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剑平的身体抖了一下, 鸡皮疙瘩瞬间出来。
张小芳满意了，故意问：「咋样？」
「不咋样！」方剑平瞪她一眼，「我还没说完。还有下一句, 曲项向天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小芳想一下：「我也有下一句, 低头向地喔。」
「你——你不押韵。」
张小芳：「啥叫押韵啊？」
方剑平不明白该如何解释, 「不顺口。」
张小芳瞪眼：「喔喔喔，低头向地喔。咋不顺口？」
方剑平张了张口, 不禁问：「不是羊？」
「咩和喔都是我说的, 我想用哪个用哪个。」
方剑平无言以对，发现她得意的神色, 立即说：「我还有, 白毛浮绿水。你的呢？」
「我是金毛到处喔。」
方剑平皱眉：「如何都是喔？」
「不行啊？」
方剑平搅不过她，「没这么写的。」
「你书上也不是这样写的啊。」
方剑平下意识看书，意识到她啥意思，猛然转向她，被子滑落都没顾得上：「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也知道‘鹅鹅鹅’是三个字，还是一样的，你这样东西是吗？」
方剑平被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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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气得哼哼：「不想教我就直说，真以为我傻啊。」
方剑平被说的羞愧, 道：「那, 我是怕你无聊。」
「你不教我咋知道我无聊啊？」
方剑平复又无言以对。
「那我说给你听, 你听吗？」
张小芳很想有骨气地说，不听！
可是她还指望方剑平「开智」呢。故意傲娇地说：「说说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现在看的这个叫乐府诗, 名字叫《孔雀东南飞》。」
张小芳眼中一亮，刁难他的机会来了，「为啥往东南？干嘛不往西北飞啊？」
方剑平卡住，他哪明白为啥往东南, 老师没心思上课又没讲，书本上也没有注解。
「你也不明白？」张小芳睁大眼睛看着他。
方剑平见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我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因为‘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孔雀飞不过去。」
张小芳有点意兴阑珊，心中决定等一下再找机会，「这样啊。那你先念一遍我听听。」
方剑平很想说，你又听不懂，瞎搅合什么啊。可她现在无聊睡不着，不让她满意他今晚甭想看。
「行。」方剑平从「序」开始念，念完了给她解释一下意思，随后从「孔雀东南飞」开始往下念。
张小芳听到「十六诵诗书」，眼珠转了转，长吁短叹：「以前的人真辛苦，这也要学那也要学。」
方剑平点头：「是的。十七岁就嫁人了。」
「还是咱们这儿好。」
方剑平不由得想到她不会洗衣不会做饭。现在还好有她爹娘在，等她爹娘老了，还什么都不会可不行，「是你好。别人，就说你熟悉的，你堂姐张小草，即便不用学箜篌，但也得学做鞋做饭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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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想学。」
方剑平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不止她。村里的女孩子都得学。也就你不用。」
「我娘疼我，她们的娘不疼她们。」
这话方剑平无言以对。
农村思想守旧，九成村民认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重男轻女。跟张小芳比起来，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确实都跟草一样。
「不全是。她们的娘让她们学，是指望她们嫁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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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转向他。
方剑平不明因此。
张小芳：「你还不好啊？」
方剑平语塞。
张小芳心底暗笑，让你糊弄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糊弄我。
方剑平不敢了，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本想教育她结果把自己绕进去。
张小芳直勾勾审视他，咋不说话了？
方剑平觉得他得想好再说，小孩子太不好糊弄。
他小时候有这么聪明吗？
想不起来了。
方剑平想想村里的小不点，犹如都不好糊弄。
「我好，可是我们是假结婚。你不想以后离了婚嫁个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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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心里说，有你我还要啥更好的啊。
「我学会了就能嫁个更好的？」
方剑平点头。
张小芳：「要是没有你赔我不？」
「我——我凭啥赔你某个？」
这哪儿跟哪儿啊。
张小芳掰着手指给他算，「学了不一定能嫁个更好的，不学也不一定能嫁个更好的，我干吗要学啊？我傻呀我。」瞥他一眼，没辙地说：「真是三傻。居然让你教我。」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
方剑平张口结舌，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词穷。
「话不是这样说的。你学会了不止能嫁个好人。」
张小芳问：「还能干啥？」
方剑平不过二十岁，高中没毕业就下乡了，以前没人会跟他某个学生说这些，到了此处也没人跟他说，他哪明白。
他只是希望张小芳能学些自理的本事。
「不会做鞋做衣服，以后穿什么？」
张小芳：「买啊。」
「财物呢？」
张小芳想也没想就说：「干活赚钱啊。」
「你做苦力？那只能赚一点。」
张小芳顺着他的话问：「咋样才能赚多？」
方剑平脱口而出：「上大学。」说出来想到大学名额，赶紧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不论做什么，想要赚得多都得上大学。」
「大学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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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又被她天真的话整无语了。
「不是难不难。现在虽说不用高考，有工农兵各地方单位推荐，可要是啥都不会到大学里听不懂也白瞎。」
「那你教我吧。」张小芳又拿一本书，「回头再有上大学的名额让爹给我。」
方剑平头疼地把他的数学书夺回来，「这个你更看不懂。」
张小芳看着他，眼中透着不信。
方剑平解释：「你得从一年级开始学。」
「那就从一年级开始学。我这么聪明等大学名额下来一定能学会。」
方剑平懒得解释他上了多少年才到高中，「我没一年级的课本。不光一年级，二三四五，初一初二初三的知识你都得学。」
张小芳数一下：「不就八个吗？」
方剑平的呼吸停顿一下，一口气上来，才说：「难为你还明白八。」
「我上过学。」
方剑平点头：「我明白。」
一年级上了半学期，也就她能把「上学」说的理直气壮。
「虽然只是八个，可咱们得买几十本书。」
张小芳想想学生都没心思上学，书本肯定便宜，「那就买呗。我有财物。我们明天就去吧。」
方剑平摇头，「我们今日上午都没干活，明天不能再旷工。等玉米揉完村里没啥活了我们再去。」
「那现在咋办？」
方剑平想想，历史数学这些肯定不行，她都不识字：「我先教你背诗。我不跟你胡扯，你也不许跟我胡扯。」见她点头，就把《鹅》完整地背一遍，「你以前没学过，先从简单的开始。以后我每天入夜后教你一首，你早上复习一下以免忘了。」
这才像教她的样儿。
张小芳乖乖地点头，一口气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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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惊的不敢信，忍不住说：「你，你再背一遍，这次慢点。」
张小芳指望孩子套狼，自然不可能再乱来——乖乖地又背一遍。方剑平倍感意外的扔下书本，转向她某个劲审视。
「是不是陡然发现我忒聪明？」
方剑平的理智瞬间回来。
这首《鹅》他犹如五岁的时候就能一下背出来。
张小芳的心智没有九岁也有八岁，心思又单纯，不像别人背诗看书的时候忍不住想些乱七八糟的，能听一遍背下来很正常。
「这是入门。」
张小芳：「那你给我找个不入门的。」
「循循渐进。今天先这么多。」方剑平想了想，「明日一大早要是还想起，以后每天教你两首。等课本买归来我们再从头学。」
张小芳明知故问，「哪个头啊？」
谁让她傻呢。
可张小芳听一遍就把《鹅》背出来这个聪明劲让方剑平很开心，不介意多说几分，「语文先从拼音开始，数学先从加减法开始。」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张小芳很想说实话，甭说加减法，高数她也没问题。
可谁让她傻呢。
张小芳乖乖点头，「你教我啊。你不教我我不学。」
方剑平笑着说：「教。现在行睡了吧？我还得再看会儿书。」
「你啥时候睡啊？别太晚。早上起不来我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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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点头：「明白了。睡那头，这边靠窗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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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把手放到窗前缝边，风还不小。顶着风睡一夜脑袋就不用要了。
「你也别在这边睡啊。」
方剑平心说，我又不是你。
「明白了。」
张小芳本以为睡不着。
她的身体有生物钟，方剑平又在那头，还蜷缩在腿，俩人又不是某个被窝，给她的感觉就像她某个人躺在宽大的炕上，仿佛在以前的家里，以至于片刻就进入梦乡。
方剑平揉揉酸涩的眼角，习惯性想找室友询问几点了。抬起头来看到那头安睡的小脸，方记起他已不在知青点，而是在村支书的家中。
伸个懒腰，陡然听到开门声，方剑平惊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芳，剑平，还没睡？」
方剑平松了一口气：「叔，小芳睡了，我看会儿书，这就睡。你才归来？」
「事比较多。」张支书的声音伴随着锁门声传过来，「赶紧睡吧。」
方剑平明白明日还有事，「好。」随之把煤油灯熄灭放小衣柜上，就转到张小芳那头躺下。
即便是第二次跟异性同炕，可清醒状态下却是从未有过的。方剑平很不习惯，踌躇一会儿，往旁边移一下，离她一臂距离。
听不到她的呼吸声，方剑平安心地闭上眼睛。
睡得迷迷糊糊间，方剑平总觉得有啥东西盯着他。睁开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双目，瞬间清醒，心底慌乱，「你——」看清楚双目的主人，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到实处，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张小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以前她妈没少说她没心没肺沾到枕头就睡。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着实是这样，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只是她忘了今日是她来到另某个世界的第一天。她觉得自己接受了，潜在意识里很不安，身体睡了，脑袋并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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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当当当」的声音传来，张小芳醒了。
突然「当当」的音色复又传来，张小芳惊得脑袋清醒，这才想起来她变成书中的人物，五三年出生的张小芳。
在身体的习惯帮助下点着煤油灯，发现方剑平她都懵了，她床上怎么有个男人，还这么好看。
张小芳问：「你没听见有啥声音？」
「什么音色？」
方剑平话音落下，一声「当」传进来吓得抖了一下，再仔细听，那音色越来越远。
「我当啥呢。」方剑平长舒一口气，「村里打更巡逻你不知道？」
张小芳张了张口，差点说：「我该知道？」
她当知道。
前世她小时候没人打更，因为村里有摄像头有路灯。但她爸小时候她爷爷干过。那时候小偷小摸多如狗，飞车抢劫遍地走。
她老家因为有人巡逻，年轻力壮的也多，那些团伙不敢招惹，就绕过他们村半夜抢隔壁村。据说某个村的粮食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
七十年代的人虽然没有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大胆，但小偷小摸也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小芳没法解释她被打更声惊醒，估计以往这个时间方剑平都睡了，也没听到过几次：「我知道。可是以前没这么响。」
方剑平仔细想想，全无印象：「可能是因为出了刘季新和段伊然那事，你爹担心村里的朝气人有样学样，所以之前去找你六叔他们的时候特意跟他们说敲响点。」
张小芳怕他起疑，故意问：「这敲的啥呀？」
「不是破盆就是破锅盖。」方剑平忍不住打个哈欠，「不困？」
张小芳被吓得没了困意。可缺心眼不知道惧怕。所以她就佯装困了，揉揉眼睛，「有一点点。」
「那你睡吧。我把灯关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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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躺下，怕被方剑平发现她睡不着，就用被子蒙上头。
外面没有一丝亮光，室内暗下来，方剑平啥也看不见，以至于不知道她蒙头睡。
再次睁开眼，天已大亮。
方剑平连忙爬起来，到院里看到张支书和高素兰正洗脸，松了一口气，「婶子，叔，如何不叫我？」
高素兰笑着说：「你叔说你看书累了，得多睡会儿。」
方剑平道：「就看一会儿。还是以前学过的。」总觉着少点什么，往四周看看，明白过来，「小芳呢？」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厕所。」
张家的厕所在大门东边，厕所外面是粪坑，打开门就能闻到味，不过农村人习惯了。
这样东西年代没啥肥料，不留着粪坑，就算所有人都勤劳肯干，地里不见一丝杂草，那收获的粮食也不够吃。
方剑平起初也不习惯，端着碗出去就能发现粪坑。后来想想不用每天一大早起来倒痰盂，粪坑比下水道的味好多了，反而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接受良好，反而让他的室友很意外。刘季新就没少挤兑他某个大少爷装。
方剑平不是少爷，只是他爷爷奶奶工资高，哪怕刘季新家有海外关系，从小到大的生活都没法跟他比。
其他室友的父母不是普通工人就是小官，这就显得方剑平家境最好。
张支书接道：「想上厕所就去你九叔那边。我适才出去他们一家好像还没起。」
「我不急。」方剑平转向他丈母娘，「做饭吗？我帮你烧火。」
高素兰笑着道：「要你烧啥火。」发现闺女进来，「跟小芳玩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今日是张小芳到这边的第二天，还不能太正常。
爹娘不信事小，带着她去市里去省里检查事大。本来家里就没多少钱，这一通下来还不得回到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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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芳：「方剑平不能玩，方剑平得学习。」
鸡鸭鹅开始叫，人也走出家门，村里热闹起来，方剑平没心思看书。
方剑平道：「晚上再看。」
高素兰赞同：「入夜后安静。你们要洗脸就洗脸，现在不想洗玩一会儿再洗。」
张小芳以前放假在家很能磨叽，一大早的脸能磨到日中再洗。这个拖延症也带到此处，听到她娘的话就回想原主喜欢的东西，「方剑平，我们跳绳吧。」
方剑平后悔了，他想看书。
高素兰也后悔了，从厨房出来，「剑平是男的，没法跟你跳绳。」
「男的就不会跳啊？」张小芳一脸同情他，「真笨。」
方剑平好笑：「不是三傻？」
「又傻又笨，无——」张小芳连忙把「无可救药」四个字咽回去，「啥也不会，给我丢人。以后别人问你谁家的，别说我家的。」
高素兰气笑了：「越说越憨。剑平又不是嫁给你，谁问他谁家的。」
张小芳假装思考：「犹如也对啊。来富家的，来贵家的都是女——」
「这么远就发现我了？」
三人朝外看去，进来某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个头不高，身材消瘦，白白净净的，正是张来贵的媳妇。
高素兰笑着迎上去：「可真不禁念叨。你咋来了？」
「就知道你还不明白。你老婆婆跟老四家的闹起来了，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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