某个,就少死一个’,朕时刻铭记。南汉之役,死伤甚少,皆因先生之策。朕欲封先生为官,先生若肯出山,朕必重用。若不肯,朕亦不强求。先生保重。
赵匡胤
开宝四年三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墨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王禹偁问:「先生意下如何?」
沈墨说:「我不出山。」
沈墨问:「你在陛下身旁做事,觉着陛下是个啥样的人?」
王禹偁似乎早有预料,点点头:「陛下说,先生若不肯,也不强求。但陛下说了,先生什么时候想出山,随时都行。陛下的门,永远为先生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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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禹偁想了想,说:「陛下是个好人。」
沈墨问:「如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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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禹偁说:「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每天都很忙,忙到很晚才睡。有时候我给他送奏章,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夜,有时候天亮了都不明白。」
沈墨问:「他在想啥?」
王禹偁说:「在想怎么打北汉。如何打契丹。怎么让这天下太平。」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跟他说,北汉不急。契丹更不能急。先稳住,慢慢来。」
王禹偁点头:「我记下了。」
他站了起来来,对沈墨沉沉地一揖:「先生,我走了。陛下说了,先生的话,他会记住的。」
沈墨摆摆手:「去吧。」
王禹偁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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