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焰火
父亲、二叔父、常氏、三叔父、杨氏、润柔、海柔、沁声、沛声全都站在她身前，等着齐延过来和他们见礼，她看不清他的脸。
沛柔没有动，她觉得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无声的沸腾，吵闹的音色令她有些目眩。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生她嫁进诚毅侯府的确是十分不情愿的。
她的确是很喜欢他，可这却也并不代表在齐延告诉她他早已心有所属之后，她还会高开心兴的妆点自己，带着无边的期冀成为他的妻子。
沛柔没得选择，齐延也没有。
所以她想，她不求和齐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但相敬如宾总行，随后生一个像齐延那样的孩子。
那时候她早就开始觉着自己的性子不好，因此害怕养女儿，总怕把女儿也教养的像她一样，嫁出门去后要吃无尽的苦头。
男孩子总归好一些，养大了放他出家门去摸爬滚打，他就会明白在这天地之间自己到底价值几何。
齐延的容貌生的很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风姿隽爽。
他平日最喜欢穿直缀，用同色或者淡色的丝线绣了松针或者竹叶，用木簪束发，是一幅文弱书生的打扮。
可她也见过他一身戎装拿剑的样子，他那双写了无数锦绣文章的手，能开三石弓。
她向来是以自己的容貌为傲的，他们的孩子一定会生的很好看。
此刻她想象中的孩子就站在她面前。
不知道何时挡在沛柔和他身前的人们全都散去了，他一双手作揖，在沛柔面前弯下腰：「五世妹安好。」重新站直时，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忽然觉着很好笑。
他此时但是是某个九岁的孩子，她体内的热血究竟是在为谁而沸腾。
前生与齐延相识的人都会说，齐家四郎谦恭有礼，温润如玉，使人如沐春风，是个翩翩佳公子。
可她却明白这一切但是都是表象，他待谁都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并不代表善意。而他原本就是如今日一般冷漠的人，又冷漠又静谧，行轻易地把她逼到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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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太小了，还没有学会戴上他的面具。
沛柔并没有打算给他还礼，恰好此时早就是亥正。第一颗焰火点亮了京城的夜空，厢房里的人全都聚拢到了窗前前，去欣赏一年不过数次的焰火表演。
齐延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连好奇都没有，对她的无礼也并没有什么反应，站到了何太夫人身旁。
定国公定的原本是两间阔的雅间，缘于都是骨肉至亲，所以并没有以屏风隔开，十分宽敞。
找到了走丢的少爷，齐家人宛如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准确的说，是何太夫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带着的七八个侍女一归来，立刻把原本宽敞的厢房挤的满满当当，徐家人不得不只站在边的厢房窗前前欣赏焰火。
海柔就嘀咕开了，一时怪沛声挡了她的视线，一时又说沐柔踩了她的脚。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沛柔就看了一眼齐廵，他的面颊早就染上了红色，还是定国公轻微地的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必在意。
沛柔也就专心注目于夜空。
前生在齐延在场的地方她就没有从容过，今日是此生的开始，她想从容一回。
盛世的烟，乱世的战火。
她前生最喜欢看焰火，她并不觉得那是轻浮不祥之物。
这世间很少有像焰火一样极致的美丽，毕竟也有不少结局不好的事物，连曾经美丽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她太朝气，也的确很美丽，以为人生能够永远团锦簇，就如同在最顶点盛放的焰火。
可前生也并没有那么多的机会看焰火。
许贤妃薨逝之后昭永年间就很少有这样的庆祝活动，皇帝大概是要天下人一同来感受他失去挚爱的痛苦。
今生她倒也不再爱看焰火了。
她后来想想，昭永一朝的定国公府，不就正如这焰火绚烂耀眼。可是繁华过后，身在其中才明白有多痛苦。
这心愿她前生只实现了一半——不管是出于何目的的宠爱，她终究是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大半生，最后的下场既是他人所迫，也是她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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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在盛世，两生她都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做被家人宠爱着的孩子，也想做宠爱孩子的母亲。
何况比起上一世暴亡在诏狱中的父亲，斩首于午门外的叔父兄弟，自缢在府中的祖母叔母，她的结果早就好了不少。
齐延竟是知道她的心愿的，临死前他抱着她，温柔而非温和的和她说话。
她早就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好紧紧的攥着他的袖口，袖口上绣着的竹叶并不是平整的，有点像是成婚之后她给他做的唯一一件衣服。
那时的他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样子，他穿着松青色的直缀，绣着深一色的竹叶。
她的女红不好，做完之后就明白他不会穿，甚至都没有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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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齐家出来的时候啥也没有带。地契、房契、银票、首饰，她全都没有带，只闯了齐家的祠堂拿走了新皇为他们两个赐婚的圣旨。
那圣旨上赞她温良恭俭、进退有度、淑范闺仪，她几乎要怀疑这圣旨是赵皇后捉的笔，专为了讽刺她；又称齐延德才兼备、怀瑾握瑜、国之肱骨，这却不假。
尽管那时他的才能还并没有全部显现出来，等他平定蜀中之乱，巧解流民之围，又大义灭亲，剑指曾经的岳家定国公府，还有谁不赞他是个少年英雄。
而后言他们是良缘天作，珠联璧合，当成佳偶。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齐延抱她在怀里，温声细语的和他说话。
他犹如没发现自己流了不少泪似的，那泪水都滴在她脸上，他也没有去帮她擦。明明在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有一次沛柔的泪沾湿了他的胸膛，他还笑着让她赶紧把他的衣服给洗干净的。
他们并不是一切没有过开心的日子，只是太少太少了，少到她回忆的次数太多，甚至都能够清晰的想起来那些事究竟是在哪一天发生的。
他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就一起去江南找某个喜欢的地方住，我明白你怕冷，江南温暖。」
「或者再往南走，去福建，去云南，找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我把官辞了，我们也不要啥爵位，我们就去当普通的乡间夫妻。」
「我不会种田，不过我可以学，你呢就在家里，或者也行学学织布。我会赚钱养活你和我们的孩子，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偷偷的用几分从家里带出来的财物，你可不许笑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某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可是我得事先跟你说清楚了，我小时候可不讨人喜欢，总是板着一张脸，我娘见了我都发愁，只有祖母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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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祖母。可我们的孩子是没有祖母疼爱的，他就只有父母了，你可不许缘于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见谁也没个笑脸就不喜欢他，不然他会很可怜的。」
她笑了笑，闭上了双目。
他知道她不会好起来了。他带来的大夫一定和他说了她再也不会好起来了。因此她明白他说的一切都只是在骗她。
他到底曾经是她的枕边人，她的心事也实在是太浅太浅，即便他毫不用心也能尽收眼底。
她曾经是想和他和离的，不止一次，从何霓云最终还是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一日开始。
她连和离的文书都写好了，坐在他们成亲的嘉懿堂的正房里，等着他从宫中述职回来，了结他们这一段孽缘。
齐延连戎装都没有脱就进了正房，也没来得及寒暄就先看了那张纸，随后啥也没有说就回身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他都呆在外院，像是很忙碌，也没顾得上去看看新生的婴儿。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没有想清楚，耐心的等待着他愿意签下文书的一天。
可别离来的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快几分，但是三日齐延就又被新皇派往了蜀中的战场，他走的时候是半夜，只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可等他终于平了蜀中的叛乱回到燕京的时候，徐家已经到了大厦倾頹的边缘。
或者是为了奖赏他平定蜀中的功绩，皇帝竟让他去负责定国公府的抄检事宜，好像全然忘记了他一道圣旨赐给他的妻子，正是定国公之女。
何太夫人的嘲讽，何霓云的讥刺她一一都忍下了。
若说前一次她想要和离还只是对于他的欺骗伤情之故，第二次她旧事重提，是因为她明白她的确已经不当再继续留在这里了，也不愿顶着诚毅侯府四子妻的身份和她的家人一同赴死——甚至他再努力些，她就是诚毅侯府世子之妻了。
可她已经等不得了。父亲已经身死，男丁俱已下狱，家中只剩妇孺，祖母性情坚毅却也刚烈，再等下去徐家女子只怕就只剩下了她某个孤鬼。
齐延仍然没有同意。他的手下三请四请，请他赶快去京城周边平定流民之乱。他当着她的面也还是那句话，「等我回来。」
所以她没有再等，在齐延走后不久，她就策马赶回了徐家。
她到底也没有见到太夫人最后一面，她的身子那时候就已经太弱，在见过柯氏之后不久也就晕厥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香山小院里，太夫人给她的信里要她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而后她就看见了那封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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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盖的小印还是他们成婚之后的第一年，她在他的书房里看着他亲手雕刻的。
原来他不肯同她和离，是打了这样东西主意。
于如今的她而言和离或是休弃又有何分别，她只是可怜她的孩子。齐延回京两个月，他们只有彼此都喝的烂醉的那一夜。
她心里清楚以她的身体状况，这个孩子大约是活不下来的，但她到底是抱着一丝侥幸。而这个孩子的转身离去，也彻底了断了她的牵挂。
她只是想着自己到底还是再见了他一面，没有把他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象定格在她策马回徐家的那一日，那时她看他的目光，大约和他身上的甲胄一样冰冷。
她在努力的像太夫人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可大限终有一日将至，她也没什么好遗憾。
也好，这一世就终止在此刻吧，她所求的温情最后也还是围绕着她，她已经很满足，然而也请就结束在这一世。
沛柔和齐延说的最后的话是:「我们来世，可千万不要再见了。」
*
那一日焰火表演的最后，飞上天际的烟炸开之后成了玉兔的形状。
皇帝携着皇后和宠妃，登上了朱雀大街的城楼。百姓们都挤在城楼前，想要瞻仰离他们遥不可及却又息息相关的帝王的容颜。
为宠妃而燃放的焰火，也正预示着宠妃的命运。
不明白许贤妃会不会后悔，宁愿他爱她少一点，再少一点。
想不到吧今日是玻璃渣嘻嘻（表示悲伤的语气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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