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
在下班路上,尤金兰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明日就是假期了,五一小长假,该怎么安排呢?是先去娘家接儿子,带他去动物园看他始终想看的大熊猫?还是先去医院看看住院的老公?
她想了一路,都没想好。眼看就要到车棚了,她减慢步伐,随后刹车,停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尤金兰停好电动车,回身想要走出车棚的时候,发现某个肤色黄中泛黑、留着夸张络腮胡的男子正堵在车棚门口玩手提电话。
「借过。」尤金兰礼貌地说。
那络腮胡稍微动了下身子,但并没有让开:「请问你是尤金兰吗?」
尤金兰警惕地看着对方:「你是谁?」
男子笑了笑,他像是感冒了一般,说话带着嗡嗡的鼻音,「我姓戴,这是我的名片。」
尤金兰接过去一看,「博闻调查单位,戴天。」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名片,又还给了戴天,「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干嘛?」
戴天诡异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是骗子。」
尤金兰审视了一番戴天,冲锋衣加牛仔裤、运动鞋,看上去跟小区里常见的快递员差不多。她面露不悦,「不管你是不是骗子,你怎么明白我在此处?」
「我去了你单位找你,他们说你回家了。」戴天不疾不徐地说着,眼睛里透出一种精明劲儿。
尤金兰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变了表情:「你如何知道我在哪儿上班?」她越想越不安,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戴天却上前一步,说道:「我是为你女儿来的。」
「你说什么?」尤金兰大惊失色,声音也变得尖利了:「你再胡说八道,我马上就报警。」
戴天叹了一口气,他取下背后的双肩包,从包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了她,「你看了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尤金兰颤抖着接过照片。第一张照片里,某个长着苹果一样圆脸蛋的朝气女孩,甜甜地笑着;她约莫十八九岁,乌黑的头发扎成某个马尾辫,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右边脸颊上,有某个清晰的小梨涡。
而当尤金兰看到第二张照片的时候,浑身都哆嗦了起来,双眼也马上充满了泪水。那是某个刚满一百天的小婴儿,头上只有几根细软的胎毛,小小的脸上,隐约能看到边的梨涡。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百日留念,一九九六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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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兰紧紧地抓着照片,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尖叫和哭出声。等她终究平静了一点之后,立刻问道:「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
戴天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棚的支柱上,「这样东西不重要,我既然是私家侦探,自然有办法。」
「第一张是谁?」尤金兰沉默了一会儿,询问道。
戴天挠挠下巴,咧嘴一笑,「你何必明知故问?」
「我不明白她是谁。」尤金兰低声说。
戴天敛去笑容,正色道:「那我来告诉你吧。第一张照片里的女孩子,名叫叶颖君,她的养父是入赘的,她跟养母姓,今年十九岁。」他停了一下,看着尤金兰惊疑不定的脸,又接着说,「叶颖君的养父是个小包工头,养母是开书店的。叶颖君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之后便留在家里帮养母看店。后来书店不景气,就关掉了。接着,她去了一家叫做‘松之里’的日式KTV,做服务员。对了,她一直单身,还没有交过男朋友。」
尤金兰的脸色变了又变,没有说话。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收起了手机,只是捏着两张照片发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戴天见她仍旧沉默,便接着说:「叶颖君的右脸有个梨涡,左边臀部有个小小的巴掌一样的胎记,她是AB型血,出生日期是1996年1月2日。哦,还有,她对青霉素过敏。」
尤金兰低着头,擦着眼泪,一言不发。
「叶颖君的养父没有生育能力。所以,在1996年的时候,当他听说隔壁村有人生下来某个女孩,但那家人却不太想要女儿的时候,他便托人去问,将孩子要了过来。后来,他们两口子从乡下搬进了城里,也就和以前的乡邻渐渐断了联系。」戴天盯着尤金兰:「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就是叶颖君的生母!」
尤金兰蹲了下去,哭了起来。戴天看了一眼外面,还好,暂时没人过来,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尤金兰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静谧下来。她接过戴天递给她的纸巾,擦了擦双目和鼻子,「是她托你来找我的么?」
戴天想了想,「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
尤金兰一声长叹:「那,戴侦探,去我家里谈吧。」
戴天笑了:「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戴天就行。」
尤金兰住的那栋楼是典型的「危楼」,戴天目测这一片居民楼的房龄至少有三十年了。斑驳的外墙被厨房的炊烟熏得漆黑,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回收废品的人推着三轮车从小巷里慢慢走过,不时拨动车把上的摇铃。叮叮当当的铃声和洗衣服的哗哗水声,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说话声、争吵声,交织成一片。
尤金兰一面熟练地避开地面的积水,一面引导着戴天:「走这边。」戴天扶了扶黑边眼镜,有些吃力地跟着尤金兰。
「此处是旧城区,环境不太好。」尤金兰有一丝局促。
「没事。」戴天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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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尤金兰家,戴天高大的身板一进去就将狭小的客厅给挤得满满的。尤金兰动作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沙发,腾出了一片干净地方,然后又给戴天拿了一罐饮料。
戴天接过饮料,却没有打开:「你某个人住吗?」
尤金兰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苦笑着说:「本来是跟我老公、儿子还有婆婆一起住的,但现在我老公住院了,我婆婆在医院照顾他,我儿子也被我送到了娘家。所以,大部分时候,家里就我某个人。」
「你老公生了什么病?」
尤金兰盯着戴天好奇的脸,犹豫了一下,「他是工伤。」她垂下眼睑,神情痛苦,「他在一家包装厂做冲工,就是加工那种圆形的金属底盖。」她指了指戴天手里的饮料。
戴天说:「我知道冲工,犹如是操作冲压设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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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兰点点头:「那种底盖的做法很简单,然而厂里灰尘多,所以刀具上面时常会沾上几分印子。那时就得止步机器,拿高压气枪去吹冲口刀具。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吹干净,这时就只能把手伸进去擦刀口。」
「那这工作岂不是很危险?」戴天听得目瞪口呆。
「也不是。听我老公说,按照正常流程的话,先关掉机器,等动力轮止步来,接着断离合,打开保护罩,再放某个支撑工具进去,然后擦拭,还是挺安全的。」
尤金兰的眼睛渐渐地红了起来,「厂里有绩效考评,而我老公的班次产量是最低的。他被领导说的没办法,就跟其他人一样,每次断开离合,就打开罩子,直接擦。少了放支撑工具的那件步骤,就多出了一些时间,这样产量也就上去了。」
她越说越哽咽,「他回来跟我说觉着太危险,然而产量低了可能被开除,只好尽量小心。谁知……」尤金兰终究抽泣了起来。
戴天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
过了一会儿,尤金兰说:「恕罪。」
戴天轻声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他盯着尤金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你老公现在如何样了?」
尤金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一只胳膊没了!」
戴天一怔,十分同情地说:「太不幸了。」
尤金兰擦了擦鼻子,「戴天,其实我很开心你能来找我。因为我最近真的太多烦心事了,你带来的,至少是好消息。」
戴天不置可否,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那他们有进行赔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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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很少一点点,早就花完了。」
戴天怕她又要哭,赶紧追问:「那你准备打官司吗?」
尤金兰摇摇头:「包装厂的老板是我公公的老乡,说起来还是某个村子里的,况且村里有不少人在他厂里工作,我如何能告他?以后我公婆还要面对乡里乡亲的。」
尤金兰叹了一口气,「不说他的事情了。你能安排我见见我女儿吗?」
戴天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饮料,从双肩包里拿出了某个文件夹。他打开文件夹,却没有立刻递给尤金兰,而是面露踌躇地说:「我真的不忍心告诉你。」
尤金兰诧异地盯着他,有些迷茫:「不是我女儿托你来找我的吗?难道她不肯见我?」她痛苦地低下了头,「以前是我太傻了,一心只想要个儿子,才会狠心把她送给别人。我在那之后过了很多年才怀上我儿子,而且,我儿子身体也不太好,经常生病。」她抬起头,眼里蓄着泪:「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很后悔,我老公出事后我就觉着我是遭了报应。我真的对不起我女儿。」
戴天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这些年,你找过叶颖君吗?」
尤金兰的眼中露出真心的悔悟之情:「我始终过的很不顺,这大概就是命吧。」
尤金兰点点头,又擦了擦眼角:「我老公不想让我找,他对儿子挺满意。但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当妈的哪能不想她?我自己偷偷找过,也托人问过当初带走我女儿的那对夫妇。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要惩罚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点儿消息也没打听到。」
戴天将文件夹递给尤金兰,「你自己看吧。」
尤金兰迅速接过文件夹,翻着里面的剪报和照片,接着,她的嘴唇抖动了几下,「这是啥意思?我不了然。」
「某个多月前,有一个女服务员跳楼了,恰好落在某个外国人的车前面,死因不明。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尤金兰刚哭过的双目仍是通红的,「我知道。」
戴天望着她:「其实,这个女服务员就是叶颖君,你的亲生女儿。」
尤金兰惊惶地看着对方:「戴天!」她慌张地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你是在试探我,对不对?」她提高了音色:「我女儿要你来试探我,对不对?」
戴天难过地说:「对不起,请节哀。」
尤金兰只觉着一阵眩晕,眼前一片漆黑。
戴天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摔倒在地面。戴天将她扶到了沙发上,等她落座来后,又打开了饮料,放到她手里。
尤金兰呆呆地握着易拉罐,她的视线落在地面的文件夹上,不由得慌乱起来:「女儿?我女儿呢?」
戴天心中叹气,他将尤金兰手里的易拉罐拿走,放到了台面上。接着,他捡起文件夹,装进了双肩包,「我明白这很残忍,可你必须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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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尤金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你女儿早就死了,这是现实。」
「不!」尤金兰一声尖叫,她忽然纵身跃起来,扑到戴天的身上,疯了一般地捶打起来。「不!」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通红的双目看起来就像一只癫狂的兔子。
戴天任她打了一会儿,才捉住她的一双手,「听着,你女儿的死不是意外,她是被人害死的!」
「被人害死的?」尤金兰像是猛然清醒过来,「你啥意思?」
「她跳楼的时候,衣冠不整,没有穿鞋;她在出事的几天前,还向店长请过假,打算去看一场她偶像的演唱会,而且是向黄牛买的高价票;她的某位同事也证实了,她平常性格开朗外向,没有任何自杀的征兆。」戴天盯着尤金兰,语气变得严厉:「她不是自杀的,也不是偶然失足,她是被人从八楼丢下去的!」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尤金兰的一双手被戴天牢牢抓住,她的眼泪瞬间像泉水一样疯狂地涌了出来。她哭得实在太厉害,整个人又要瘫落座去,戴天只好将她扶到沙发上,任她蜷成一团,放声痛哭。
直到她哭得喉咙沙哑,累得没有力气,戴天才将纸巾递给了她。
尤金兰擦干眼泪,沉默了很久,才询问道:「既然我的女儿早就不在了,那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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