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史》记载:大魏康平二年三月十八日,叛军建业帝举兖州五万兵力进宫兴州边境,仅某个时辰就拿下城池,叛军扫掠城中存粮并金银细软,随即进军临近之城,但是五日,已然拿下兴州,幸兴州百姓过半已逃亡他州,无大伤亡。
兴州五天之内落败的消息传到临近的两三个州府后,继而以光速传播大魏国土,四境之内无不哗然。
自古对叛军百姓们的态度都是就事论事的,若是君主不作为,有叛臣救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家自然是拍手称快,若是君主英明,有为一己私利而造反的,则万民唾弃,虽有百姓会畏惧叛军,但那不过是面上罢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而,人们的怒火因距离太远无法波及兖州的叛军,尽数发散到京城周家,百姓们家中并没有兵器,但却有铁耙、锄头类可作兵器类的物件儿,是以一伙儿男丁手拿棍棒,拎着斧头,冲到了周家的大入口处儿。
昔日风光大气的周府门前,因梅山先生受辱一事遭受泼粪、洒漆、扔臭鸡蛋、砸烂菜叶子,早早就臭气冲天,熏得四周遭堵的百姓都退出丈把远,但依旧不肯退却,还是守着周府,周家的人囤积的粮食都已经吃完,他们砍杀了府上所有的马匹、猎狗、家禽,以此活命。
当府门外来了一伙儿拿着棍棒、镰刀、斧头的人的消息传到周家后宅时,周家奄奄一息的老太太一口气儿上不来,登时就西去了,留下一众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丫鬟婆子们却仿佛看不到自己主子似的,四下奔逃,如同没头的苍蝇,在偌大的周家宅院里晃荡,却无法出周家的大门。
周夫人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真是没法儿活了啊,老爷还没有判刑呢,一群刁民就围堵咱们周家的门儿,这今儿是要破门而入啊,若是.若是真被这群流民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姨母,姨母万万不可啊」,到周家探亲的安絮忙上前去拉:「姨母若是去了,表姐可如何办啊?」
「你表姐?」周夫人哭得更心痛了:「她就是个死性子的,我早说不该嫁给恭王爷,她以死相逼,这下好了,周家要缘于她完了。」
「姨父是救不归来了,可表姐表姐还在兖州啊」,安絮一把按住周夫人打绳结的手:「若是恭王爷真就表姐可是六宫之主啊,到时候,周家还能翻身再起。」
「絮儿啊,这话可不敢说,就算他恭王爷真能,周家也等不到了,莫说别的,只就这些刁民,周家就应付不了。」周夫人擦干了泪:「周家啊,顶梁柱倒了,还能如何?还能如何啊?我们就是上辈子欠了你表姐的,她这辈子来讨债的啊,为着个男人,把家族都拖垮了。」
她竟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安絮忙急道:「大管家,可是破破门了?」
正哭着,就见管家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周夫人慌乱地起身,音色都颤抖着,「可是.可是」
「不,不是」,大管家眼中露出喜色:「夫人,夫人,入口处儿来人了。」
「来人了?」
「是啊,远远儿的来了一群骑马的黄门儿」,周大管家喘口气儿,才道:「看着像是.像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周夫人猛然从地面起来:「这时候宫里的人怎么会来?怕是凶多吉少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周大管家惨笑道:「夫人,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我不去!」周夫人尖叫道:「怕是老爷的判决下来了,周家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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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叹口气,想说啥,就听安絮小声道:「管家,你先去看看什么情况,入口处儿的刁民走了吗?」
「还没有走,只是瞧见宫里来人,远远散开了。」管家看一眼周家主母,心知是指望不上主子了,遂回身离开,去正门,才刚到门口,就听门房紧张兮兮道:「大管家,门外叫门呢,说是让迎接宫里的贵人。」
「宫里的贵人?可知是哪位贵人?」周大管家愣了下,实在想不了然破败的周家会有谁愿意来,但听见门房的回话时,周管家脸色煞白,拔腿往内院跑:「夫人,夫人您必须得去啊,贵妃来了。您得迎驾啊。」
「贵妃?」周夫人愣一下,反应过来了,和安絮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慌乱。
「快扶我更衣,管家,准备开正门!」一瞬间,周夫人又恢复了自己官家夫人的派头,指挥起为数不多还能使唤的丫鬟婆子张忙起来,总算在贵妃的仪仗停在周府大门前之前赶到了周家门口儿。
随着门房瑟缩着打开正门的动作,散发着恶臭气味儿的封闭足有半月之久的朱红门缓慢地打开,此刻,贵妃的仪仗也在周家门前停下,打头是穿着深蓝内侍服的太监,接着是几个穿着铠甲的侍卫,众星捧月般护着一个四抬轿子,轿子以明黄色锦缎为衣,上面绣着飞翔的凤凰,轿子顶部,凤凰衔着明珠,垂下金色的流苏。
绯儿从后面小轿上下来,眉头就皱了起来,走到大轿子旁,她先从怀里荷包中取出一丸白色的药丸,微微挑开轿帘,「娘娘,这儿气味儿冲,玉香丸您含着,奴婢扶您出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四周的百姓早早就从方才侍卫的话中得知来周家的是梅山先生——宫里的梅贵妃,此刻屏息凝神,一个个跪在地上,神情恭敬。
季静梅从轿子里出来,瞧见的就是百十号跪着的人,她目光扫过这些人扔在身旁的锄头、榔头之类的工具,面色不变:「诸位请起。」
「贵妃请大家免礼平身」,自有跟来的太监高声嚷着传了季静梅的话,百姓们这才接二连三起身,安静谧静在一旁站着,有大胆的抬头看一眼,瞧见绯儿,眼眶瞬间都红了:「是先生,我认得先生旁边的婢女。」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大家澎湃起来,纷纷叫嚷着。
「先生!先生可好?」
「先生都瘦了」
「先生还记得我们吗?青州平安村的」
「先生,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啊,先生」
季静梅抬眼望去,瞧见为首的几个眼熟的人,笑了,她抬手,往下压了压,顿时,四周一片寂静。
「承蒙大家还想起梅山这人,本宫如今早就是宫里的嫔妃,虽不能常出宫看望大家,本宫心中却想起大伙儿的。今儿来周家也是主持个公道,说来,周大人的确不地道,可这周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还请大家放这些人一条生路。」
「先生还是这样宅心仁厚,周家做进伤天害理之事儿,周家的女儿更是抢了您当年的夫君,这口气咱们替先生您出!」
「树儿,一别多年,你都长大了」,季静梅看着眼前说话的年轻人:「本宫想起当初你还想拜本宫为师,那时本宫就告诉你,得饶人处且饶人。说来,其实大家该感谢周家小姐才是,若非她横刀夺爱,让本宫心灰意冷,本宫还遇不到大伙儿呢,本宫也不会知道这天底下竟藏污纳垢如此,本宫也不会遇到当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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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季静梅称为「树儿」的青年眼眶泛红:「先生还想起我?先生走后,我曾遍地寻找您,若不是先生发了文书,我竟不知先生进了宫,先生何等高傲的人,却.都是周家害的。」
「你看,你又孩子气了不是?周家该如何处置自有皇上圣裁,眼下恭王爷在兖州举起反旗,来势汹汹,怕是数日就能拿下几个州,你该做的可不是在周家门前守着,大魏的江山等着你们守护呢!」
「先生教训的是!」树儿看一眼身旁跟着的族人:「当初是先生救了我们大家,大家该听先生的,先生说让咱们上阵杀敌,二郎们,随我从军去!」
「从军去!」
不多时,就有不少青年人跟着树儿转身离去了,看热闹的老人和孩子在远处站着,季静梅这才转向局促不安地站立府门前的周家女眷。
「周夫人」,一声轻飘飘的音色却让周夫人全身打了个哆嗦,「罪.罪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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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必如此,想起昔日本宫还唤夫人一声‘文姨’,一晃眼,都有六年了。这些日子,让文姨受苦了。」
「娘娘」,周夫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季静梅面前:「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蜜儿一命吧。」
「绯儿,扶夫人起来」,季静梅眼中丝毫不见波动:「没的在外面让人瞧了笑话。」
「周夫人,您还是起来吧,咱家娘娘连月子都没有出呢,听说又有一波人拿了棍棒围了周府,急慌慌就来了,您也是做母亲的,该明白坐月子有多重要,若是娘娘因周家有了啥闪失,皇上那边」
绯儿还没有说完,周夫人就赶忙站了起来:「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娘娘,您快里边请。」
季静梅眼神微微冷了下。
等到坐在周夫人的卧房里,四周生了炭盆,暖和了许多,季静梅才再度开口:「夫人,想起当年也是在周家这间屋子里,夫人同本宫说,让本宫离开京城,否则,周姐姐见到本宫就会不开心,夫人还说,本宫若是不听劝说,周姐姐成了皇后,本宫和季家吃不得好果子。」
「罪妇.罪妇那是.那是」,周夫人满头大汗。
安絮忙起身跟着跪在季静梅面前:「娘娘息怒,且听民女一言。」
「你是谁?」
「民女是江南荆州人,周夫人是民女的姨母。」
「哦?本宫知道是谁了,你母亲就是颍河柳家嫁给穷秀才的柳二小姐。你想和本宫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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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安絮听到季静梅说到自己母亲,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但还是强作镇定道:「您也是做母亲的人,该懂得做母亲的都希望自己儿女幸福,当初姨母也是不得已,您若是留在京城,表姐心中定然不痛快,有哪位做母亲的希望自己儿女不痛快呢?」
「说的不错,因此,缘于周夫人想让自己女儿心中痛快,就行逼迫别人家的女儿远离故土了?本宫听说你母亲素来喜欢礼佛,你自小也跟随她吃斋念佛,安小姐,菩萨明白你是这般模样,还会庇佑你吗?」
「这..」
「本宫今日来,倒不是为了翻旧账,有皇上在,本宫根本不用亲自出手为自己讨回公道。本宫今日来呢,是想告诉夫人一些夫人不明白的事儿。」季静梅看一眼面如死灰的周夫人:「如今大家都明白恭王爷在兖州反叛后势如破竹,攻下了兴州,夫人了解自己女婿,该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这样某个功利性至上的人,你觉着,会要一个倒了的周家女儿做妻子吗?」
周夫人身子一震:「娘娘啥意思?」
「本宫收到消息,恭王爷行军打仗,一路上带着十几个侍妾,却独独将蜜儿姐姐留在了兖州王府。」
「他是担心蜜儿的安危。」
「是吗?兖州如今只留了三万兵马,稍微有实力的人都能攻下兖州,到时候,你觉着蜜儿姐姐会有啥下场?本宫还听说,恭王爷连侍卫都没有给她留,还将她关了禁闭,城池失手,某个失宠的王妃会遭遇啥呢?」季静梅云淡风轻地开口,却让周夫人蜡黄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季静梅的手伸出,掌心向上,绯儿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放她手上,季静梅展开,一字一句念道:「廿五,鹰一报信儿,恭王爷囚王妃于别院,只余十人看守;七,鹰一报信儿,恭王爷带百余亲兵启程,暂未探明缘由。初十,恭王爷校场点兵,疑战前点将。月中,鹰十三来报,恭王爷遣使节至吴王府,意图吴王开城门。十九,鹰二十四来信儿,幽州枫王秘密送出十数封信,经查明,幽王有意和他王联手攻占兖州。」
随着她逐字往外说着密信,周夫人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她终究尖叫道:「蜜儿,我的蜜儿——」
「蜜儿姐姐怕是在劫难逃了」,季静梅笑着开口:「幽王外封之前和皇上最是交好,本宫觉着,这一定是皇上的意思,乘恭王爷不备,攻占兖州老巢,让恭王爷无处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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