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眼睑里渐渐地出现了红光，耳边是空旷的风声以及《勇者斗恶龙》的电子混音。我慢慢睁开了眼。城市的黎明在晨光中渐渐地升起，渺小而密集的城市建筑就像沙地里堆起的模型，仿佛一推就倒。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往下一看，结果头一晕，差点栽了下去。
此刻我正坐在一幢废弃大厦的楼顶边缘，双脚晃荡在数十米的高空中，旁边是还在全神贯注打着PSP掌机的阿暮。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喂，你整晚都没睡啊？」我询问道，嘴边还流着哈喇子，我赶紧一把抹掉。除了秘密基地「水边」，偶尔我们也会像这样偷偷爬上废弃大楼的楼顶，买两罐啤酒，随后掏出PSP没完没了地玩个通宵。偌大的城市夜景与壮阔星空如球形玻璃罩悬于头顶，下方则是深渊。站在楼顶的边缘，凌冽的夜风从下方呼唤，与肾上腺素相互拉扯，有种随时都会一坠而下的畅快感。
PSP没多久发出了没电的警告，勇者之剑落在妖怪头目脑袋的一瞬间，屏幕唰地灭了。朝阳从地平线尽头激射过来，照在阿暮疲惫的脸庞上。他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眯着一双黑眼圈笑道：「真TM爽！生活就该这样！」
晨光开始濡染侵蚀城市建筑，为它们漆黑的身躯镀上色彩。阿暮双手撑向后方，仰头开口说道：「晨，你不觉着这样东西世界很奇怪吗？」
「如何说？」感受着朝气蓬勃的凉风，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看着远方道：「白天被冠以‘光明’、夜晚却被认为是‘黑暗’；勇者是‘正义’的象征、妖怪则是‘邪恶’的化身……」
他轻笑一声又说：「你的名字‘晨’意味着‘希望’，我的‘暮’却意味着‘绝望’，就好像生被赋予了‘好’的含义，死却被认为是‘不好’的……」
我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阿暮的各种神经想法我是司空见惯的。我说：「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不像你一样是个天才，因此我觉着你说的这些简直再正常但是，没啥好奇怪的。」说着仿佛是为了强调自己毫不在意似的打了个呵欠。
「不，你很聪明，只是你自己不明白而已，」阿暮认真地说，「你一定不由得想到了，要是这样东西世界充满了怪物，怪物们还会认为勇者是‘正义’吗？如果所有人都像吸血鬼一样，惧怕白天喜欢夜晚，那么昼间的含义还会是‘光明’吗？所以，这样东西世界所有的‘好’都是由占大多数的力量决定的，就好比战争中的输家会被看作罪恶，而胜利者就算杀人满盈仍会被当作正义，不孚大潮的教会被看作邪教，大多数人接受的教会则被视为正义。」
他一口气说完后，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一个满是‘生者’的世界，自然会认为‘生’是美好的，相反，如果某个世界满是‘死者’，‘生’就是令人厌恶的‘邪恶’……」
看着跟前开阔的风景，听着阿暮那些光怪陆离却也耐人寻味的言论，我无言以对。就在这时，我感觉背后被人推了一下，重心顿时前倾，莫大的恐惧伴随着肾上腺素充盈全身。
「阿、暮？」下坠中的我猛地转头，阿暮正站在楼顶边缘看着我，神情冷漠。我拼命伸手想去抓他，结果啥也抓不到，重力加步伐无情地将我拽向地面……
「阿晨！」小琳的呼唤把我从下坠中拉了归来，我猛地用手抓住梯子边缘，整个人的重量便一下子落在一双手上，扯得我肌肉发疼。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胸前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一定要回到梯子上才行！我思忖着，强烈的求生欲望指挥着我一双手向上引体。
「李晨，先别急着回到梯子上，你看看身后，还有两三米就到对面了。先荡过去，随后再借墙的力爬上去。」关飞说道。
我扭头一看，围墙果然就在跟前了，是以立刻调整位置，用力抓住梯格，并开始交替伸手去抓前方的梯格，向前荡去。接连的奔波和劳累几乎透支了我的体力，着实就如关飞所说，这样的状态下我根本没法独自回到梯子上。
向下看，我与汹涌的尸潮间已没有了任何阻隔，它们的毒牙和凶爪看起来近得吓人。每前进一步，我都一定要止步来喘息一阵，颇为痛苦。停停歇歇几回后，我终究来到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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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腰、屈膝、双脚踩在墙上，随后勉力撑直身体，一步一步向上挪。一双手的肌肉都在痛苦地颤抖，有好几次甚至差点松了手，但即便如此辛苦，也已经比独自翻上去省力许多了。
终于，我翻上了墙头，活了下来。
阿暮，我正如所料还是理解不了你说的那些古怪理论……躺在墙上的我边喘气边想着，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就算在这个布满「死者」的世界里，我还是认为生是一件幸运的事。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生还下去，不仅是我，还有我珍惜的人……
躺了一会，我陡然发现四周有些不对劲，是以警惕地坐了起来。接着，我吃了一惊，缘于我发现梯子还在不停地抖动，而这时，梯子的两端并没有任何人触碰。我迷惑地看着关飞，他也在窗前摇头，一头雾水。
是以我将视线慢慢移向梯子的末端，彼处是个固定在墙头的射灯支架。这样东西支架此刻也在以一定的频率抖动着。
「咯咯~~~咯咯咯~~~」我隐隐听见了丧尸喉咙发出的沙哑叫声，但并非从墙下那些尸群传来，而是在更近的地方发出的。我走了过来，一条麻绳从支架上延伸了下去，沿着麻绳我望向下方，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竟然是这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坐倒在墙头上，对着天际仰头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太滑稽了！疯子竟然就因为这个而死……
麻绳的下方吊着一只丧尸，腰际以下的部分已经被下方的尸群吃个精光，只剩下半个身子。远处的风啸一呼啸，它马上活动起来，拼命挣扎，于是震动便从支架传至梯子，经久不息。
连死人都在嘲笑我们啊……
我继续大笑，同时从腰间抽出小刀，一把划断了麻绳，切断了我与黑暗的连接，切断了我与过去的连接。
那天，我被好友阿暮推了下楼，紧接着他自己也跳了下来。我刚好落在一棵大树上，幸免于难，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幸运，他直接摔在了水泥地面，化作了「绝望」，化作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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