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昭颖静静地坐在窗边，盯着天边那缕辉光从云层中爬出，发出那极致耀眼的光芒。
后面传来掀动珠帘的「叮当」几声，是锦鸾捧着晨洗用具进来了：「娘娘，让奴婢来为您梳洗上妆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用再自称奴婢。」楚昭颖轻微地叹气，捧起漱口的青盐，「你这人还真是个死心眼儿的——」话一出口，却觉着自己的言辞甚为不妥，连忙止住了口。
「噗嗤。」锦鸾看了眼身后，确认无人后才笑了起来，打趣她道，「无论过了多久，娘娘的这样东西性子都是丝毫没变呢。」
「你这副样子，除了本宫还有谁受得了你。」楚昭颖看着镜中的自己，姣好的面庞虽保养得宜，却依稀可见眼角眉梢的岁月细痕。她摸着自己的脸颊，道，「锦鸾，你觉着，他会喜欢我这样东西样子么？」
「你觉着，他会喜欢我这个样子么？」
锦鸾愣了愣，顿时不由得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楚昭颖，眼神清亮，面上含了几分红晕，娇羞地拉着她的手，也是问着这句话。
「他不是慕名前来求娶公主的么？若是不喜欢，何必千里迢迢地从天祁来到咱们申楚呢？」锦鸾将手覆上她的，想要将自己手上的温度传递给她，「公主就别忧虑了，一切还有帝后和太子为您筹谋呢。」
「可是我看着......小熙宛如很不喜欢他。」楚昭颖皱了皱眉，觉着有些难过，「小熙不喜欢他，肯定也会和父皇母后说的，那我可如何办呢？」
「太子殿下不喜欢他，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吧......公主也千万别被男人的表象所迷惑了。」锦鸾按了按她的手，将她墨黑色的长发挽起，几下梳好盘成发髻，「据说他不过是个不得宠妃子的儿子，以前还在公梓为质......如今却回了天祁，还成了皇后的嗣子，恐怕心计深得很呢。」
「妃妾之子又如何，为质又如何？」楚昭颖将一根金钗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看着镜中的自己，「从前他过得苦，我更要真心待他才是。」
「瞧公主说的，这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儿呢，莫不是就早就不由得想到日后如何相夫教子了？」锦鸾仔细端详着她的妆容和装扮，心底默默惊艳着，却还是依旧打趣着她，「那臣女就在这里祝福公主殿下——儿女双全，夫妻恩爱。」
「若是夫妻恩爱，肯定会儿女双全的。」楚昭颖一撩衣袖，眉宇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傲然。
夫妻恩爱，儿女双全——这是世间多少闺阁女子的美好期盼。
当时的她哪里明白，夫妻并不恩爱、却也能儿女双全。
楚昭颖端坐在昭阳殿的凤座之上，静静看着面前正在对自己行三拜九叩之礼的女子。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当真是让人见之不忘的美貌，难怪他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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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赵倾媛。
据说早在自己嫁给他之前，他就已经在公梓娶她为妻，甚至他们的孩子都比自己的孩子大上三岁。
她向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那样温柔深情的眼神，是她如何真心都未曾换来的。
「皇后，是朕有负于倾媛。」他拉着她的手说，眼神却越过她，落在了赵倾媛的身上。
某个叫「皇后」，一个唤「倾媛」，亲疏立见。
她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只抱紧了适才出生不久的女儿，轻声道：「臣妾了然。」
「这早就是这样东西月的最后一日了。」锦鸾哄着襁褓中昏昏欲睡的女婴，轻声道，「自从赵贵妃入宫以来，陛下不是在仪元殿就是在杏菲殿，后宫众人对赵贵妃早就是不满至极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本宫又不是没劝过。」楚昭颖却并不在意，三两下将自己手中小衣服的袖口缝好，「本宫还有这三个孩子......至少这宫里，只有本宫是儿女双全。」
锦鸾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忽略她语气中的那份哽咽，缓慢地道：「是。」
怀中的女婴宛如察觉到了身旁不同寻常的哀伤气息，连忙伸出手去扒拉抱着自己的这样东西人，直摸得锦鸾哭笑不得。她将女婴抱到楚昭颖面前，道：「娘娘你看，公主这是在想办法逗咱们开心呢！」
楚昭颖放回手中的针线和缝了一半的小衣服，将女婴接了过来，摸着她瓷白娇嫩的小脸，默默笑道：「我们阿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真希望你永远这么无忧无虑。」
而怀中的女儿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盯着她的笑容，也咧着小嘴对她笑了起来。
楚昭颖与锦鸾见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心头那份郁结霎时便散了不少。
「娘娘何须管那么多，三位殿下都能平安长大，便是最好了。」锦鸾逗着靠在楚昭颖怀中嬉笑声不止的洛漓瑶，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
「是啊......」楚昭颖任由怀里的洛漓瑶抓住自己的手指，眼神却始终望着殿门的方向，「咱们的三个孩子，肯定都能平安长大的。」
锦鸾只得在心中叹气——自始至终，她待他的心都未曾变过，她一直在昭阳殿等着他的到来。
可惜她从日出等到日落，等到他的日子寥寥无几。
她的三个孩子开蒙后便被赐居别殿，没了他们的昭阳殿愈发冷清。
按照天祁律法，侍女二十五岁时可被恩赐出宫，楚昭颖自然也不会苛待了她们。所以昭阳殿里的侍女就这样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还陪在她身旁的，只有锦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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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平淡又难熬，锦鸾却始终默默地陪着她，一晃便熬过了十几年。
从她们朝气貌美，熬到了半老徐娘、熬到洛嬴华、洛沅景与洛漓瑶一一长成。
「娘娘明知道公主不会喜欢蒙少将军，为何还直接做主为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呢？」锦鸾为她揉着太阳穴，轻声询问道，「公主的那件性子，可是宁折不弯的。」
「阿瑶孝顺，是不会轻易违逆长辈心意的。」楚昭颖闻言只是顿了顿，心中那杆天秤却依旧没有松动，「对她来说，蒙颜就是最好的选择。」
「从前娘娘不总是说，女子就应当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么？」锦鸾叹了口气，心中还是有些惋惜，「看现在这个样子，公主根本就不喜欢蒙少将军，那她......」
「她会了然的。」楚昭颖挥了手一挥，表示自己不是很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秋水城那么多王孙公子，你可明白......我为何偏偏看中了蒙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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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大胆猜想，是缘于蒙氏将门世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锦鸾垂眸，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况且按照天祁的律法......臣子尚公主，是不允许纳妾的。」
「是啊，不允许纳妾。」楚昭颖闭着眼，手指轻轻地敲着面前的妆台，「如何看都是阿瑶比较自由。」
「可若是公主与少将军完全没有感情，他们......」
「他们也不能和离。」楚昭颖拍了拍她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坚定道，「让她嫁给某个自己爱着却不爱自己的人，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本宫熬过来这些年太难，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女儿去感受到这种绝望。」
绝望？
锦鸾很是意外。
虽然她明白楚昭颖对洛庄奚有多失望，却并未觉得她已经彻底绝望——毕竟，就在刚刚，楚昭颖还吩咐过她晚膳准备些洛庄奚喜欢吃的东西。
这哪里像是已经对他绝望的样子？
不过楚昭颖说出「绝望」之时，锦鸾心中竟有些高兴——在锦鸾的心里，洛庄奚根本不值得楚昭颖的这般付出，或许可以说他值得任何人的付出。
楚昭颖自然是了然的，所以当洛庄奚驾崩后，她心存死志之时，直接将锦鸾支开了去。
「娘娘，此处风大，您还是——」
「你先下去吧。」楚昭颖头也不回，继续往揽月台更高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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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侍女不敢再说，只好踌躇着垂首退了下去。
楚昭颖好不容易站上了揽月台的最高处，俯视着阳光照耀下的天祁皇宫，目光定格在挂满了白幡的仪元殿方向——她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得如同十八岁那年从未有过的见到他。
「男人把女人当做可有可无的锦上花，女人却把男人当成不可缺失的顶梁柱。」锦鸾摸了摸小侍女的肩膀，盯着她似懂非懂的表情，心里默默轻摇了摇头。
「姑姑，这句话是啥意思啊？」小侍女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问。
「你记住就好了......别轻易相信男人们对你说的话，特别是他会对你多好多好的这种话......」锦鸾笑着将她拉着往宫门外走去，「你之前说，你的家里人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一门亲事？」
「啊......是啊。」听得她提起这个，小侍女的脸庞霎时便红了，羞得都不敢去看她，「在我进宫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说会等着我出宫......嫁予他为妻。」
「是吗？」锦鸾停了步子，微微笑着，「不管如何......对自己好一些，别让自己受了委屈。」
「嗯......我明白的！」小侍女眼神亮闪闪的，满是对未来美好日子的期盼。
你根本不明白。锦鸾心想。
但是她没有再说，因为她知道——面前的这样东西女孩，正缘于自己即将嫁给心爱的人而满心欢喜着，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根本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她的那个眼神，就如同当年的楚昭颖。
「去吧，想起我对你说过的话。」锦鸾轻微地对她手一挥，与她告别。
「多谢姑姑。」小侍女端正行了个礼，欢欢喜喜地走出宫门去——奔向她的新生活。
锦鸾默默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有个小侍常慌慌张张地向她跑来，口中喊着的话让她震惊得跟前一黑，差点就要昏过去：「姑姑——皇后娘娘她......薨逝了！」
「姑姑——」
锦鸾稳了稳心神，面色却平静地可怕：「叫啥！去通知各宫，该做些啥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是......是！」小侍常不敢再多言，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去。
锦鸾颤抖着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恍然跌坐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任凭指甲掐入掌间的鲜血汩汩流出，也未曾掉下一滴眼泪。
「昭颖……昭颖……」她失态地叫着这个名字。
原来你的感情一直如昭阳般热烈，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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