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桃花渡口故地寻旧　微服皇子误宿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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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素来厌荤，只吃了两口肘筋就不吃了，听这样东西一脸迷糊相的小鬼头说话，擦着手笑着道：「小猢狲，你忒是伶俐过头了，你明白啥？」

「这种故事鼓儿摊上我听得多了！」坎儿塌着眼皮睁也不睁，饶有兴致地啃着猪蹄，说道：「您不过讲得过细些就是了。公子落难小姐相救，您改成皇子落难民女相救，下头必定皇子爷瞧上了小福小禄。族里不依，把皇子整得七死八活。皇子爷跑出去，发兵来到这地方儿，救出这两个娘们儿，收了做老婆。随后回京，把那些坐船逃了的马屁精、尖头虫官儿一个一个砍瓜切菜般弄掉他们吃饭家伙——可是不是的？」

胤禛怔了一下，忽然觉着今晚自己有些失态：当着这些人讲这事干什么？他咬着细白的牙笑了笑，不再言声，拨着火沉思，许久，才吁一口气道：「积郁的太久了，随便说说而已，何必一定问到底？」「四爷真是的！」坎儿说道，「你说个半截故事，今晚我们还睡得着么？」胤禛笑着道：「你们只猜对一小半。皇子只是和小禄相好上了，倒也没人知觉。水退之后，他憋了一肚子气回京，要拿问那干子龌龊官儿。不料一查问，天照应那只船叫漩涡卷了进去，某个活的也没留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就完了？那小福小禄呢？」始终浸沉在故事中的翠儿盯着胤禛问道。

但这夜胤禛失眠了，躺在毡垫上望着墨蓝色的天空和繁星出神。高福儿深知他的心事，守在旁边轻声道：「四爷，您走困了，心里别想事，一会就睡着了。」胤禛没吱声，反倒坐起身来，因见戴铎也没睡，便道：「你也没睡？这三个孩子倒好，都睡得齁齁的了——童心，童心不可再得呀。」戴铎笑道：「爷不睡，奴才如何能入睡？爷睡不着也别急，只想着明儿车上能睡个好觉，一会儿就睡着了。」

胤禛沉沉地低下了头，许久许久才说道：「小福小禄后来怎样，我也不明白。我编这故事只是想说，世上的事和鼓儿词里说的并不是一回事……要真想明白，等我编好了再给你讲。」几个孩子眨巴着眼，意思还想问，戴铎却道：「天晚了，明儿还要赶路，早点歇了吧。」说罢便替胤禛张罗着往沙滩上铺毡，狗儿坎儿也只得怏怏自去收拾行装。

「明儿我们分道走。」胤禛抱着膝头道，「我便装带狗儿坎儿走西路，去看看上游高家堰黄河大堤。你们押粮车去淮安，随后在桐城会齐。」戴铎和高福儿震惊地对视一眼，都没敢驳回。戴铎赔笑道：「既这么着，我带好几个亲兵护送四爷。」胤禛仰着脸想了想，叹息道：「可惜性音和尚没跟我出京。有他在，就用不着你蛇蛇蝎蝎地安置了——我想微行，带那么多从人……」言犹未毕，坎儿一骨碌翻身起来道：「这儿到高家堰一天的路，过了高家堰一马平川都是人烟。我和狗儿打包票四爷出不了事！」胤禛笑道：「是这话，这千里赤地过大水，还会有剪径的蟊贼不成？我们小心一点就是。」戴铎高福儿虽觉不妥，但胤禛秉性言出如山无可违拗，当下不敢回话，两个人装作小解，到极远处密议了半晌，心中决定由高福儿带十个戈什哈遥遥尾随，暗中保护，这才放心归来。

第二天一早，胤禛带着狗儿坎儿，牵一头健骡驮行李，一匹马胤禛自骑了，带了一只昨日途中射死的狼，离开了粮队，溯黄河故道迤逦西行。胤禛在立刻手搭凉棚极目望去，但见沙丘连亘直追天际，哨风在沙滩地面卷起黄漫漫的雾障高接云天，衰草树枝挂着干河藻，断垣残檐丢弃在只露出屋脊的沙窝中，远近不见一个村庄人烟，愈走愈是荒寒，一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胤禛虽口说到上游看堤，其实他自己晓得，高家堰以东连遭洪水漫灌，治河能臣靳辅陈潢在世修造的水利设施早已荡然无存。他存着一线念头，是听高福儿说禄儿身上有自己的遗子，曾在高家堰左近的何李镇住过。他在子息上甚是艰难，四个儿子有某个还夭折了，身边的弘时弘昼弘历还没出过花儿。要真像高福儿听归来的「大胖小子，正出花儿」，那要作践了真太可惜。狗儿坎儿都在孩提之间，正是混沌未凿天真率性的岁数，尽自聪明伶俐，却领略不到他这番心思，一路牵骡子赶马，踢飞脚打沙仗，追逐嬉戏，毫不知疲倦，猴得寸草不生，没片刻静谧。胤禛有这两个小鬼伴着，倒也免了旅途寂寞。

看看行至离何李庄还有十里之遥，天色已过申牌。远远一处高埠，杂树丛生房屋错落，夕阳下乌沉沉的，像一只反扣着的锅压在沙滩上。因此地就是黄河改道向北的岔口，隐隐还能听见黄河闷啸之声。

「四爷……您？」坎儿见胤禛盯着前边一动不动，脸庞上似喜似悲，不知何故。

「你们不是想明白那故事后来么？」胤禛语气浊重得叫人心里发瘆，「孩子们，此处没人，我告诉你们，小禄就死在前面那棵老柿树下……」

两个孩子顿时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脸色苍白的胤禛。不知过了多久，坎儿才道：「老天爷！原来那件皇子就是四爷您！」狗儿嗫嚅着询问道：「她……她是如何死……死的？」胤禛没有答话，仔细打量柿树老丫，上前抚了抚——那里还残留着一片烧得焦黑的树皮。

「烧！烧死的！」狗儿和坎儿一下子了然了，打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烧死的……」胤禛陡然眼中涌满了泪水，压抑着浑身都要沸腾的悲愤，尽量平静地开口说道：「我就在那边，一片青纱帐里，眼睁睁盯着……」

两个孩子全都惊呆了，双目直直地盯着那块烧焦了的树皮，坎儿双手紧紧抓着马缰绳，狗儿脸庞上睡意全无，两只手捏得紧紧的，全是冷汗。

「这下边原是打麦场，那边是个池塘，池塘南边是望不到边的高粱地。」胤禛浑身都在瑟缩，仿佛又回到那个可怖的夜晚：「我为寻小禄独身赶到了何李庄，正赶上族里处置小禄。就在这老柿树下，临时搭着个土台子，台上张着灯笼，架着柴垛。好几个族丁举着火把站在两边。小禄头发披散着，五花大绑就站在坎儿站的那件地方，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台下黑鸦鸦上千的人默默无言地盯着她，一声咳嗽也没有。我好像做噩梦似的大睁着眼盯着她，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身旁高粱叶子凄凉地摇着，响着……」胤禛目中闪着鬼火一样的光，两个孩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可怕的面容，竟不自禁栗栗颤抖。

「过了一会，」略一顿，胤禛又道，他的音色带着金属撞击样的颤音，「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端着族谱上台，转脸大声说：‘族长五爷训话！’气氛顿时更加不安，人们一齐抬起了头，好几个小孩吓得要哭，都被母亲紧搂在怀里。

「我的心都快要跳到腔子外了。直着眼看，某个老者手里握着铜烟袋，摆着方步上了台。我在庄上住两个月，平日这老爷子举止文雅、面目慈祥，极受族人敬仰的，但今晚神情却大异平日，铁青着脸，阴沉沉扫视着众人，半晌才说：‘几位老哥哥，全族的老少爷们！刚才在祠堂对着祖宗和各房管领的面早就把事情说清楚了。小禄出事，我也很难过——总是一枝骨肉嘛！她的曾祖爷是我的堂兄，自**好。按着自己的心，宁可我跳河，不愿伤他的后代。但古人有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我们全族，只能下手毁了她！……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啥叫「廉」？就是清清白白地做人；啥叫「耻」？就是切切实实地责心！她犯了这两条，叫人痛心疾首！’……

「从班蔡贤淑到曹娥孝女，他讲了足半个时辰，老态龙钟下台回到主位，一手掩面，一手摆着：‘把这败坏族规的贱人上火柱，向祖宗神灵赎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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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阵骚动，女人在啜泣，小孩爬在妈妈肩头哭叫‘妈、怕、回家……’有的男人在骂，有的不言声捂住了脸，老婆子们喃喃合十念佛……眼睁睁盯着她被架到柴山上，我的心像被人猛揪了一把，双手一撑要站起来，却被某个人一把扯住，回头看，原来是高福儿暗中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他的脸在火光中也泛着青光，小声抽泣着说：‘主子，别、别……皇上明白了不得！……留得青山……’

「说话间，火苗儿蹿起来了。把禄儿全身都罩在殷红的光里……她仰起了脸呆盯着远处，这时我才看清她的面容，白得像一尊汉玉雕的仕女……头发散乱着，乌鸦翅膀似的飘荡着……直到烧死，她只是痛苦无望地扭曲着身子，连一声都没**，一句话都没说……」

说到此处，胤禛早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双手张着，疯人一样踉跄几步，发出嘶哑的狼嚎一样的音色，似乎在哭，似乎又在笑，扑地爬在柿树下，两只手交替死命地扒着，喊着：「小禄，小禄……我的恩人，我的……你出来，你不要在这里……你显灵吧——呜……嗬嗬……我给你修庙……」狗儿和坎儿起初被他的故事惊呆了，后来又被他发狂一样的举动吓傻了，一直木头一样站着，此时方回过神来，见他如此伤情，也不禁放声大哭。

良久，还是胤禛控制住了自己，慢慢伏起身，向柿树磕了个头，对两个哭得泪人儿似的孩子道：「起来吧，孩子们！人死不能复生，寂灭世界中小禄已经成神，我们还要活在世间……走吧……走吧……天黑了……」

狗儿和坎儿向树磕了三个头，默默起身，一霎间仿佛都长了十岁，牵着马和骡子，在黯黑的夜色中踽踽向何李镇进发。

何李镇是高家堰东最大的镇子。黄水决溃之后由此向东即四散漫下，下游其实已经没了主河道。只有此处因当年治河能臣靳辅陈潢处心积虑，精工修起一道凸形大坝，俱都用坚石磨缝垒起，水激之势在这高坝前被撞回折，保住了南岸西边数百里几十万顷良田。但大水过后免不了饥民暴动，加之灾疫肆虐，聪明一点的行商大贾殷实人家早已携了细软家财、老小人众逃往苏杭一带，当时称之谓「避嚣」，不过是躲灾的意思。加之南北水旱路隔梗不通，所以住户虽不少，却甚是萧索。胤禛三人来到庄边，早已是戌初时分，天色黑定。偌大一片镇子死气沉沉，家家关门闭户，黑魆魆的连灯火也极稀少，只极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略略给人一点烟火力场。胤禛痛哭了一场，心境宛如平和了许多，因命坎儿去寻宿头。

坎儿连敲了几家门，里头倒有人答应。但一听是外地人过路借宿，立刻回说大堤上有客栈。再问，就不出声了。坎儿回来笑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真他妈日怪，你就开开门说两句话，也算个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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