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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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手指抚上第某个金盒，男人的剑眉被血污了，呈暗红色，却并不显得多么狰狞可怕，他的双目紧闭着，犹如是睡着了一般，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宛如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风云阅读网.】

女人望着她的丈夫，手指在下面虚无地轻抚，犹如彼处仍旧有一具伟岸的身体。她并没有哭，而是偏着头，温柔地笑，轻声地说：「这是我的丈夫，燕北之地的世袭藩王，培罗大帝第二十四代子孙，帝国西北的兵马大元帅，盛金宫承光祖庙的第五百七十六牌位，燕北王，燕世城。」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雪花落在女人的眉眼鬓角之上，却并没有融化，她的脸孔有些苍白，可是音色仍旧是那样温和，双目如水般凝视着燕王的头颅，仿佛他随时会睁开双目对她微笑一样。她的手划过他的脸孔，在他的耳际，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宛如很多年了，不认真看早就快要看不出来了。

「此处的伤疤，是当年沧澜王叛乱时，在盛金宫的幽微门被人用剑刺伤的。当年皇上遭人暗算，服食了幽魂草，浑身无力，世城和蒙将军从东西两门杀进去救驾，世城当先找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他背着昏迷不醒的皇帝，一个人孤身冲出了三百兵马围困的盛金宫，身上手上二十多处刀伤，事后养了半年才能下床走路。那一年，他刚刚十七岁。」

「这里，是白马关一战中留下的，」女人的手抚在下巴上一处明显的红痕上，继续说：「白苍历七百五十六年，帝国于瑶水祭拜祖庙，所有贵族长老和皇亲国戚都有临场，晋姜王却于此时发难，通敌叛国，打开西北关口，放犬戎人入关，三十万犬戎大军包围瑶水。世城得知后，率军从燕北出发，七日七夜不卸甲不离鞍，昼夜不休，身先士卒地解了瑶水之危。你们的皇帝当场在瑶水白马山顶发誓，帝国和燕北世代君臣，永不相弃。当时你们这些人，也大多数在场的。」

台下的帝国大臣们顿时一阵躁动，那些被尘土覆盖了的往事登时被掀了起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昏花的老眼仿佛也看到了不少年前的那件午后，夕阳惨白如血，燕北的狮子旗迎风怒吼，将犬戎蛮人杀得片甲不留。那时候，他们还都朝气，也曾兴奋地簇拥上去拍着那件朝气人的肩头，大笑着喝着烈酒。

「此处，是四月十六那天正午，在火雷原上，蒙将军你亲手砍下的。将军，你正当壮年，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不会不认得自己的剑，这样东西伤口是不是你砍的，这个人是不是燕世城，你会不明白吗？」

蒙阗陡然间哑口无言，面如青铁，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确定，这样东西人是我的丈夫，是燕北王燕世城，绝无虚假。」说罢，只听砰的一声，金盒的盖子登时被女子一把扣上，转身就向下一个盒子走去。

「这是我的儿子，燕北世袭分王，培罗大帝第二十五代孙，帝国西北镇服使，盛金宫承光祖庙第五百七十七牌位，燕北王燕世城长子燕霆。他今年二十一岁，十三岁从军，从低等小卒做起，八年里晋升二十四次，击退犬戎人进犯六十七次，立下大小战功无数，帝国盛金宫和长老会共同嘉奖七次，十八岁官拜镇服使，领兵护卫帝国北疆，从未失手。四月十四，在逊烈垣上被万马践踏，头脸难以分辨，只余血沫。

「这是我的儿子，燕北世袭分王，培罗大帝第二十五代孙，帝国西北镇服副使，盛金宫承光祖庙第五百七十八牌位，燕北王燕世城第三子燕啸。他今年十六岁，十三岁从军，跟随他父亲南征北战，三次征讨北疆蛮人，上阵杀敌，从未退却半步。他身上有四十多处刀伤，都是为燕北百姓而留。四月十六，他被西征大军以投石机击中，脊柱碎裂，双腿斩断，血尽而亡。」

「这……这是我的女儿。」女人的音色陡然变得哽咽，金盒里的头颅青白浮肿，宛如被水浸泡过，眼角鼻翼都是紫色的血沫，「燕北世袭翁主，培罗大帝第二十五代孙，盛金宫承光祖庙第五百七十九牌位，燕北王燕世城长女燕红绡。四月十六，她骑马来救被掳走的母亲，经过卫水洪湖之时，被西征军团第四野战军穆贺西田的部队截获，**致死，最后抛尸洪湖。」

漫天的风雪陡然变大，女人的音色越发凄厉，面色越发苍白，一字一句仿佛泣血而出，狂风呼啸，大雪飞旋，无数鹰鸩齐齐扑簌翅膀，随着招展的黑龙战旗一同搏击漆黑低沉的苍穹。

「这些，都是燕北的战士，他们通敌叛国，是乱臣贼子，蒙将军，你行刑吧！」

巨大的青铜大鼎被抬上九幽高台，烈火熊熊，蒙阗眉头紧锁，终于沉声开口说道：「行刑！」

二十只黄金盒子顿时被抛入青铜巨鼎之中，燕洵陡然间双目如火，喉咙间迸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惨叫，就要站起身来冲上前去。

禁军侍卫们齐齐上前，拦在燕洵身前，楚乔一把死死地抱住燕洵的身体，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而下。少年被她抱在怀里，音色凄厉，跪在地面，伸出布满青筋的拳头，一下一下拼命地砸在金翅广场的石板上，鲜血淋漓却仍不自知，嘶声厉吼，声音恐怖。

女人回过头去，望着烈烈燃烧的青铜大鼎，苦忍的眼泪潸然而下。她伸出手来，轻微地触摸着火热的鼎身，面色凄楚，随后回过头来，温柔地看了一眼台下的儿子，随即对着蒙阗缓慢地说道：「蒙大哥，那是我最后一个孩子，告诉那件人，别忘了他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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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阗浑身一震，这声「蒙大哥」好似瞬间将他拉回到了三十年前，多么凄厉的话语都不能使他有丝毫动容，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声称呼，却令男人的一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举步就想走上前来，梦魇般低呼，「白笙……」

只是就在这时，白衣女子陡然转身，动作迅猛犹如流星，一头撞在青铜巨鼎之上！

「白笙！」

「母亲！」

无数的惊呼声同一时间响起，金翅广场上，千万人同时高呼，只见那女子额头鲜血有若泉涌，手扶着巨鼎，软软地倒了下来。

「快！快！叫御医！」蒙阗抱着女人的身体，坚韧的表情终于不再，惊慌失措地对着下面的侍卫们大声叫道。

「母亲！」燕洵踉跄着爬上九幽台，一把扑在女人身上，用力地推开将军，大声叫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天地齐怒，草木含悲，天边闷雷滚滚，地面北风哀号，漫天大雪纷扬而下，女人缓慢地睁开双目，盯着孩子的脸孔，温和一笑，却只引得更多的鲜血喷洒而出。

「母亲！」燕洵双目落泪，触手所及到处都是鲜血，他绝望地大叫，「为什么？何故要这样？父亲早就不在了，大哥早就不在了，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连你也要离燕洵而去吗？母亲！为啥？」

女子的眼泪缓缓滑下，她艰难地抬起手，攥住自己孩子的手，「洵儿……答应我，要活下去，哪怕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别忘了，你还有很多事没做。」

「母亲！」

恍然间，她似乎发现了层层乌云之上的晴空，看到了遥远的燕北草原，那个双目明亮的男人骑在马上，远远地向着她跑来，音色穿透了阳光，在青青的牧草里回荡着，极远处的群山都在齐声应和，一同随着他的声音在喊：「阿笙……」

女人的眼睛顿时变得涣散，她躺在漆黑的墨兰石上，一身白衣上血花朵朵，像是盛开怒放的寒梅，一张素颜如同兰草，白得几乎透明，她轻轻一笑，音色低不可闻，蚊蝇般开口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最爱的是卞唐的青水崖山，彼处没有冬日，没有白雪，年无四季，岁无秋冬。但是现在，我明白我错了，我最爱的一切都在燕北，现在我要回去找他们了。」

「阿笙，我要把天地间最好的东西全给你，你说，你最喜欢啥？」男人坐在马上，朗声地大笑。

傻瓜，天地间最好的东西我早就已经拥有了，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还有我们的燕北。

手腕无力地滑下，凄厉的北风陡然刀锋般刮过真煌上空，鹰鸩们迎风怒飞，翅膀上的黑羽被飓风吹散，随着漫天的白雪呼啸而下！

「母亲！」少年抱着女人的身体，双目如血，瞬间跌入无边的漫长黑夜！

楚乔护在他的身侧，双拳紧握，一张小脸青白得毫无血色。冷风凄厉而来，吹散了孩子眼前的乱发，她突然抬起头来，双眼凌厉地向着北方的盛金宫望去。那里，庄严巍峨，凝重大气，充满了排山倒海的威严和压迫。

那一天，有一根利刺突然间硬生生地扎进了她的心底，她握紧了拳头，抿紧嘴角，久久不发一言。但是，有一颗种子，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地成长了起来，经历岁月雕琢，经历风雨灌溉，它总有一天，会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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