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整个聚变示范堆项目的发起者和领导者，常浩南在团队内部自然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
在他提出要求后，梁建国立刻回身，对站在入口处待命的一名朝气工程师吩咐道：
「小刘，你快点跑一趟，把咱们带回来的，编号C-017的光盘拿过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梁院士！」
朝气工程师领命，转身快步而去。
等待的间隙，常浩南继续梳理起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对另外两人解释：
「磁场诱发等离子体破裂的可能原因有不少，但绝大多数都跟磁场形态异常有关……像这种和磁感应强度，或者说和线圈电流呈强相关的情况其实不多，极大概率是缘于没控制好极向磁通变化，在周围导体结构里感生出环向涡流，或者是等离子体与周围的导体部件接触，产生晕电流。」
「无论是其中哪一种情况，本质上都是聚变装置本身的设计存在缺陷，而不是磁场系统的问题……」
「……」
梁建国闻言沉思片刻，然后试探着开口：「可是常院士，瑞士的TCV和德国的ASDEX Upgrade两台托卡马克装置，都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两台相互独立的装置都出现过一样的问题，通常行排除设备因素才对。
但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常浩南的语气极为笃定，「实际上，以我现在的视角回看，旧有的等离子体理论体系存在很多原理性错误，而这些错误导致过去的所有磁约束聚变装置，自然也包括EAST在内，都存在几类共同的问题。」
「换句话说，在这个问题上，它们之间并不是相互独立的……」
梁建国当即不再言语——
即便还没有全部参透，但他格外确信，常浩南通过N-S方程通解所提出的磁流体动力学理论体系，对于旧有理论而言几乎是降维打击。
没啥好质疑的。
刚好此时，工程师小刘小跑着回到会议室，将一张贴着「C-017」标签的光盘递交给梁建国。
后者迅速将其插入会议室电脑的光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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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很快弹出了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个按照日期和实验编号命名的数据文件。
常浩南来到电脑前，俯身操控鼠标，直接点开了几个标记有「Disruption Event」字样的最大文件。
数据如瀑布般在屏幕上出现，全是难以直接用于分析的原始采样值。
梁建国赶紧搬了把椅子让常浩南落座，自己则站在对方身后，屏息凝神地试图跟上节奏，希望能发现之前自己团队忽略的细节。
只是，常浩南浏览数据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目光宛如能瞬间捕捉到关键参数之间的关联，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时而快速滚动大片看似无关的数据，时而在某个不起眼的参数点陡然停下，放大，与另一份文件中的某个曲线进行比对。
复杂的波形图和多达数十个参数的并行时序数据，在他眼中如同一幅脉络清晰的地图。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梁建国努力想要跟上思路，却发现自己连看清那些一闪而过的数据标值都困难，更别提进行即时分析和判断了。
仅仅几分钟后，他就感到头脑发涨，不得不没辙地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了刚才的念头。
他悄悄走到一旁正在喝茶休息的彭觉先身边，压低音色感叹道：「老彭，常院士他平时也始终都是这种……这种步伐吗？」
「那倒不是。」
彭觉先放下茶杯，果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但还没等梁建国松口气，就话锋一转，补充道：「聚变相关的技术文件还是太复杂了，常院士以前看其他资料还要比这更快的。」
「……」
梁建国一时无语，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里始终维持着安静的状态，只有常浩南偶尔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音色，以及偶尔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正当梁建国几乎快要被这种专注的寂静催眠时，忽然听到常浩南提高音量叫道：
「找到了！」
梁建国和彭觉先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来到电脑屏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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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常浩南用鼠标光标在数据波形图上快速圈出了好几个区域：
「你们看这几组数据，特别是在破裂前约3.5毫秒的这样东西时间点上，环向场线圈的电流波动异常，与之耦合的真空室壁上的感应涡流监测点数据出现尖峰，同时伴随有巨大的径向电磁力负载反馈……这是格外典型的、因极向场快速变化感生出强大环向涡流的特征！」
说完之后，他又调出了某个结构图文件：「这是TCV装置的真空室和冷屏结构设计图。看此处，它的剖面形态和导体回路设计，明显是基于经典的‘普林斯顿-D’型方案衍生而来。」
「但这种设计在处理高场强下的瞬态电磁过程时，存在固有的涡流密度计算误差，会导致环向场磁力线的中心线与环形等离子体的实际内边界之间产生电磁干涉。这种干涉效应会显著加剧等离子体的不稳定性，极易诱发快速向上的垂直位移事件（VDE）……」
「……」
常浩南的语速没多久，好在梁建国和彭觉先本身也是顶尖专家，基本听懂了个七七八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此常院士，您的意思是，TCV装置的破裂问题，根源在于其真空室结构设计与高场强运行模式不匹配，而并非SNI提供的这套磁场系统本身存在缺陷或能力不足？」
「格外正确。」常浩南肯定地点头，「SNI的磁场系统是健康的，甚至行说是性能过剩的，一切行让这套系统按照17.5T的设计强度，而非15T的标定强度运行！」
听到这里，彭觉先的嘴角当即上扬起一个弧度。
这意味着「聚能一号」凭空获得了一份巨大的性能红利。
一套标称15T，实则可按17.5T甚至更高标准使用的超导磁场系统，无疑将显著提升示范堆的等离子体约束性能和最终的能量增益预期。
但没多久，他心中又浮现出几分顾虑。
「常总，如果我们要按照17.5T的强度来用，那相关的复核计算、局部结构的加强设计、乃至控制系统的适应性修改……这一系列工作会不会大幅延后示范堆的工程进度？」
「不会。」常浩南几乎没有任何踌躇，「‘聚能一号’从一开始就基于全新的理论设计，完全避免了TCV那类装置的固有缺陷，况且对于磁场系统的运行上限调整，本质上只是在中央控制系统的软件层面解锁某个预设的参数限制，无需对硬件本身进行任何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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