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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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燕洵竟然有些紧张，他挨着纳兰红叶落座，却又有些局促地想躲开，皱着眉说道：「你别扎着我。【无弹窗.】」
纳兰红叶挑眉，「上过战场的人，还怕这小小的绣花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那般瘦，从燕洵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一段优美洁白的颈项。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平静安详的气息，空气里有清淡的药香味，沙漏里的沙一丝丝地滑下，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针线穿过衣衫的沙沙声。
燕洵明显是信不过她的手艺，皱着眉也不说话。但是没多久，只见她极为熟练地穿针引线，手指修长，那针线在她手中犹如活过来了一样。
陡然，纳兰红叶手一抖，轻微地地咳了起来。
起初，她还在竭力控制，可是渐渐地地，她越来越控制不住，声音越来越大。燕洵皱起眉来，伸出另一只手，为她轻微地地拍着后背，一边拍一边叫道：「拿水来，快点。」
文媛急忙跑上来，燕洵接过茶水，喂她喝了一口。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脸颊潮红，眼神也越发倦怠。
「没事吧，用不用叫太医？」
纳兰红叶虚弱地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这衣服今日别补了，等你精神好点的时候再补吧。」
纳兰红叶也实在是累了，就点了点头。
燕洵脱下外衣，交给文媛，嘱咐道：「等你家娘娘精神好的时候再补，这几天不许拿给她。」
文媛开心得直点头，心道：五年了，老天终于开眼了，皇上也知道心疼娘娘了。
燕洵穿上大裘，对纳兰红叶说道：「朕先走了，幸会好歇着。」
纳兰红叶点头，燕洵转身就往外走，大殿的幔帘一层层撩开，一点一点隐去了他的身影。不知道为啥，纳兰红叶陡然间觉着那么心慌，像是心里长满了野草，陡然高声叫道：「皇上？」
燕洵一愣，远远地回过头来。
宫殿沉沉地，他们离得那么远，就这样互望着，时间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过，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还有那些他所不明白的，十年八年，不少不少年。
「今日入夜后，臣妾吩咐厨房多做几样好菜，皇上您，还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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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洵站在大殿中央，隔得很远，望着那个坐在床榻上的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从未正视过，却真的在实际意义上帮助过他不少的妻子。
他站在那儿，就那么盯着她，努力在脑海中回想她以前的样子，可是想起来的除了那满目珠翠、锦绣金玉，就只剩下一片空白。而如今，她一身软白单衣，发无半点头饰，不施脂粉，面白唇青，瘦弱不堪，犹如风中残烛，也不知还能燃烧多久。
罢了……燕洵在心里无声一叹。
纵然她夺了玄墨的兵权，纵然她有可能察觉到了自己和玄墨的关系，私自毁了玄墨生前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书信……
罢了。
远远地，燕洵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先好好歇着，朕晚上再来看你。」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门敞开，有清新的风吹进来。
纳兰红叶坐在榻上，默默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面容温和，目光如天上的浮云，那般宁静。
「娘娘——」文媛开心地笑，宛如不明白该说什么，终究一头冲了出去，嚷嚷道，「奴婢去准备一下。」
纳兰红叶深吸一口气，靠在软绵绵的被子里。突然记起了不少年前的那件黄昏，他骑着马，远远地追上来，最终站在桥头对着远行的她，大声地喊：「我在梨花树下埋了好酒，你明年还来吗？」
你明年还来吗？
你明年还来吗？
还来吗？
多少年了，只要她一闭上眼，就能听到这个声音。似乎就在昨日，就在耳边。
「来！你等着我！」她坐在马车上，探出头，冲着已经变成某个小黑点的他大声地喊。
来！你等着我！
然而，她终究没能再回去。
她父皇驾崩，独留下她和病母痴弟和满朝狼子野心的皇亲权臣苦苦周旋，江山家国通通落在了她单薄稚嫩的双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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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昔日的天之骄子，转瞬成了阶下囚。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们终于再一次回到了昔日相遇之地，只可惜，山河已碎，物是人非，纵然相对，却已不再相识。
她缓缓闭上双目，轻扯嘴角，带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天还没黑，文媛就忙碌起来，为她搭配衣衫，为她梳妆打扮，厨房里的下人知道皇上还来吃饭，也铆足了劲准备起来。她虽然不愿这样，可是难得见他们这样高兴，也就没有反对。
然而天色越来越暗，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还是没见他来。
所有的下人都在暗暗着急，文媛派得力的下人出去打听消息，自己则一遍一遍地安慰着纳兰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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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红叶心下却渐渐了然，然而也不觉着如何心痛，只是觉着有些空旷。玉树说的对，东南殿太大了，总是显得冷清。
不一会儿，燕洵身旁的小太监跑来传话，说是西北美林关传来紧急军情，皇上今晚在军议处和几位大人议政，就不过来了。
那一刻，纳兰红叶几乎能清楚地听见整个大殿传出来的叹息声。她面色从容地和那件传话太监对答，打了赏。对文媛说：「好了，摆膳吧。」
文媛一愣，「啊？」
纳兰红叶失笑道：「用膳啊，皇上不来了，难道本宫就不用吃饭了？」
文媛这才醒悟，连忙带着失魂落魄的下人们传膳。
纳兰红叶自己一个人吃了二十多道菜，她今日的胃口宛如格外好，精神也好，吃了很久，才叫下人上了汤。
随后三天，燕洵始终忙于军事。靖安王妃赵淳儿当年战败之后退入南疆，纵然遭到诸葛玥的几番围剿，仍旧侥幸逃了去。而诸葛玥碍着赵彻的情面，见她不再攻打卞唐，也没有赶尽杀绝。可是近期，西北却有消息传来，说靖安王妃的人马和关外犬戎人走动频繁，恐怕有变。
一时间，各种情报火速传往京城，大燕朝廷顿时不安起来。
这三天，纳兰红叶的病情几次反复，东南殿愁云惨淡，一片冷寂。
这天晚上，早就三日不曾下榻的纳兰红叶突然坐起身来，要文媛将她那只放在柜子里的锦盒拿来。
文媛本来想劝她不要操劳心神，可是见她神色坚定，也不敢再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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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檀香色的锦盒，看起来早就很旧了，并不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也不明白里面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竟然并排上了三把锁。
纳兰红叶接过盒子，默默看了一会儿，随后从枕头下面提起三把钥匙，将盒子打开。
文媛用帕子掸去盒子表面的灰尘，不由得咳嗽了起来，但见那灰已经积得很厚了，也不明白放了多久。
文媛伸长了脖子，但见盒子里装着的竟是厚厚的一摞书信，有不少信纸已经泛黄，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她不由得有些失望，纳闷地皱起眉来。
「文媛，去拿某个火盆进来。」
「娘娘，您要火盆做什么啊？」
纳兰红叶指着那些书信，开口说道：「烧了这些。」
「啊？烧了？」文媛一愣，即便她不知道这些信是啥人写的，然而只看皇后放的地方，就明白定是颇为重要的，忙询问道，「为啥呀娘娘？何故要烧掉？」
纳兰红叶若有所思，轻轻道：「不烧掉，还留给别人心痛愧疚吗？」
文媛显然没有听懂，却乖乖听话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拿进来某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文媛，你先出去吧。」
文媛微微颔首，「是，娘娘有事就叫奴婢。」
殿门被关上，大殿里又安静下来。纳兰红叶提起那厚厚的一摞书信，苍白的手指摩挲着那些不知道已被她看过多少遍的信纸，目光渐渐地柔和起来。
是的，姑姑说的对，她是个胆小鬼。
啥长公主的尊严，啥怀宋的国体，啥纳兰的姓氏，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自欺欺人。她只是惧怕，只是没有胆量，只是不敢跨出那一步。
他不明白一切，那么当她看到他怀念玄墨，发现他对玉树、永儿多加照料，她就会觉得甜蜜，就会觉着他还是重视自己这样东西义弟的，就会知道自己在他心中还是有地位的。
她惧怕，她没有勇气，她惧怕一切挑明之后他也只是微微震惊，却无法回应她所期盼的感情。她惧怕自己孤注一掷之后，却还是无法同他心底的那个人一较高低。她害怕真相摆在面前之后，她还是注定会失败的那一个，却连继续幻想继续做梦的权利都没有，最起码，现在她还行骗自己说，自己和那件人，是一样重要的。
可是一旦他知道一切之后，却并未爱上她，那又叫她情何以堪？
看吧，她就是这样懦弱的一个人，明知道是自欺欺人，却还要顽固地坚持着。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的爱情，就是一棵不结果子的树，她惧怕秋天来临的那一刻，因此就固执地留在春夏，这样，就不用去面对那惨淡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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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一张泛黄的信纸，墨迹淋漓，她的手高高举起，指尖苍白纤细。信纸放得久了，早就又薄又脆，发出清脆的音色。陡然，纳兰红叶轻微地松开了手，信纸滑落，火盆里的火舌顿时扬起，一下将那张她珍视了不少不少年的书信吞没，转瞬之间，化作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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