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洞狭小,不过一人身大。
赵海兰盯着这洞口犹豫许久,她又看看旁边的大黄狗,大黄狗也正看着她。
一人一狗对视好一会,蓉珠说道:「小姐不钻吗?这几天您钻的可欢了,嬷嬷她拦都拦不住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这是属于赵家千金大小姐的形象全无了吧?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四肢趴地,手掌上泥泞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禁不住抖了抖。但她没有打退堂鼓,她不然而要转身离去秦宅,还要去秃鹰山救她的小蝶妹妹,还有那群有侠士之心的山贼们。
她咬了咬牙,低头爬了出去。
这在十天前是她打死也不会做的事吧。
脑袋露出狗洞的那一刻,赵海兰忽然想落泪,她在做啥?不就是爬个狗洞么,怎么感觉像是完成了这二十四载从未有过的壮举。
她的心砰砰直跳,站起后面瞧见膝盖上的污泥,却觉浑身轻松。
「小兰花呀!」
飞天鼠从山上一路疾奔到城中,正要翻过秦家院墙,就见赵海兰在墙外发怵。
赵海兰微惊,抬头看去便见一个黑色影子张开羽翼朝自己扑来,若非他先叫了声「小兰花」,她都要直接喊救命了。
飞天鼠刚落地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道:「是小蝴蝶让我来的,你赶紧告诉我如何救贼山,小蝴蝶只会花拳绣腿,用脑子的事还得你来啊。」
赵海兰已捉住话中重点,她欣喜问道:「小蝶她比试赢了?」
「赢了呀,这会正被人摁着脑袋出主意救贼山呢。」
「别急,我也正要上山跟小蝶汇合。」赵海兰说道,「你轻功虽好,但我体沉,你……」
「你轻如鸿毛!」飞天鼠松手后朝她张手,「我抱你?诶!我可没有非分之想哈。」
他原以为她会扭捏,但赵海兰开口说道:「走,你如何跑得快怎么抱,扛也行。」
飞天鼠大感意外:「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僭越呢。」
赵海兰满心都是救山寨的人,在她看来现在这些不重要。不重要?明明十日前她还在乎得要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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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好嘞,走吧!去救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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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这会正跟韩北亭打得不可开交,两人武功都不弱,阵阵掌风内力轰得林中走禽乱窜,飞鸟四散,那些并不粗壮的树也被一掌轰裂。
韩北亭暗暗吃惊这姑娘武学造诣之高,这交手一看,年纪还小,但是十八九岁。但她出掌沉稳有力,想必是从小练武,又因根骨奇佳,因此出手丝毫不落他下风。
只是两人难分胜负,再打下去这林子都要被毁了。
「姑娘请住手。」韩北亭往后退了三步,抱拳说道,「在下上山绝无恶意,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诶?韩北亭?」宋蝶听见他的音色立刻停手了,这山林里无月无灯,乌漆嘛黑的啥都看不见,他还蒙了块黑布,只剩一双双目微微透着光亮,「你怎么跑我们贼山来了?」
韩北亭下意识觉得这语气语调耳熟,可音色很是陌生,他想了想困惑询问道:「姑娘认得在下?」
「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宋蝶陡然想起来自己是以兰姐姐的脸跟他相识相知的,如今她是宋蝶的脸,对方认得出来才怪。她转念一想,说道,「你两年前设计擒了我!」
韩北亭眉头微拧,仔细回想当年,贼山的女子不多,能打的女子更不多,这一联想,记忆涌上脑海,他开口说道:「原来是宋姑娘啊。」
宋正义唯一的女儿,当初他还来与他谈判过。
只是他想用她一人交换衙门折入秃鹰山的十七衙役,没有同意。谁想当晚宋姑娘就被谢遇设计劫走,他原以为十七衙役释放无望,可下午人就放归来了。
也正是那时他觉着秃鹰山的山贼并非十恶不赦,也知此山易守难攻,没有朝廷的支援,单凭某个县衙的兵力是无法拿下秃鹰山的,便退兵离去了。
他擒宋姑娘时是以计囚人,并未像今日这样交手,后来又将她捆在麻袋中,没有怎么打过照面。
直到她被谢遇救走,两人也但是才说了几句话——还基本都是她骂人的脏话。
如何如今她仿佛跟自己很熟稔,像极了朋友。
而且她的语气语调……韩北亭依旧觉得似曾相识。
韩北亭开口说道:「在下记得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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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真想他也认得此刻的「自己」,而不是兰姐姐的脸。她心生黯淡,怎么就这般难受呢。
她竟想告诉他真相,妄想他像飞天鼠那样坦然接受这种事,可是她宋蝶是贼,一旦身份揭露两人就是仇人了。
「两年不见,宋姑娘……」韩北亭艰难夸道,「好像长高了不少。」
宋蝶哑然失笑:「韩大人也是,长个头了!」
「……」韩北亭说道,「我来山上没有害你们的想法。」
「我知道,你不是某个小人。」宋蝶又开口说道,「就是有点是非不分,把坏贼和好贼混作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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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何会又如此耳熟?
韩北亭盯着阴影下的姑娘,越发觉得眼熟,对……她跟宋蝶很像,神态举止都像,但是长得完全不同。
诶?她俩都姓宋。
不知她叫啥名字。
韩北亭正想着,谢遇听见山林间的动静已下来了,唤声:「小蝶——是你在彼处吗?」
宋蝶回身招手:「六叔,是我。」
韩北亭早就下山了,他越过湍急河流,当落地的那一瞬间陡然想起啥来。
她听见林间微有声响,回头看去,已不见韩北亭的踪影。
「谢遇唤她小蝶?她姓宋……宋蝶?都叫宋蝶。」韩北亭摇摇头,「世间虽大,可巧合却不少。」
这边宋蝶瞧不见韩北亭了,谢遇已到面前,询问道:「你在看什么?」
「刚才韩北亭来了。」
「六叔明白。」谢遇说道,「他是来劝降的,想保我,也想保山寨里的人,他是个是非分明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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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咋舌:「我刚才还骂他是非不分,我骂错人啦?」
谢遇笑笑:「对啊,骂错了,回头跟他道歉去。」
「嗯,好。」
谢遇还以为听错了,这小犟驴如何不犟了?这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蝶,犹如稳重了不少。
宋蝶问道,「六叔你来找我做什么?」
「去聚义堂,葛二娘和蒋无赢都来了,正等着你去指挥。哦对了,官兵也到了,在山脚下,如今三宝山可谓是四面楚歌啊。」
宋蝶咽了咽口水,她绝望地朝山下看去,小老鼠你怎么还没带着兰姐姐来啊。
打架她可以,论谋略她是真的不行呀。
聚义堂中,气氛比起白日来明显不同了。
葛二娘和蒋无赢正起争执,某个要降,某个要打,争得面红耳赤。
宋正义说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你们都是想保住自己的山头,可擂台上都说好了,此事交给小辈们,我们退到后面盯着。」
蒋无赢开口说道:「说是交给小辈,还不是交给你家宋蝶。宋蝶那小家伙懂什么呢?她只会打架,瞧瞧都把我家儿子打成啥样了,都吐水了,吐水了啊,回去还做了半天噩梦呢!」
闻言葛二娘忍不住嗤笑,开口说道:「那是你儿子学艺不精,不敌宋蝶。」她叹息道,「但是宋大哥,如果小蝶她真的不能担负重任,不如还是把大权交给我儿吧。」
宋正义就是听不得人说他闺女不行,他开口说道:「愿赌服输啊葛二娘。」
「哦。」葛二娘远比蒋无赢要脸,这差事讨不来她也不提了,「可是小蝶呢?火都烧到屁股上了,人如何还没来?」
「我来了。」
宋蝶的音色明显弱了不少,一瞬谢遇还以为那件文静温婉的宋蝶二号归来了呢。他看了看她,轻声:「不必慌张,六叔会帮你的。」
宋蝶大喜,问道:「六叔明白我原先的计划?」
「不知。」
「……」那六叔你有啥好说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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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遇微微挑眉,怎么,他的脑瓜子还比不上她了?失忆几天这信心便膨胀了?
宋蝶往大门外瞧看,飞天鼠如何还没把消息带来,兰姐姐那家伙肯定是在家里头,她绝不会乱跑的,直接去她家里找人问清楚,这会也该到了。
蒋无赢开口说道:「侄女啊,你就说说你的计划吧,再等下去朝廷的人就要扑上山来了。」
葛二娘开口说道:「定是在等天亮。」
「我……」
宋蝶不安地哑了声,她干咳一声:「我在等某个人。」
「等谁?很重要么?」
「重要,他是我的军师。」
大堂众人心照不宣地望向谢遇,眼里全都在问一个问题——如何,你不是她的军师啊?
谢遇也好奇看她——如何,我不是你的军师啊?
宋蝶相信兰姐姐是有退兵计策的,否则不会当众人的面争取大权。她既震惊她的果敢,又意外她敢站出来展示这种果敢。倘若兰姐姐的计划没有及时带过来,她就把事情交给谢六叔。
她宁可自己成为千古罪人,也不要让六叔背锅。
可谢六叔没说过他有退兵计划,这种事交给他倘若失败那责任就全在他的身上了。
她再等一刻,就一刻,等不来人她就只能让六叔上了。
门外的日晷渐渐地随月光偏指,已近天明,山上山下的人都在等着信号。
韩北亭已回到山下,他见营帐内有灯火,秦刻礼不知在与谁说话。他走到营帐前门外的人便开口说道:「韩大人,何大人正里面等您。」
韩北亭微顿:「丞相大人来了?」
「回大人,是的。」
韩北亭颇觉意外,虽说三宝山的贼人纠缠过客已久,但也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为何像丞相这样的一品大臣都劳师动众前来。
他满腹疑惑,入帐问安:「下官韩北亭见过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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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冲说道:「本官也是刚到,韩大人去何处了?」
「上山探查敌情了。」韩北亭说道,「下官方才上山,他们已经严阵以待,若是天亮便强攻,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何冲想了想问道:「韩大人有何想法?」
韩北亭说道:「下官只是辅佐兵部擒贼,决断之事仍需顾大人和秦大人定夺。」
绣球陡然扔回自己身上,秦刻礼接得倒是快,他说道:「此事应交由何大人定夺。」
何冲笑笑说道:「韩大人的意思是不愿伤及我军,想要试着议和?可我们朝廷早就发兵六千,若是落个求和的名声,让严守边疆的将士们如何想?」
「不是议和,只是给他们某个机会。贼山三千余人,并非一切男丁山贼,仍有过半是老幼妇孺,如若屠山,恐怕会遭百姓非议。」
秦刻礼说道:「既选择与贼为伍,便要想到会落到如何凄惨的下场,这怨不得别人。」
韩北亭还想劝,何冲说道:「秦大人说的有理,何况善良的百姓早对山贼劫匪深恶痛绝,又怎会怜惜他们。前阵子不是听闻秦家娘子也遭了贼,连同马车一起坠落山崖受了伤么?你问问秦大人可会原谅那些山贼,可会怜悯他们丢了性命。」
韩北亭还不知有这一件事,秦刻礼说道:「下官绝不原谅。」
话已至此,韩北亭便知再也阻拦不了他们的攻打贼山的决心。
何冲说道:「天一亮就出兵吧。」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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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山上,聚义堂中,一刻钟没多久就过去了。
葛二娘几乎是掐点开口说道:「侄女,该你说话了。」
蒋无赢见她面色凝重,催促道:「你要是不行早说,把大权交给我们蒋家!」
葛二娘冷笑:「不对吧蒋无赢,凭什么要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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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我们在擂台是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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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要讲脑子,你家必胜有吗?」
「就你家小明有,可他有胆子吗?恐怕跟老鼠一样大吧。」
「蒋无赢!」
眼见两人要掐起来,宋蝶就要官宣大权交给谢遇时,外面一条黑影掠入大厅,气氛陡然不安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握紧手中兵器,警惕观望。
但见那黑影如暗夜蝙蝠窜入,而肩上却扛了个女人。
宋蝶在那身体里待了多日,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了。
她差点原地蹦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到地面上的人。她的救兵竟然亲自来了,兰姐姐从那囚笼里亲自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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