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公文送达永盛财物庄，来送文书的是一位姓王的度支司主事，脸庞上没啥表情，但眼神扫过财物庄大堂时，还是显得颇为倨傲。
「周掌柜，」王主事将盖着户部大印的公文递过来，语调平板，「部里决议，永盛垫付军粮之款项，需在十日内核销完毕。」
「这是明细要求，所有账目和往来契据，一并送部备查，不得遗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灵一双手接过那卷公文，露出一丝浅笑：「有劳王主事亲自跑一趟。请回复部堂大人，永盛定当遵照办理，按期备齐所需文册。」
王主事扯了扯嘴角：「那就好。周掌柜是明白人，军粮款项，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说完，便回身离去。
人刚出大门，阿吉就从后堂窜了出来，一把抓过公文扫了几眼，气得直跳脚：「十天？开什么玩笑！光是银票底单和粮商收据就能堆满半间屋子！还要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十天如何可能弄完？！」
周灵却没说啥，转身快步走向后院账房，语气果断：「赵先生，李先生，把所有人都叫来。马上！」
几位核心账房先生很快聚集过来。周灵将公文放在台面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位，户部给了我们十天，核销军粮垫付的所有账目。这不是普通的对账，是有人想让我们难堪，想找出我们的错处。」
她顿了顿，音色提高，神情更加严肃：「但我们永盛的账，向来都是明明白白！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从这一刻起，所有人放回手头其他活计，将所有与此次军粮垫付相关的账册和银票底单，全部找出来，一张纸都不能少！」
「赵先生，你带一队人，负责核对总账与分类账，确保总额无误。」
「李先生，你也带一队人，整理所有原始凭证，按日期和商户编号排序。」
「王先生，你带人负责誊录清册，务必字迹工整，格式统一，不得有任何涂改！」
「我们分三班，日夜不停，必须在十日内，拿出一份让他们无可挑剔的清册！」
此时陈昂突然走进来，周灵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三少爷，你放心。账目绝无问题，灵儿就是不吃不睡，也绝不让任何人挑出永盛半个字的错处。」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事已至此，不得不打起精神，齐声应道：「是，掌柜的！」
陈昂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只化作简单一句：「辛苦你了。一切小心，不必硬扛，有事随时叫我。」
往后的十天，永盛钱庄的后院成了不眠之地。周灵几乎寸步不离账房，亲自核对关键数据，协调各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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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度支司派来一个姓孙的令史，说是来「熟悉情况，便于后续核验」。
她不仅要对内督促，还要应对户部不时派来的「协助」人员。
这人一来就东翻西看，一会儿质疑某张收据的印章不够清晰，一会儿又问为何与某粮商的结算比市价略高几分。
周灵耐心解释：「孙令史，收据印章皆由官府备案，可随时查验。至于粮价，军粮急购，且要求品质上乘，略高于平日市价乃情理之中，此事亦有巡抚衙门批文为证。」
她边说边示意伙计将相关批文找出，摆在对方面前。孙令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第七天，又来了一位张主事，态度更加傲慢，直接要求调阅钱庄近三个月所有往来账目，美其名曰「全面了解钱庄运营，评估垫付能力」。
周灵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客气，却还是拒绝：「张主事，户部要求核销的是军粮垫付款项，相关账目凭证我已命人加紧整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钱庄其他往来账目，涉及众多商户隐私，非本次核销范围，亦无律法规定需向户部公开。恕难从命。」
张主事碰了个硬钉子，脸色涨红：「周掌柜，你这是不配合部里核查！」
发现他以权压人，周灵还是寸步不让：「永盛全力配合军粮款项核销，但超出范围的无理要求，恕难遵从。」
「若张主事坚持，可请部堂大人正式行文，明确要求。否则，请恕我无法答应。」
没办法，周灵说的句句在理，张主事气得拂袖而去。
第十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时，十册装订工整的账目清册，整齐地码放在周灵面前。
她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显得颇为疲惫。
她带着这摞清册，再次来到户部。这一次，许昌鹤亲自在值房等着她。
许昌鹤翻着清册，一页一页，看得非常认真，试图找出一点瑕疵。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周灵安静地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昌鹤的眉头越皱越紧。账目实在太清晰了，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都有对应的凭证和批文佐证，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他还故意挑了几笔金额较大的往来反复质问，周灵都对答如流，将背后的商业逻辑和官府批文解释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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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许昌鹤合上了最后一册账本，抬头看向周灵，脸色阴沉。
「周掌柜，」许昌鹤的声音带着怒气，「永盛财物庄，真是好手段，好账目啊。」
周灵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许侍郎过奖。永盛只是恪守本分，如实记账。所有账目皆在此处，若无问题，还请大人用印，方便钱庄后续运营。」
许昌鹤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台面上的核销文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拿去！」他将文书扔到周灵面前。
周灵弯腰拾起文书，认真检查了印章，随后复又行礼：「谢侍郎大人。小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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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出户部值房，直到走出户部大门，坐上马车，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十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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