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都愣住了。
大喜日子,人家来贺喜,赶了面子上是不是不好看。
陈图南挑了挑眉,道:「既然是贺喜的,就给些赏钱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在别人大喜当天拦路要喜钱的,别说旧社会有了,就是新社会的农村还有不少老人拦车要红包的。
负责撒红包的是门房胡子头,闻言立即撒了一大堆铜子儿出去,同时伸手轰着:
「走走走,我们爷发赏财物了,快走,别挡道。」
岂料,竟不见某个混混去起身捡财物,而是仍旧喊着:
「给七爷贺喜!」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眯起双目,倘若说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只当是混混们来讨口子。
那么现在,就算再笨,他也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估衣街,本就是天津卫最热闹繁华的大街。
八大家的陈家七爷陈图南大婚,那就更是在这热闹上面又泼了一层热油,叫做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见到一群锅伙混混们围在了陈家大宅门前面,拦住了陈图南的迎亲队伍,只磕头道喜,也不要财物,所有的天津老少爷们都在看热闹。
尤其是那八抬大轿当中披着红布的十六岁少女,更是紧张的攥紧了手帕。
她不由得想到了跟着自己一起来到天津的娘亲,在别院里听到图南好了的消息后,嗓音激动的对自己叮嘱了一大段话:
「本来以为让你嫁给一个傻子是害了你,没想到姑爷竟然因此大好了。这下可不一样了,你可要记住了二丫头,过门之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婆婆,照顾好七爷。某个好端端的七爷,跟傻子完全是两码事。陈家是高门大户,死丫头啊死丫头,你不知道前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居然能给你捡到这个便宜,成了某个好人七爷的正房太太。你务必给娘记住了,你过去之后要是不给七爷生好几个孩子,你都要遭天打雷劈的啊死丫头。」
没想到,还没过门呢,就给她这么一个考验。
在沪上,也有类似的混混,甚至还结成了大帮派,叫做青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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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这伙人不好对付。
但她某个小女孩,更没有办法。
不知道自己丈夫要怎么应对。
揪着手帕,也揪着心。
打沪上过来的陆家二丫头陆南蕉,在红盖头底下急的额头都出现了细汗。
这时,就听到轿子外面出现陈图南的声音。
「赏财物不要,是嫌钱太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是陆南蕉在刚才那声「你是什么人,就给我磕头?」之后,再度听到自己丈夫的音色,竟没有缘于这些混混的举动出现任何慌乱,嗓音很是平稳。
外面。
混混当中明显是带头的那件「小猴子」,抬起脸来,眉毛一挑:
「您客气了。」
就这么一句,没再搭下茬。
黄管家见状就要开口。
陈图南伸手一摆,无声把他挡在身后,只是盯着面前这个混的脸庞上挂相的锅匪,道: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报个名吧。」
他前世拜的沧州形意名家孙露云为师,听老人家说过河北京津冀这一代的许多风俗掌故。
就比如眼前的这些混混。
啥是混混儿?天津本地自称「耍人儿的」,官府行文称他们为「锅匪」。
天津的「土产」,不事生产,凭一膀子力气和不要命的做派在社会上立足,通常又涩又赖,南方话又称他们叫「青皮」,不达目的不罢休,属于是旧社会时代的津门黑帮小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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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却比但是青帮洪门这种大集团,天津卫的锅伙混混们通常半租半借几间屋子,汇聚几十号人,聚在一块,入行的时候一起吃一锅捞面,就算入伙了,所以称之为锅伙。
那自称小猴子的混混,跪在地上抱拳,道:「小的候小山,承蒙卫城老少赏口饭吃,送了我某个外号,叫‘磕头猴’,七爷称呼我小猴子就行。」
陈图南瞧着对方。
磕头猴?
都说没有叫错的外号。
这一自报家门,再加上刚才那一见面就磕头的架势,哪还不知道这人是靠啥出来开逛(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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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谁都磕头,任打任骂,又赖又脏,只这么一招鲜,就能吃遍了天。
陈图南点头,表示知道了对方来历,问他:「候小山?你要多少财物?」
「今日来给七爷贺喜。」
候小山跪在地面,嘴角挂笑:
「不图财物,就想要碗饭吃。」
陈图南乐了。
他这在二十一世纪活得久了,见到这些旧社会的混混儿,倒也觉着有意思,便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倒是说说,要什么饭。」
候小山抬手捋了捋自己的油头,挑眉道:「既然七爷问了,我也就跟您撩开天窗说亮话,混锅伙的穷弟兄饿肚子了,想在码头上上谋口吃食。打从明儿个起,您家码头上卖鱼过称的活儿我们包了,肯定给您个合适的价码。陈家买卖不小,剔剔牙缝儿,给穷哥们儿留口吃食,您看行吗?」
陈图南还没开口。
黄管家就沉声喝道:「小流氓,还真敢开牙,不想活了。」
陈家的码头供应着整个城西的鱼市,别说你某个磕头猴想要包揽这块肥肉,就算几百个人的大锅伙,他也没这样东西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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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今日还是七爷的大喜日子。
挑着这么个当头,来找茬,要碗饭吃。
真要答应了,陈家的脸面就要彻底被天津卫的老少爷们踩在地面了。
这伙人自个绝对不敢这么干,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此刻,
所有人大宅门前的人,甚至整个估衣街上的老少爷们,都过来看热闹了。
各自私下对眼,窃窃私语。
「秦掰掰,您老说说,这混混儿背后立着的到底是谁,普通锅伙哪敢惹八大家,还挑着人家大喜的日子?」
「三哥讲话在理,谁说不是呐,忒缺德了,这些个孙子。」
秦二爷叹气道:「哎,这些个开逛的,没脸没皮,打他也不喊,整个一狗皮膏药,谁遇上了都不好整,不明白陈家老七,要嫩么过介一关呢。」
所谓卖味儿,指如何挨打都不准喊出声,谁抗到最后,谁就卖成了,一旦喊疼哎呦,那就要被逐出去,不准出来混,奇怪的是用骂人代替喊疼倒不算坏规矩。
街上的叔叔掰掰互相议论着,谁不明白这些个混混们即便是地皮,却真敢耍横不要命,出来混凭的就是三板斧「卖味儿」「充光棍」「抽死签」。
充光棍更是要混混儿打群架时,要勇往直前,刀剁来要袒胸相向,斧把打来拿头去迎。倘若躲闪或用武器去搪(这叫「抓家伙」),会被大伙儿瞧不起,成为终身笑柄。
至于最后的抽死签,那是要对自己卖狠到上不封顶,直到对方妥协,乃至将命都丢里头的压箱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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