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支书正愁不知道如何应付他娘。
「那拖拉机你别想了。小芳最近跟剑平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明白你这样说，肯定不让你坐。」张支书立即补一句，「赶紧回家吧。」
高氏心虚, 一想她可是小芳的奶奶。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芳个憨货不懂事, 他方剑平堂堂一老师也能不懂礼吗。
高氏有了底气：「她敢！」
初来乍到的方剑平不敢把她如何着, 平时见了面还得和和气气地喊「奶奶」。
现在明白她啥德行，还有村支书老丈人撑腰, 方剑平敢。
高氏是个和善的老人, 她不说方剑平都会邀请她坐上去。可她不省事，方剑平不想让她坐除了讨厌她, 还忧虑她坐上去瞎叨叨, 影响小芳开车。
「你看她敢不敢。」张支书朝自家闺女看去，「快来了。」
小芳开老爷车开顺手了，不需要再像上午似的整个人绷紧神经。
她放松下来，地犁的又快又好，但是一会儿就到地头上。
高氏喊方剑平下来。
此言一出, 方剑平把脚收回去, 催促小芳掉头。
方剑平以为她有什么事，正准备下去，就听到其他人嚷嚷：「别下来，别下来。」没等他搞了然就听到其他人纷纷解释, 小芳他奶奶巴不得小芳跟他离婚。
高氏气得骂人。
单打独斗打不过她，合起伙来, 张支书这样东西村长也不向她，众人可不怕她。拉开架势打算多对一。
高氏这人即便得理不饶人，但也聪明。
讨不到便宜，骂咧咧回家去。
离天黑还得一个多小时, 她走了，不光老李上去兜兜风，其他人也过了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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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高氏发现小芳开车下地，立马住着拐杖跟上去。
张庄人多，不提男人只说女人，昨天坐上车的也不足三分之一。
赶她到地里，等着坐车的得有几十口人。
小芳不容她开口嚷嚷，直言道：「别想坐我的车。」
「这车是你的？」高氏身为长辈横惯了，想让小芳载她都懒得说软话。
小芳懒得跟她废话：「村里的车。」随后跳下车，「你开吧！」
其他人乐了，纷纷道：「开吧，开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开个屁！
高氏又骂咧咧走了。
赶到星期天，小学生放假了更没她的位子。
高氏在地头上看到大姑娘小媳妇，老爷们小伙子跟放出笼的鸟儿似的欢呼雀跃，唯独他们一家一个没上去过，气得肺管子疼：「小叶子，栓子，老小，都给我过来！」
以前担心耙的不好，都会往耙上绑两袋土坷垃。现在由小芳这样东西小辈开车，男人女人不论朝气人还是中年人都不怕她，都敢让她载着他们玩玩，以至于耙地的时候都有人站在耙上。
兄妹三人跑过来。
高氏指着张支书：「让他教你们开车！」
张老二把摇把搞飞太吓人，他的子女们纷纷摇头。
高氏气得抡起拐杖：「没本事的窝囊废！连傻小芳都不如，要你们有啥用。」
她嘴脏，这话还是好听的。
栓子兄妹几人习惯了，跟没听见似的立马躲远点。
高氏气得用小拐杖往地上捣啊捣，快捣出一口井了，小芳也没让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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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耙好，所有的牛都去种小麦，而种地比犁地快，张支书的帮手多了，小芳就改跟方剑平去学校。
昼间入夜后都学，小芳就把进度放快，三年级上学期快结束了，她把下学期学完了。
先前她开车犁地，方剑平担心她太累，每晚就学几颇为钟。她不下地，方剑平就把学习时间提到两个小时。
方剑平找到夏天三年级期末考的试卷，让小芳做了试试。
小芳没敢做满分。
语文九十五，数学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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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成绩依然让方剑平倍感意外。
小芳怕吓着他，直言语文简单，课文背会，生字记住就好啦。数学不好学。
不好学考了九十八分，好学她岂不又是满分。
方剑平真想吐槽，可又不由得想到她喜欢听好话，便安慰她，明日去农场洗澡顺便给她买些好吃的。
小芳肚子里没油水，做梦都想把家里的鸡全宰了，一次吃个够。
往往还没等她摸到刀，她娘从天而降，朝脑袋上一巴掌把她打醒了。
小芳立马说：「我想吃张小草那次买的猪头肉，我还想吃麻花，我还想吃糖果，我还想喝麦乳精。」
方剑平只想笑：「都买！但有个前提。」
小芳瞪大眼睛看着他，竟敢趁机提条件！
方剑平：「归来咱学四年级的数学和语文。争取一个寒假学会，开学咱们去四年级，后年上初中。」
「那我就是初中生啦？」
方剑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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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佯装很开心：「拉钩！」
方剑平明白她答应了，「那今日早点睡。」
拿开炕桌，方剑平看到他和小芳中间隔一臂距离，陡然想起小芳开拖拉机那天，张小草埋怨他，小芳啥时候走的他都不明白。
那次之后方剑平就想过，要不要离小芳近一点。
可是他不明白该如何解释，就还跟以前一样。
脚头上容易进风，那边又正好有窗户，方剑平就把原来搭在身上的被子堆到脚那头，小芳搭在身上的被子搭在他俩身上，被褥底下依然是两个被窝。
农历十一月底，风硬的能吹掉人的耳朵。方剑平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是以就把被子往她那边移一下：「这样暖和一点。咱俩行多盖一条被子。
小芳眨了眨双目，确定两个枕头中间顶多隔巴掌那么宽，不禁打量方剑平，她真没把她当女人啊。
看来她得想个法子。
最近没雪，路上很干净，小芳就让方剑平骑车带她去农场，况且坐前面。理由是她爹以前带她去农场她都是坐前面。
张支书好笑：「你那会儿才多大？十三是十四。现在虚岁二十了。」
小芳看向方剑平，就差没明说，不让我坐我不去。
方剑平跨上车子目测一下，她在前面也不会挡着他的视线，「行，坐前面。东西齐了？」
小芳左右各跨某个包，一个是她的某个是方剑平的，里面除了一点财物就是换洗衣服和洗澡需要的东西。
方剑平掉转车头，「上来吧。」
小芳坐上去，冲她爹得意的抬起下巴。
张支书看到方剑平乐在其中，决定以后他俩的事他不管了，省得里外不是人。
「小芳，干啥去？」来王秋香家串门的人给她打招呼。
方剑平道：「去农场洗澡。」
「我咋想起你们才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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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上周末了。」
「这么冷的天还一周一次？你们也不怕折腾病了。没啥活也不出汗，半月一次都行。」
方剑平受不了这么久：「小芳的头发长，不经常洗透容易长虱子。」
「爱干净就爱干净，我还能说你啊。」那女人觉得他的理由好笑，「打算啥时候要个孩子？」
话题跳太快把方剑平整懵了，「孩，孩子？」
「你俩结婚一年多了，该要个孩子了。趁着你丈母娘老丈人年轻，能帮你们搭把手。」
「要啥孩子，小芳还是个孩子。吃饱了撑的？！」
说话的人被这一通嚷忍不住皱眉，心生不快，循声看去张小草打东边过来，「又是你这丫头。我们以前还奇怪，方老师跟小芳这么好，小芳的肚子咋始终没动静。要不是犁地的时候方老师说，我们还以为他俩谁有问题。咋了？羡慕小芳，恨不得她一辈子没孩子？」
张小草不答反问：「有了孩子你养？」
「养我是养不起，但像这时候我没啥事，能帮她搭把手。等我们和你大爷大娘都老了，你养？」
张小草脱口而出：「我养！」
说话的人噎的无法反驳，缘于她现在有工资，要养也养得起，干脆推门躲进王秋香家。
张小草转向方剑平。
方剑平踩着车蹬子呼啸而去。
由于步伐太快，还送给张小草一股冷风。
张小草忍不住骂：「王八蛋！」发现大门开着，立马拐进去。
张支书没容她到院里就摆手：「别找我，我可不想弄得里外不是人。」
「是亲爹吗？」张小草很生气。
张支书：「就是亲爹才不能管。结婚是我提的，我拦着不让他俩生孩子，剑平咋想？以后他俩的事你直接找剑平。」
张小草很想说，方剑平要能听我的，我至于找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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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情况跟以前截然相反，方剑平不光不厌恶她，还处处护着小芳。她再说方剑平将来会抛弃小芳，大伯肯定觉着她疯了。
在方剑平的教导下，小芳快小学毕业了。这时候也不能让他俩反目。方剑平能把小芳教的跟他一样有学问，即便他扔下小芳回城，小芳识文断字也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劝劝方剑平过两年再要孩子。」
张支书觉着方剑平有分寸，这事不用他这样东西老丈人掺和。可是小草肯定不信，「行，回来我就说。对了，剑平骑的车子可能放你那儿。」
方剑平原打算放兽医站。
张小草那么烦人，他载着小芳直奔公安局，把车子停在门口。
虽然有小偷，但小偷不多，往公安局入口处偷的就更少了。
方剑平也没麻烦孙组长，用链条和大锁锁好，就带着小芳去澡堂。
小芳本以为她坐在面前会让方剑平想起青年男女谈恋爱。
现实却是爸爸带着闺女去赶集。
小芳心累地盯着牵着她手的人，长得聪明，她现在也不是心智只有八岁的小孩，他怎么还跟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
一计不成就再接再厉。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小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终究让她找到一对手拉手的青年男女，「方剑平，看那儿。」
方剑平看过去，很正常啊。
「怎么了？」
小芳：「那件男的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怕那件女的走丢了啊？」
方剑平摇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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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跟你拉我一样拉着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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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想想该怎么解释，「他俩是一对的。好比小草跟她以前的对象。」
「一对的都要手拉着手吗？」小芳睁大双目好奇地问。
方剑平：「感情好的会。」
小芳甩开他的手：「那你不可以拉我，我又不是你对象。」
方剑平懵了。
小芳大步往前走，方剑平才回过神，追上去习惯性再次抓住她的手。抓住的那一刻，方剑平的身体僵硬，脚也停下来。
小芳假装不让他管继续往前，却缘于他的止步而被迫止步，转过身奇怪地看看他，又看看他俩的手。
方剑平下意识松开。又怕把人丢了，再次抓住她的手，「小芳，不止处对象的才能拉手，所有感情好的都可以。好比胖丫跟她好朋友。」
胖丫的朋友有男有女，开心的时候放学总会手拉着手一起回家，顺便把路截住，不让别人超过他们。
小芳气结，又被他找到理由。
可是她不能生气，「好像是哦。」
「方剑平，你喜欢啥样的人啊？」小芳就不信今日搞不定。
方剑平心中闪过一丝古怪，但快的他没捕捉到：「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样东西？」
小芳朝那对远去的青年男女看去，「那件男的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欸。他有对象你还没有。」
方剑平莫名想笑：「我都不急你急啥。」
「我急着找对象啊。」小芳说的理所当然。
方剑平的笑凝固，「找，找对——对象？」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听错吧。
小芳点头：「过了年我就二十岁了欸。村里好多跟我一样大的都有对象了。小叶子又开始相亲了，不能她都结婚我还没对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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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想说啥又不知从何说起，「你要对象干嘛？」
「结婚啊。」
方剑平想点头，忽然不由得想到不对，他俩现在就是夫妻：「你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啊。假的呀。」小芳审视他，「我们不是说好了，有对象就离婚吗？你忘了啊？」
方剑平忘了。
他一没对象，二不急着回城，跟小芳一家相处的很好，以至于没想过离婚，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方剑平：「我没忘。可是你才十九。」
「过了年就二十了。我是正月生的，我娘说，其实二十一了。我明年找对象，后年结婚就二十二啦。」
方剑平不由得说：「数学真好！」
小芳总觉得这是嘲讽她。
甭管真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都是个好现象。
「你教的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方剑平噎的想给自己一巴掌。
教点什么不好，教她数学，还考九十八分！
方剑平啊方剑平，他可真行。
「咋不说话？」小芳奇怪。
方剑平：「就这么着急结婚？」
「不是。」小芳摇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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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平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像你这么大的都结婚了？」
「也不是。」小芳佯装思考片刻，「结了婚才能有小孩啊。不然会像那件段啥然一样被人说。来富家的说，要早点生小孩。她还说不早点生，小孩会跟我一样傻。方剑平，我不傻对不对？」
方剑平点头：「不傻。小芳精着呢。」
「可是他们说我傻啊。」小芳说着忽然想哭，「方剑平，我不想我的小孩也被说成傻子。」
方剑平看到她的眼泪迅速出来，顿时慌了：「别哭，没人敢说你傻。现在都说你聪明厉害，会开拖拉机会犁地。」
「可是我的小孩不会啊。」小芳也不明白如何回事，越想把眼泪憋回去反而越多，「他们还是会说我的小孩傻的跟傻小芳一样。」
四周恢复了平静。
方剑平连忙给她擦擦眼泪：「不会的，不会的。」
「你如何明白啊？」小芳盯着他问。
方剑平张了张口：「我——」小芳明白别人说她傻了，以前可是不承认这点。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真跟正常人一样，有了七情六欲，懂得悲喜交加？肯定是这样，否则她不会哭成这样。上次哭还是脚差点崴断。
「你现在是不是很怕别人说你傻？」
小芳摇头：「我又不傻！」
「我明白你傻不傻，所以你不害怕。」方剑平想一下，换个角度问，「别人说你小孩傻，你心里很难过是不是？」
小芳点点头：「想哭……」
眼泪复又不受控制地出来。
方剑平不由地把她融入怀中，喟叹：「哭吧，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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