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怀镜招呼大家先坐,掏出手机同方明远联系。方明远说他们这会儿还在应酬,快完了,立刻就到。朱怀镜就同袁小奇说话,问了些近况。袁小奇显得谦卑,一五一十说给朱怀镜听。朱怀镜那样子却不知是不是专心在听,只是口上间或唔那么一声。这时,宋达清将朱怀镜拍了一下,拉他到一边说话。两人就走到另一个角落。宋达清很难为情的样子,说:「没不由得想到陈雁会跟了来。」他说着就望着朱怀镜的表情。朱怀镜说:「来了就算了吧,女士嘛,不便太认真了。」他的表情却很严肃。
两人正说着,就见四辆轿车在外面停了下来。朱怀镜看清了前面那辆正是皮市长的车,忙站到入口处的一侧迎着,禁不住屏住了呼吸。方明远先从前面出来,开了后面车门,皮市长才渐渐地地钻了出来。后面每辆车都钻出一个男人,挨次随在皮市长后面,自然形成了队形。方明远走在最后边。司机们有的在车里没出来,有的进大厅里休息。皮市长昂着头,目不斜视,却仍看见了朱怀镜,伸手同他淡淡握了下,继续朝前走。朱怀镜就原地站着,望着后边的方明远笑。其他的人见皮市长同朱怀镜握了手,也就同他颔首而笑。朱怀镜不认得他们,也只同他们笑笑。方明远过来说声上去吧,就拉着朱怀镜同他一道走。朱怀镜回头见宋达清他们三位早已站了起来,他就往身后压压手,示意他们在此处等候。
朱怀镜跟着皮市长一行上了二楼的一个大套房。他同方明远最后进门,见三个陌生男人坐在沙发里,却不见皮市长。大家只是点头干笑,不知说啥话,气氛很静谧。听得卫生间里流水哗哗的,朱怀镜便猜皮市长已进了卫生间。大家僵坐了一会儿,方明远突然指着朱怀镜说:「哦,对了,这位你们还不认识吧?我们办公厅综合处朱处长,皮市长很赏识的。」又向朱怀镜介绍他们三位,「这位是华风集团董事长、总经理吴运宏先生;这位是荆达证券公司总经理苟名高先生;这位是康成集团总经理舒杰先生。」朱怀镜便一一同他们握了手,彼此道了久仰。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会儿皮市长出来了,大家忙起身礼让。皮市长摆摆手,叫大家坐。等皮市长落座来,方明远就问:「是不是放松放松?」皮市长就说:「放松放松吧。」是以方明远三两下就摆好了麻将,动作十分麻利。皮市长笑着问朱怀镜:「是不是玩玩?」朱怀镜客气地说:「你们玩吧。」吴运宏望望朱方二位,说:「那我们就先玩?」苟名高问:「啥标准?」吴运宏说:「老规矩,五担水吧。」舒杰应道:「就五担水吧。」
皮市长却不做声,只是慢悠悠地吸烟。朱怀镜听着却吓了一跳。荆都人在有些场合说起财物来很含蓄,不叫钱而叫水。财物的数量单位也被人们隐晦起来,百千万成了担杆方。十块的票子人们根本不屑提起,只叫它一张兵。五担水就是五百块。朱怀镜想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够在此处放一炮,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起来。方明远站在皮市长身后看牌,脸庞上总带着微笑。朱怀镜也跑到皮市长身后去,同方明远并排站着。皮市长的牌运很好,才抓了三轮牌,就开始钓将了,差的是个五条。方明远说,争取**吧。皮市长就说,观棋不语真君子,看牌也是这样东西规矩啊。再抓了几轮,吴运宏就放了一炮,打出一个五条来。皮市长手轻轻一摆,说:「我就不客气了。」于是和了牌。
大家就望着吴运宏,笑他是炮兵团长。吴运宏也笑笑,掏出五百块钱放在皮市长手边。皮市长只当没看见,笑道:「还是要手气啊,我一进来就去卫生间净了手。」
舒杰说:「皮市长别谦虚,您的牌技我还领教少了?您总能力挽狂澜,化险为夷。」
四人玩笑中洗了牌,又摆开一局。这回皮市长的手气却并不好,样样牌都有,光是风就抓了三块。皮市长苦笑道:「这下好,牛皮吹早了。」
皮市长沉沉地地吸了一大口烟,缓慢地吐出,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还是看结果吧。」
方明远任你们如何玩笑,他只是微笑着,望着皮市长的牌不回眼,一门子心思在琢磨,那样子犹如比皮市长自己还费心。
真是像魔术似的,皮市长面前盯着一副烂牌,经他一番拨乱反正,竟**幺鸡,和了。是以便一片啧啧声,都说皮市长的牌技不得了。这一盘舒杰是庄家,付了一杆,吴苟二位各付五担。
皮市长抬手摸摸油光水亮的头发,说:「得力于治理整顿啊!只要措施得力,再烂的摊子都能从根本上扭转。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朱怀镜看看手表,已是九点半了。他装作去厕所小解,给宋达清挂了电话,说皮市长还在开会,叫他们等一下。宋达清说没关系的,他们就在下面等吧。
他本来没有便意,但还是屙了几滴,随后把水冲得哗哗响。他想荆都人把财物叫做水真是耐人寻味,缘于财物同水的共通之处还真不少。你活在世上缺不得水,也缺不得财物;如今钞票贬值得厉害,大家都说钱成了水了;财物多的人花起财物来就像流水,钱少的人把财物捏在手里也能捏出水来;有手段的赚起钱来,财物就像水一样往他口袋里流;没门路的想挣口吃饭的钱,就像走在沙漠里的人很难喝上一口水;你的财物太少了同水太少了一回事,不是渴死就是饿死;你的财物太多了,财物也可能像洪水一样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朱怀镜从厕所出来,见这一局刚完,又是皮市长赢了,水便哗哗流进他的口袋。朱怀镜猛然想到皮市长玩麻将并不避他,心里就有些触动。前几天他在刘仲夏面前故弄玄虚,说皮市长有私事让他办,已让刘仲夏对他刮目相看了。如果刘仲夏知道他已进入了皮市长私人生活的圈子,不知他又将如何。但他想这样东西是绝对不能让外人明白的,当然也不能向刘仲夏泄露。领导的生活机密,务必守口如瓶。不会有谁这么傻,面对领导的信任而去出卖领导。领导也是人,不是神仙,就不行有些个人爱好?
皮市长见苟名高摇头晃脑,就边打牌边说:「小苟呀,你不要老是换牌,牌老是换,怎么赢得了?宏观形势固然要时刻把握,但你自己的任务还是搞活微观。手上的牌是你最基本的干部队伍,首先要发挥他们的积极性嘛。这又像我们治理国有企业,首先要着眼于搞活存量,依靠有活力的存量去带动增量。」皮市长就这么谈笑风生,他的那些溜熟的官话放在这麻将台面上一说,别有一番幽默。大家都被皮市长逗乐了,他更加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大家还沉浸在皮市长的幽默里,皮市长却双手轻轻一推,摊了牌。他又和了。
吴运宏就连叫上当,说:「皮市长您同我们开玩笑,原来是在玩心理战术啊!我们只顾听您说得有滋有味,就分了心,又让您和了。」
皮市长却正经道:「你还别说哩,打麻将可以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日本有位企业家,他物色中层骨干,不用别的办法,就同他们打麻将。打几轮麻将下来,这些人的判断能力、应变能力、决策决断能力以及智商、性格等等,他就了解得差不多了。这位企业家靠这个办法选拔的干部真还不错!」
舒杰听了,玩笑道:「啊呀,皮市长今天该不是在考察干部吧?这样的话,我真该认真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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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市长随和地笑笑。苟名高见皮市长笑了,就接着舒杰的话头说道:「麻将台面上考察干部,这个办法好。我建议我们市委组织部也借鉴这样东西办法,这也是利用人类文明进步的成果嘛。」
苟名高说罢,舒吴二位就望望皮市长。皮市长脸上没有表情,只缓慢地地吐着烟雾。他俩就明白苟名高说的不太中耳了,不敢附和着笑。苟名高某个人干笑几声,觉出气味不对,脸庞上难堪起来。但他的脸只是略略红了一下,就故作自然,谈笑风生起来。
再打了几轮,四个人都各有输赢,但算总账,还是皮市长赢着。这时皮市长问朱怀镜:「小朱,你不是说带个朋友来吗?如何不见他来?」
朱怀镜忙说:「来了哩,在楼下等着。」
皮市长就说:「是吗?你怎么不早说呢?叫他上来吧。」
朱怀镜应声好呢,就下楼去了。他看看手表,已是十一点多了。宋达清他们见他来了,都站了起来,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他笑笑表示歉意,说:「对不起,皮市长很忙,才开完会,让你们久等了。」
袁小奇说哪里哪里。陈雁只是微笑着。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宋达清问:「现在行了吗?」
朱怀镜明白宋达清是个顺着竿子往上爬的人,眼巴巴盼着同皮市长认识。他想把这种人介绍给皮市长不太好,便将宋达清拉向一边,轻声说:「彼处已坐了不少人。方秘书的意思是,人不要上去太多了。是不是就你和袁小奇上去,让陈雁在下面等?」
宋达清沉吟片刻,说:「还是我在下面等吧,让女士留下来不太好。」
宋达清就过来同袁陈二位说:「你们俩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人去多了不太好。」
这正是朱怀镜的意思,他拍拍宋达清的肩膀,说:「这就委屈你了。下次我们再同皮市长单独聚吧。」
陈雁却说:「还没那么严重吧?再大的领导我也采访过啊。」
朱怀镜笑着道:「陈女士,问题是今天不是采访啊。」他这话说起来软,听起来硬,陈雁就不好意思了。朱怀镜心里有些得意,面子上却很客气,打着很优雅的手势请他们二位上楼。
进了门,皮市长他们还在搓麻将,桌子上的水没有了。皮市长并不抬眼望他们,只是方明远招呼各位坐。袁小奇和陈雁说声谢谢,却不坐下,都围在皮市长后面看牌。这一局皮市长的牌很不好,除了一对五万,一句话都没凑成,看样子是和不了啦。朱怀镜和方明远交换一下眼色,都摇了下头。袁小奇看了一会儿,见皮市长抓了个四万,就说:「市长您拿着吧,打掉三索。」
皮市长手头已有了三、四索,想等个二索或五索就凑一句话。而四万抓上来是个独牌,他手头有两个五万,想拿着做将的,台面上谁早已打了个五万,况且三万桌上已出来三个了,需等某个独三万,一个独五万才成三四五万一句话。他回头望望袁小奇,有些迟疑。
朱怀镜就说:「这位就是袁小奇,信他一回吧。」
皮市长略略点头,依了袁小奇。也怪,他留下四万,下一轮立刻就抓了个三万。可是过会儿,他又抓了个二索,就叹息道:「哎呀!」意思是悔不该打掉那件三索。
袁小奇却说:「留着这张,那张牌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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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市长就留下二索。却不知打哪张好。袁小奇说:「打九饼吧。」
皮市长手上有两张九饼,老早就抓上来了,想再碰一张凑上一句话的,却始终不见谁打九饼出来。他听了袁小奇的,九饼一出手,他的上方吴运宏就碰掉了,打出一张三索。皮市长就吃了三索。他这才回头望一眼袁小奇,表示满意。吴运宏打出的不是别的,偏偏是张五万,正好又是皮市长需要的,就吃了。苟名高和舒杰都笑了起来,说:「就让你俩打牌算了,没我俩的份了。」
皮市长接下来横竖听袁小奇的,居然真的和了。但不见有人出水,朱怀镜就明白皮市长显然交代有话了。皮市长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转身对袁小奇说:「不错,你真是神机妙算啊!」
朱怀镜便向皮市长正式介绍了袁小奇。皮市长这才同他握了下手,说着好好。又转眼望着陈雁,问:「这位是谁?」
朱怀镜就介绍了。皮市长握着她的手,很亲切地摇着,说:「原来你就是陈雁啊!新闻我是每天必看的,你的大名早听得耳熟了,如何向来没见过你人呢?」
陈雁那样子像是有些兴奋,脸微微红了,说:「市里的各位领导,我基本上都采访过,只是还没有这样东西荣幸采访您。下一次您作啥重要讲话,我一定向我们领导争取,专门来采访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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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市长握着她的手再摇了几下,请她落座,再笑着说:「那好啊,下次我有啥活动,我让办公厅向你领导点名请你来。」
皮市长兴致很高,同陈雁天南地北地说着。大家都凝视着皮市长,他的手势,他的笑谈,似乎都显得那么有涵养。他一笑,大家都笑;他说对,大家都点头不已。皮市长说笑好一会儿,才记起袁小奇来,问:「他们都说你神得不得了,今日就让我们见识见识?」
袁小奇却谦虚道:「不敢说有啥本事。只是我长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高人。我这人又天生重义,别人也就看得起我,有啥本事也肯教我。我学了点东西,向来不敢在人前卖弄。今天能在皮市长面前汇报,我三生有幸!还搭帮改革开放政策好,不然我这一套会被人看做封建迷信,我也早成牛鬼蛇神了。」
袁小奇说的既有江湖路数,又夹杂官场套话,听起来不伦不类的。皮市长靠在沙发上,和蔼地说:「是啊,你是该感谢改革开放的政策,要不然你长年在外,就不是说句走南闯北这么轻巧。过去这叫长年流窜,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皮市长的话听起来尽管像玩笑,袁小奇却有些拘谨了,搔耳搓手不已。朱怀镜见他很窘,就说:「皮市长让你显显功夫,你就显显吧。」
袁小奇望着皮市长说:「有现成的麻将,不如让我同各位领导玩几盘麻将?」
「怎么个玩法?」皮市长问。
袁小奇说:「这样吧,你们来三位,联合起来卡我的牌也不要紧,只是不许说话,不许打手势。我保证要和什么牌就和啥牌。」
大家就彼此看看,不相信他真的这么神。是以吴运宏就让出位置,自己便同朱怀镜、陈雁一起站在袁小奇后面,想看他到底有啥神功。袁小奇却又说:「你们各位行站到三位领导后面去当参谋,我后面不可站人。」这样四人才开始抓牌。抓完了牌,袁小奇拍拍后脑,闭目片刻,说:「我这次和清一色吧。但和哪一色,暂时保密。」
皮市长就说:「没这么神吧。」
袁小奇忙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道:「恕我狂妄。要不是为领导表演助兴,我不敢这样啊。」
皮市长说:「不妨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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