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饺子〗
2傅言迟病了三天。
胃病。
沈雨薇翻出林念买的药，按着盒子上的说明，一次一次递给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饭后吃。」
「空腹不能吃这样东西。」
「这个和那件要隔两个小时。」
她念着念着，忽然停住了。
这些话，她好像在哪听过。
后来她想起来了。
林念的录音里说的。
「他吃药很磨蹭，每次都要人催。」
傅言迟靠在床头，盯着她手里的药盒，忽然开口：
「她买的？」
沈雨薇顿了顿，点头。
他没再说话，接过药，咽下去。
第三天晚上，他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只剩那盒饺子。
他拿出来，煮了一盘。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他坐下，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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馅是白菜猪肉的。
他愣了愣。
她以前包的饺子，向来都是这个馅。
他向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吃啥馅。
可她就是明白。
吃了好几个，他忽然停住。
嘴里有姜。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细细的姜末，切得很碎，拌在肉馅里，根本吃不出来。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他不喜欢吃姜。
但姜切碎了拌在馅里，他吃不出来。
她试过多少次，才能试出这个结果？
他又吃了好几个。
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发酸。
他放回筷子，坐在餐桌边，一动不动。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嬉笑声很吵。
可他啥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那天在天台上，林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傅言迟，这五年，你有没有哪一天，哪一分钟，真心把我当过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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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
缘于他回答不出来。
那天入夜后，他没睡着。
凌晨三点，他起来，去了那套老房子。
钥匙还在。
门打开，屋里还是那件样子。昏暗，静谧，三张遗照并排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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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
盯着林念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
相框背面，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
是医院的诊断书。
日期是三年前。
确诊日期，和他去机场送沈雨薇那天，是同一天。
他把诊断书放回去，又提起宝儿的照片。
相框背面夹着一张画。
蜡笔画的，歪歪扭扭。
画上是三个人。某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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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大人旁边画着一个箭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小孩旁边写着「宝宝」。
还有一个大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只有一个轮廓。
轮廓下面画着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一个字：
「爸」。
傅言迟盯着那件字，盯了很久。
他把画叠好，放回相框背面。
站起来，走到阳台。
外面是凌晨的城市，路灯还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起来，陆止说的那句话：
「她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就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看天亮。女儿问她，妈妈你在看什么？她说，看太阳。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可她自己没有新的一天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东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他不明白自己该如何开始。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地的脚步声。
他回头。
沈雨薇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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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明白你在这。」
她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傅言迟看着她，忽然问：
「你来干啥？」
沈雨薇沉默了一下，望向阳台外面。
「我想看看，她每天看天亮的地方，是啥样。」
傅言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并肩看着远处的天际。
天边慢慢亮起来，橘红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挺好看的。」沈雨薇轻声说。
傅言迟没应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她最后一个月，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沈雨薇侧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疼得睡不着，就抱着宝儿坐在这里，等着天亮。」
「等到了天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能做的，也就是再等下一个天亮。」
沈雨薇张了张嘴，啥都没说出来。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阳台，照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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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傅言迟忽然觉着冷。
特别冷。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沈雨薇跟在他后面，盯着他蹲在茶几前，把林念和宝儿的遗照一张一张拿起来，轻轻擦着相框上的灰。
她没说话。
只是在旁边蹲下来，把那张他始终没动的照片也提起来。
他自己的照片。
三个人。
终究在某个相框里了。
沈雨薇把照片递给他。
傅言迟接过来，盯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林念最后那句话：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倘若有下辈子，别再遇见。」
他把相框放回去，站了起来来。
「走吧。」
沈雨薇看着他：「去哪？」
傅言迟没回答，只是往入口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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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入口处，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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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张遗照并排放着，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谧静。
他看了很久。
随后拉开门，迈出去。
沈雨薇跟在他后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又静谧下来。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三张相框上。
落在林念的笑容上。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样。
只是他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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