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犊情深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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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塑料袋，抓起一把揉碎的方便面残渣塞进嘴里，那件头发像一把枯草一样散乱地披在双肩的女人边吞咽着，边咯咯地发出诡异的笑声，重新蹲回墙壁前，拿着一小截满是牙印的铅笔继续疯狂地在墙面上涂画。

以哭的方式大笑，在努力苟延残喘的同时期待死亡。

这便是张小满此刻从邱小惠脸上读到的东西，一种极其残酷的撕裂感油然而生。挂断电话，张小满面向墙壁蹲在邱小惠身旁，盯着墙面上的图案柔声道，「小惠，这墙上的东西是你自己画的吧，画得真好，你是在哪里学会画这图案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邱小惠斜着双目看了一眼张小满，并没有回答张小满的问话，只是右手挥动铅笔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老常边在地下室里四下走动，捏着鼻子不断在翻查堆在墙边散发着恶臭的纸箱，一边恨恨地开口说道，「葛军这样东西王八蛋，居然将自己的老婆关在这种地方，」拎起某个纸箱，某个个长满白毛的橘子从箱子底部滚落下去，顺带溅出一团又一团不停蠕动的白色蛆虫，「监狱都比这好一万倍，他要是还活着，老子定要他自己也尝尝被关在这里的滋味不可。」

邱小惠扭动脖子，眼神空洞地盯着老常说道，「他死了？」

老常将手中的纸箱扔到一边，走到另一面墙壁，抬头望着最上面的一扇只有书本大小的窗前，叹了一口气，「死了！中了毒，送到医院也没救活，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再不用待在这种鬼地方。」

「他真的死了，嗬嗬嗬，」邱小惠忽然怪笑起来，「骆慈果然没有骗我.....」

「骆慈跟你说过葛军会死？」张小满皱起眉头说道，「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啥时候.....」邱小惠歪着脑袋想了想，走到挨着床的一处墙角，趴在地上，手指不断地在墙壁上移动，「我找找.....」

张小满目光随着邱小惠的手指看去，只见墙角上密密麻麻画着「I」。很显然，这是邱小惠独特的记忆方式，每一条竖杠都代表着一天。

「找到了！」邱小惠兴奋地像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指着一条被圆圈圈起来的竖杠开口说道，「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老常不明白啥时候也走了过来，盯着那些像蚯蚓一样的竖杠，眼皮一跳，「好家伙，这得数到啥时候去了。」手指遥遥点指墙壁上的竖杠，「1，2，3，4，5，6，7......」

「4385天前，」张小满慢悠悠地从地面站起来，「按一年365天计算，是12年又5天。」

「这么快！」老常目瞪口呆地说道，「我才刚数到49呢，你是怎么数的？」

「傻子才某个个数，」张小满撇撇嘴说道，「此处总共又293行，其中292行每一行都是15个竖杠，也就是说一行就是半个月，以前有些工厂就是这样计算上班天数的，半个月结一次帐。最后一行是5个竖杠，所以总共就是4385天。」

「那你这也计算得太快了吧，」老常竖起一根大拇指道，「真神了！」

「这话你当对骆慈说」，张小满面色陡然一寒，「他是如何在12年前知道葛军会死的，这一点你难道不觉着奇怪吗？」

「嗐，是人都会死嘛，兴许他是胡诌的，」老常摸着下巴说道，「只是想要宽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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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张小满指着最后一行最后那根同样被圆圈圈起来的竖杠开口说道，「他当时说的葛军死的日期一定是今日，从最后这个竖杠的特殊标记就可以推断，」又指向邱小惠在墙面上画的那副图案，「这副图画一定是今日才画的，以往小惠只是用铅笔在墙角记录日期而已。」转身面向邱小惠，「我说的对吗，小惠？」

邱小惠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两步，咽了一下口水，眼神复杂地开口说道，「你在说啥，我听不懂。」

老常一脸茫然地看看=了一眼邱小惠，又看向张小满，震惊地张大嘴巴，「如何可能！」

「一开始，你就给我们营造出一种你在此处被囚禁了很久，已经疯癫了的错觉，因为这很符合人们心里‘谁被关在此处这么久也会疯掉’的想法，是格外顺理成章的事情。实质上，你比谁都清醒，否则你也不会明白在墙角记录时间，」张小满直视着邱小惠的脸开口说道，「墙角的位置不显眼，即便是葛军走到跟前，不刻意俯下身子去看的话，也不会发现。」

「我说那幅画是今日画的其实并不准确，当说是今天才完成的，而开始画的时间当是葛军转身离去D市前往金佛山的那一天，」张小满从兜里拿出一张卡片，「这墙壁上的图案是骆慈当年教你画的，或许不是他教的，而是给过你一张这种类似的卡片，你是照着卡片上的图案仿画的，对吗？」

邱小惠闭上眼睛，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又慢慢睁开双目，面上的表情陡然一换，双眼不再空洞无神，而是变得冰冷坚定，「的确如此，」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有些泛黄发脆的便签纸，「这是他当年给我讲那件有趣的传说时画的，你别说还是他画得更好几分。」

「倘若我没有猜错，当年他给你画这副图案的时候是你们从未有过的见面，」张小满悄悄地朝邱小惠身前走了两步，「而他告诉你葛军会死，是在你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么，」停顿了一下，「既然他又回来了，即便从未有过的条件不成熟无法带你出去，第二次你又何故不和他一起转身离去这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应该就是骆慈说的他们班上那件自以为是的数学天才张小满吧，自以为是可不是我说的，是骆慈那孩子对你的评价，」邱小惠沉沉地地看了一眼张小满，「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被你比下去了不服气才说的这话，现在看来，却很贴切。你是很聪明，但着实相当自以为是。」

「你以为我为啥不逃走？」邱小惠撩了一下垂落在脸上的乱发，「你和骆慈一样天真，当年他也是这样问我，何故不逃走。缘于我逃不掉啊，不管我逃到什么地方去，那件混蛋总能找到我，拿着寻人启事，在好心人或者警察的带领下，笑呵呵地对我说‘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吧’。那些帮他找到我的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哈哈哈，有趣吧。」

老常脸色难看地说道，「你行到警局来把你的遭遇告诉我们，我们不会置之不理的。况且，你还行到法院去起诉，总有某个地方会给某个说法。」

「你说的这些我都试过，」邱小惠摊开一双手，「看到了吗，结果就是我还在这里。那家伙可会演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他有多爱我，我们这些年有多幸福。而现在，我只是不甘像以往那些传统女人一样在家里相夫教子，想要出去抛头露面，和他观念有些分歧罢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谁又愿意棒打鸳鸯呢。」

「所以，你想要杀了他？」张小满冷冷地说道，「骆慈当时是如何跟你说的？」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邱小惠冷笑一声，「我某个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女人能干什么呢，至于说骆慈，那孩子是做不出杀人那种事的，他的心太软了。」

「他当时跟你说了什么？」张小满一脸严肃地复又询问道。

「既然你这么想明白，那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啊，你们不是同学吗？」

「他早就死了，」张小满故意停顿了一下，「死了有12年了。」

邱小惠愣了一下，随即又一脸释然地开口说道，「他果然死了。」

「你早就料到他会死？」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邱小惠眼角有些晶莹的东西溢了出来，「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他说过，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爬都会爬归来带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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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告诉你葛军会死的那一天？」张小满追询问道，「是不是他让你在适当的时候告诉葛军那件金佛山的传说，好让葛军带着卡片前往金佛山？」

「你真的很聪明，」邱小惠慢慢退了两步，「甚至比骆慈还聪明。那天骆慈光着上身跑来告诉我，他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之后就会归来带我转身离去。我当时就劝过他，已然嗅到了危险的力场，那就快跑，谁也别管，该放回就放下。可他就是不听，还是蠢笨如猪地一头栽进去，最后终究把自己蠢死了吧，活该！」

张小满沉沉叹息一声，「他要去干啥？」

「不明白，」邱小惠摇摇头，「他只是说自己要去见某个人，随后到一个地方办点事。让我在这里安心等着，倘若有一天看到葛军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回来，就把金佛山的传说告诉他，葛军必死。当时我还嘲笑他，葛军最讨厌的就是黑色，怎么可能穿啥黑色风衣，我这辈子估计都等不到了.....哈哈，没想到，等了十二年，葛军真的死了.....」

老常皱着眉头开口说道，「因此，是骆慈设计杀死葛军的？开什么玩笑，某个死了十二年的人怎么可能杀死葛军？」

「并非没有可能，」张小满沉吟片刻，斜了一眼邱小惠握在手心的铅笔，「你知道他要去见什么人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邱小惠像是事先便准备好答案一般，简短干练地应道，「陈大妈的儿子，陈平。」抿了一下嘴唇，「你问了我这么多，我能不能也帮骆慈问你某个问题？」

「当然，」张小满眼帘低垂地开口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邱小惠认真地将自己的头发尽量整理了一下，露出一张庄重的脸，一个字某个字地说道，「一头吃肉的羊该不该杀？」

张小满此刻忽然生出一种错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邱小惠，而是那件腋下时常夹着一本物理书的少年。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恍惚，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时候从地下室走道处蓦地传来一声暴喝，「快阻止她！」

张小满和老常循声朝走道望去，一个身穿深蓝色牛仔外套，戴着一定黑色鸭舌帽的女人从阴影里闪现出来。

女人满脸焦急地对张小满说道，「张小满你个大猪头，既然已经看出这女人要寻死，还傻乎乎杵在那里干嘛！」

此时，后面传来邱小惠一声闷哼，张小满猛然回头，只见邱小惠一双手紧紧按住插在心口的那截铅笔，缓慢地倒了下去.....

张小满和老常马上快步冲到邱小惠身旁，老常盯着那截沉沉地插进邱小惠胸口的铅笔，一脸苦涩对着张小满摇摇头，按照他做了这么多年刑警的经验，邱小惠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