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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昆艳(一)〗

后宫如懿传 · 吃鱼思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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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暑气隐隐退却,凉风如玉而至,渐渐清凉,倒也惬意。如懿抱着璟兕与皇帝一同用膳。
皇帝见了如懿,便伸手挽了她一同落座。皇帝才要侧身,不觉留驻,在她鬓边轻嗅流连,展颜笑道:「今日怎么这样香,可是用了上回西洋送来的香水?」
如懿轻悄一笑:「一路过来荷香满苑,若说衣染荷花清芬,倒是有几分道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容珮在旁笑得抿嘴:「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总说那西洋香水不易得,皇上除了给太后和几位长公主,满宫里只给娘娘留了两瓶,娘娘倒不大舍得用它呢。倒是皇上上回送来的西洋自鸣钟,娘娘喜欢得紧,只是如今怕吵着五公主,也收起来了。」
皇帝笑道:「如懿如懿,你也真是小气。什么好的不用,都收着做什么?」
如懿笑吟吟睇着他:「知道皇上心疼璟兕,但凡好的,臣妾都留给璟兕做嫁妆吧,到时候皇上便说臣妾大方又舍得了。」
容珮亦笑:「皇后娘娘别的小气,可皇上为娘娘亲制的绿梅粉,皇后娘娘最是舍得,每日必用无疑。」
皇帝旋即了然,抚掌道:「是了。你一向喜爱天然气味,因此连宫中制香也不甚用,何况西洋香水。」他撇嘴,眼底含着一抹深深笑意,「原是朕赏错了人,反倒错费了。」
如懿摇首长叹:「可不是呢。臣妾心里原是将一番心意看得比千里迢迢来的西洋玩意儿重得多了。」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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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摆手道:「都做额娘的人了,还这般伶牙俐齿。朕便找个与你性子相投的人来。」
李玉忙道:「回皇上皇后的话,忻嫔小主已在外头候着了,预备为皇上皇后侍膳。奴才即刻去请。」说罢湘妃竹帘一打,只见某个玲珑娇小的女子盈盈而入,俏生生行了礼道:「皇上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说罢又向着如懿行大礼,「臣妾忻嫔戴氏,叩见皇后娘娘。」
如懿见她抬头,果真生得极是妍好,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目间迤逦光耀,肌映晨霞,云鬓翠翘,一颦一笑均是天真明媚,娇丽之色便在艳阳之下也无半分瑕疵。她活像一枚红而饱满的石榴子,甜蜜多汁,晶莹得让人忍不住去亲吻细啜。宫中美人虽多,然而,像忻嫔一般澄澈中带着清甜的,却真是少有。
如懿便含笑:「快起来吧。在外头候着本就热,一进来又跪又拜,认真某个脚滑跌成个不倒翁,皇上可要心疼了。」
忻嫔一双眸子如暗夜里星光璀璨,立即笑着道:「原来皇后娘娘也喜欢不倒翁。臣妾在家时收了好些,还有无锡的大阿福。臣妾初初入宫,想着宫里什么都有,因此特备了一些打算送给十二阿哥和五公主呢。」
如懿听她言语俏皮,即便出身大家,却无一点儿骄矜之气,活泼爽快之余也不失了分寸。又看她侍奉膳食时语笑如珠,并无寻常嫔妃的拘谨约束,心下便有几分喜欢。
一时饭毕,皇帝兴致颇好,便道:「圆明园中荷花正盛,让朕想起那年去杭州,未曾逢上六月荷花别样红,当真是遗憾。」
忻嫔接过侍女递上的茶水漱了口,乖巧道:「臣妾随阿玛始终住在杭州,如今进了圆明园,觉着园子里兼有北地与南方两样风光,许多地方修得和江南风景一般无二,真正好呢。」
如懿笑道:「忻嫔的阿玛是闽浙总督,始终在南边长大,她说不错,必然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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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小太监进忠端了水来伺候皇帝浣手,便道:「奴才今儿下午经过福海一带,见彼处的荷花正开得好呢,十里荷香,奴才都舍不得离开了。」
皇帝拿帕子拭净了手,起身道:「那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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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边凉风徐至,十里风荷如朝云叆叇,轻曳于烟水渺渺间,带着水波茫茫清气,格外凉爽宜人。
皇帝笑道:「不是朕宠坏了忻嫔,是她的确有可宠爱之处。」
如懿含笑道:「若说宫中嫔妃如繁花似锦,殷红粉白,那忻嫔便是开得格外清新俏丽的一朵。」
如懿逗弄着乳母怀中的璟兕:「皇上这句可是极高的褒奖,真要羡煞宫中的姐妹了。」
皇帝笑着攥住她手:「皇后的比方不错,可朕更觉着忻嫔的性子如凉风宜人,拂面清爽。」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皇帝笑叹着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为江南水灾之事烦恼,也幸得忻嫔言语天真,才让朕开心了些。朕也想皇后方才的比方来说忻嫔实在不够出挑,可若真论出挑,宫中性子最别致的却是舒妃,如翠竹生生,宁折不弯……」皇帝话未说完,自己的神色也冷了下来,摆手道,「罢了,不说她了。这么傲气本不是什么好事。」
忻嫔转过头,髻边的碎珠流苏如水波轻漾,有行云流水般的轻俏,她好奇道:「舒妃是谁?怎会有女子如翠竹?」她见皇帝脸色不豫,很快醒神,脆生生笑道,「其实太过傲气有啥好,譬如翠竹,譬如梅花,被积雪一压容易折断。换作臣妾呀,便喜欢做一枝女萝,有乔木可以依托便是了。」
如懿听忻嫔说得无忧无虑,蓦然想起前人的诗句:女萝附松柏,妄谓可始终[出自古直《哀朝鲜》诗。在古代,常以「女萝」依附「松柏」「乔木」来比喻女子对男子的依附。
]。大概世间许多女子的梦想,只是希望有乔木松柏般的男子行依托始终而已吧。
皇帝笑着捏一捏忻嫔红润的脸,笑着道:「朕便喜欢女萝的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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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萝附[出自唐代元稹《梦游春七十韵》。
]。如懿低下头来,看着荔枝红缠枝金丝葡萄纹饰的袖口,繁复的金丝刺绣,缠绕着紫瑛与浅绿莹石密密堆砌三寸来阔的葡萄纹堆绣花边。那样果实累累的葡萄,原来也有着最柔软的藤蔓,才能攀缘依附,求得保全。她微微一笑,凝视着十指尖尖,指甲上凤仙花染出的红痕似那一日春雨舒和的火色,红得刺痛眼眸。
她想,或许她和意欢这些年的亲近,也是因为彼此都不是女萝心性的人吧。
皇帝伸手抚着璟兕的脸庞,疼惜道:「身为公主,可不得像玫瑰一般,没点儿刺儿也太轻易被人折去了。」
如懿知道皇帝心中介怀,也不顺嘴说下去,便指着一丛深红玫瑰向璟兕道:「玫瑰花儿好看,又红又香,只是多刺,璟兕可喜欢么?」
忻嫔正折了一枝紫薇比在腮边,笑着道:「公主还没长成呢,皇上就先心疼怕被惜花人采折了呢,可真真是阿玛最疼女儿啊。」
如懿见她言语毫无心机,便也笑着道:「你在家时,你阿玛一定也最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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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嫔满脸骄傲:「皇后娘娘说得对极了!阿玛有好几个儿子,可是却最疼臣妾,总说臣妾是他的小棉袄,最贴心了。」
如懿故意扑一扑手中的刺绣玉兰叶子轻罗扇,扇柄上的杏红流苏垂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像流霞迷离。她仰面看天叹息道:「难怪了。如今正值盛暑,忻嫔你的阿玛热得受不了小棉袄了,便只好送进宫来了。」
忻嫔脸庞上红霞飞转,「哎呀」一声,躲到皇帝身后去了,片刻才探头道:「皇后娘娘原来这么爱笑话人。」
正说笑着,只听云间微风过,引来湖上清雅歌声,带着青萍红菱的淡淡香气,零零散散地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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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清婉遏云的女声,曼声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这歌声倒是极应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极目望去,但见菰叶丛丛,莲叶田田,举出半人高的荷芰殷红如剑,如何看得见歌者是谁。唯有那拖得长长的音调如泣如诉,仿佛初春夜的融雪化开,檐头叮当,亦似朝露清圆,滚落于莲叶,坠于浮萍,更添了入暮时分的缠绵和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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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盈芳,成双的白鹭在粼粼波光中起起落落,偶尔有鸳鸯成双成对悠游而过,绵绵的歌声再度在碧波红莲间萦回。
皇帝宛如听得入神,便也停下了脚步,静静侧耳细听。
黄昏的流霞铺散如绮艳的锦,一叶扁舟于潺湲流水中划出,舟上堆满荷花莲叶,沐着清风徐徐,浅浅划近。一个身影纤纤的素衣女子坐在船上,缓慢地唱道:「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得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要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哪处言?」
这一声声女儿心肠既艳且悲,如诉衷肠,且那女声清澈高扬,飞旋而上,如被流云阻住,凄绝缠绵处,连禽鸟无知也难免幽幽咽咽,垂首黯然。
如懿隐隐听得耳熟,已然了然是谁。转首却见皇帝面庞的棱角因这歌声而清润柔和,露出温煦如初阳的笑意,不觉向后退去一步,正对上随侍在皇帝身后的凌云彻懂得的眼。
果然,凌云彻亦猜到了那人是谁,只是微微摇头,便垂眸守在边,仿佛未曾听见一般。
如懿嘴角微沉,神色便阴了下去。
所有人都陶醉在她的歌声里,璟兕虽年幼,亦止了笑闹,全神贯注地听着。一曲罢了,忻嫔忍不住拍手道:「唱得真好!臣妾在江南听了那么多昆曲,没有人能唱得这般情韵婉转,臣妾的心肠都被她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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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彻眉心灼灼一跳,恭声道:「皇上与忻嫔小主说得是,微臣久听昆曲,也觉着是宫中南府戏班的最好。可见世间好的,都已在宫中了。」
皇帝负手长立,温然轻吁道:「歌声柔婉,让朕觉着圆明园高墙无情,棱角生硬,亦少了许多粗粝,生出几许温柔。」
皇帝颔首:「嗯,唱词既艳,情致又深,大约真是南府的歌伎了。」
「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红莲当前,佳人便在眼前,皇上真是好艳福呢。」如懿畅然吟诵,向忻嫔使个眼色,忻嫔虽心思简单,但也聪明,即刻挽住皇上手臂道:「这不知是南府哪位歌伎唱昆曲呢,臣妾倒觉着,水面风荷圆,此时唱这首《游园惊梦》不算最合时宜,《采莲曲》才是最佳的。不如请皇上和皇后娘娘移步,往臣妾宫里一同听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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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见忻嫔这般乖觉,心中愈加欢喜,也乐得顺水推舟:「也好。外头到底还有些热,五公主年幼,怕身子吃不消。如此,便打扰忻嫔妹妹了。」
皇帝似有几分踌躇,举眸往那船上望去,如懿看一眼李玉,李玉忙按了按额头道:「哎呀!都怪奴才,往日里皇上少往福海来,怕有婢子不知,在此练曲呢。奴才这便去看看。」
皇帝还要再看,忻嫔已然挽住皇帝,笑着去了。
如懿微微松一口气,落后两步:「是令妃?」
凌云彻涩笑道:「是她的嗓音。少年时她便喜爱昆曲,有几分功底,微臣听得出她的音色。」
容珮哼道:「原以为她安静了几日,原来躲在此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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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瞥她一眼:「你既不喜欢,就替本宫去打发了她,不许再有这狐媚样子了。」
嬿婉原见李玉到来,明白皇帝就在近侧,以为是皇帝遣李玉来传自己,正喜滋滋问了一声:「是皇上派公公前来么?」此时乍然见了容珮,不觉花容乍变,勉强镇定道:「容姑姑如何来了?」
容珮即刻答应了「是」,雷厉风行地去了。容珮才绕过双曲桥到了湖边,却见小舟已然停泊在岸,李玉正躬身和一素衣女子说话。容珮心里没好气,却不肯露了鄙薄神色拉低了自己身份,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令妃娘娘万安。」
容珮气定神闲道:「奴婢陪皇上、皇后娘娘、忻嫔小主和五公主散步,偶然听到昆曲声,皇上和皇后娘娘随口问了一句,便派奴婢和李公公前来查看。」她见嬿婉一身浅柳色的蹙银线丝绣蝴蝶兰素纱衣深浅重叠,点缀着点点粉色桃花落在衣襟袖口,仿佛轻微地一呵就能化去。那粉红浅绿簇拥在一起本是庸俗,奈何她身段如弱柳纤纤,容貌一如夹岸桃花蘸水轻敷,胭色娇秾,只显得她愈加明艳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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