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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37〗

国画 · 王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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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醒来后,想起自己昨日入夜后的哭,真有些莫名其妙。何故要哭?眼看着自己越来越春风得意了,有什么好哭的呢?可是就在他这么疑惑的时候,一阵悲凉又袭过心头,令他鼻子酸酸的。他脑海里萌生小时候独自走夜路的感觉,背膛发凉发麻,却又不敢回头去看。如何会有这种感觉?他不知道官场上那些志得意满的人,成天趾高气扬,是不是有时也会陷入他这样的心境?
晚饭后,他说出去走走。他想去玉琴彼处。今日风很大,气温很低。心想说不定要下雪了。在家里躺了一天,神里神经地哭泣过,莫名其妙地哀伤过,人弄得像块皱皱巴巴的塑料布。这会儿冷风一吹,人倒舒展多了,清醒多了。
他本想径直去玉琴屋里的,却老远就见酒店大厅里吧台边站着某个女人,背影犹如玉琴。他就往大厅走去。果然是玉琴。他刚踏进大厅,玉琴无意间回过头来,看见他了,朝他笑笑。这笑容只在她的脸庞上飞快地闪了一下,立即就消失了。玉琴板起脸望着吧台里的小姐,嘴里却对朱怀镜轻声说:「你先回家去吧。」朱怀镜顿时手足无措,搔头抓耳地回过身,出了大厅。心中暗道今日玉琴如何了?笑得那么勉强,脸色那么冰凉,朱怀镜便隐隐不快。转而想起玉琴叫他回家去,心头也就熨帖些了。他打开玉琴的家门,真的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开灯,却见矮柜上新放了一大束玫瑰。朱怀镜上前嗅了嗅,满鼻清香。玉琴买了玫瑰,今日是什么日子?玫瑰插在高筒水晶瓶里,花枝高低错落,当都是玉琴的用心。
一会儿玉琴开门进来,朱怀镜忙迎上去拥抱。两人站在门后,吻得气喘。他俩慢慢移到沙发里坐着,仍是拥在一起。朱怀镜问:「今天是啥重要日子,还买了玫瑰?」
玉琴偏头一笑,有意卖关子,要朱怀镜猜。朱怀镜猜了好久却猜不中。玉琴噘起了朱唇,说:「你如何就不明白猜我的生日呢?」
朱怀镜立马圆睁了双目,说:「哎呀呀,你怎么不早同我说呢?你看你看,我啥表示也没有,这如何得了?你这样不是陷我于不情不义吗?」
玉琴见朱怀镜这急样儿,很是可爱,抚摸着他的胸膛,说:「看你急的!好了好了,我又不需要你送我啥。我是有意不同你说的。我早就想好了,要碰碰自己的运气。我想,要是我生日那天,你来陪我了,就说明我还有福气。可从昨天下午起,就始终没有你的消息。我本想打电话问问你今日在干啥的,还是忍住了。直等到晚饭时候还不见你来,我就不畅快了,连吃饭都没胃口。我很不高兴,就某个人出去随便走走。偏巧碰上吧台的服务员在嘻嘻哈哈打私人电话,我就批评了她。我正好心头有火哩!你来的时候,我正骂人呢!」
朱怀镜这就想起了玉琴刚才那张冰冷的脸,就说:「原来梅老总在教训员工,我还以为是我哪里错了哩!你板起脸来还真能吓人哩!」
玉琴笑道:「我还没有那么恶劣吧?不过我能坐上副老总的位置,多半是凭我这样东西性。我自己干事认认真真,谁要是乱来,我决不留情面。这个性放在女人身上,看不惯的就说是泼,欣赏的就说是有魄力。好笑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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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笑着问:「是谁欣赏你?」
朱怀镜忙赔不是。他明白今日玉琴过生日,心里开心,不然他这么问,她会很生气的。朱怀镜到底还是过意不去,就说:「玉琴,再如何着,我俩不能这么冷冰冰地坐在家里为你过生日呀!你说,你想要啥生日礼物?你只说,我马上就去替你买。当然你说要一辆漂亮的跑车我就只有登天了。」
玉琴戳一下朱怀镜额头,说:「我明白你是往坏里猜我了。我在此处的地位,用你们官场的话说,是历史形成的,不存在要去耍谁的巴结。此处大半以上是女职工,也只有我这样的女人才治得了她们。因此,谁来当老总,都得让我出来当副老总。但是一把手我也当不上。」
玉琴钻进他的怀里,手在他身上哈痒痒,说:「我的傻男人!有你在此处,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朱怀镜抱起玉琴,深情地亲吻着。玉琴的手不闹了,静谧地躺在他的怀里。她那温润的嘴唇翕动着,散发着醇香的力场。朱怀镜闭着眼睛,吻着这心爱的女人,感觉这女人已幻化成雾或云,在他呼吸吐纳之间,同他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朱怀镜睁开了双目。玉琴却早已张大眼睛凝望着他了。她的目光水一样流泻着,他觉着自己沐浴在清澈的山泉里。他说:「琴,我这礼物当然是你的。我俩还是莫干巴巴坐在屋里,今天的日子毕竟不同。我俩出去一下好吗?找个地方,好好玩玩。你不是没吃好晚饭吗?去吃一顿也行。」
玉琴问:「去哪里?一时想不起个好地方。」
朱怀镜把玉琴扶起来,说:「我俩先出去吧,看哪里合适去哪里。」
玉琴说声好吧,站了起来来去壁橱取衣服。朱怀镜说:「今天外面很冷,你要穿上呢大衣才行。」他说着就上前取了玉琴的呢大衣,替她穿上。玉琴享受着男人的体贴,脸庞上洇着淡淡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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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说:「不要自己开车。去的地方远就坐的士,近呢就散着步去。」
玉琴说:「好吧。先不管远近,我俩走走吧。碰上啥地方就上啥地方。反正我今天不想上什么高档的地方,也不想去热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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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合朱怀镜的意。他从来就不太喜欢去那些吵闹的娱乐场所,去了也是逢场作戏而已。这么久了他同玉琴还只上过一次舞厅,那是他俩刚相识那天晚上。那件舞厅在他俩是值得纪念的,可他俩谁也没想起应再去那里一次。
两人相依相偎走在林荫道下。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有光溜溜的枝丫在寒风中抖索着,时而发出尖利的怪叫。「冷吗?」朱怀镜把玉琴紧紧地搂了一下,问她。「不冷。有你这么搂着,再冷我也觉着温暖。」朱怀镜记起在哪里看过的一位医学专家关于恋爱的研究,就笑了起来,说:「玉琴,我想不起在哪里看过一个小资料,说是美国有位著名医学专家经过多年研究,证实人类恋爱实际上是一种精神病症状。这么说,我俩现在都是病人哩。」玉琴听了,钻进朱怀镜怀里大笑不已。笑过之后,她说:「美国人实在不聪明。凭这种研究成果就是专家的话,中国老百姓人人都是专家。中国人早就认为恋爱是病。相思病,不是让中国人说了千百年了吗?美国人到今天才弄清楚,居然还要通过科学研究哩!」
这个玉琴!朱怀镜爱意无限,忍不住去捏她的鼻子。
见路边有家茶屋,玉琴说:「这地方看样子清静,我俩进去坐坐好吗?」
「你还没吃晚饭啊!」朱怀镜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玉琴拉着朱怀镜往茶屋去,边走边说:「现在不饿。家里有点心,想吃回去吃就是。」
进去一看,果然是个清静的地方。大堂可容五六十张小桌,一面设有乐坛,几位琴师在那里演奏曲子,这会儿正好奏的是《二泉映月》。楼上有包厢,凭着栏杆可观赏演奏。大堂客人已满,两人就上了包厢。服务小姐递来单子,两人点了茶水、点心、水果等。一会儿,点的东西就上齐了。这地方真的不错,不见人声喧哗,只听丝竹悠悠。朱怀镜抿了一口茶,茶也不错。
演奏的全部是民族乐曲,就像这茶一样很对朱怀镜的脾胃。这会儿演奏的是《春江花月夜》。朱怀镜其实并不懂音乐,但他熟悉张若虚笔下的意境。听着这如泣如诉的曲子,他脑海里萦回着的是《春江花月夜》的诗句。那些灵光闪闪的诗句,零零碎碎的,在他的脑子里水珠般蹦着,滑着,淌着。「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怀镜!」玉琴轻微地推推他,他才知道自己眼睑有些湿润。他微叹一声,说:「这曲子真动人。」又摇头笑笑,说,「玉琴,这曲子就真的是从千千万万相思病人血里肉里魂里流出来的。」玉琴故意逗他:「这病有药吗?」朱怀镜揉着她的脸蛋蛋儿,长叹一声,说:「我愿这样长病不起啊!还要啥药?」玉琴懒懒靠在朱怀镜肩头,说:「我俩也许都病得不轻吧?大概病入膏肓了。」
小姐进来续茶,朱怀镜问此处营业到啥时候。小姐说到午夜一点停止营业,民乐演奏到十一点就结束了。
乐曲又起了。刚才朱怀镜同小姐说话去了,没听清曲目。他合目欣赏了一会儿,才知是《十面埋伏》。他微合双目:楚汉古战场,金戈铁马,血雨腥风,惨烈,悲壮,刘邦,韩信,彭越,楚霸王,绝望,万古遗恨,蓑草残阳,寒夜冷月……
朱怀镜正忘情着,一位中年男子进来,笑眯眯地打拱道:「欢迎光临。是头一次光顾吗?」这男子忙又递烟、递名片。朱怀镜接过名片眯眼一看,见是茶屋经理,大名刘志。朱怀镜只得客套,说:「对对,头次来。此处不错,很有特色。喝茶要听点什么,就只能听民乐。要是来点摇滚就不像了。」
刘志竟坐了下来,说:「还算行吧。现在饭店、酒吧、咖啡厅之类太多了,我就不喜欢跟风。跟你说,荆都的咖啡厅最早就是我搞的。你问问荆都老搞生意的,没有谁不明白我刘志。我搞了咖啡厅,生意红火,立刻就有人一窝蜂跟着搞了。我就不搞咖啡了,改做鲜花生意。一做,生意又不错。人家又眼红了,又跟着我搞。你看现在街上哪里没有鲜花店?你搞吧,我不搞了,我开茶屋。现在看来茶屋还不错。我猜过不了多久,又是一窝蜂。现在早就有人跟着我搞了。哼!中国人!」
没想到这刘老板侃瘾这么足。朱怀镜想止住他,就打断他的话头,说:「你的确不错,点子多。」
「哪里,兄弟过奖了。两位在哪里发财?」刘志意思是想交朋友了。
玉琴脚在下面轻轻踢了一下朱怀镜。他意会了,就玩笑道:「发啥财?我没有认真在哪里做事,四处混日子。」
刘志立刻对朱怀镜二位肃然起敬了,说:「兄弟,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有学问的人。现在真正有学问的人,谁还死守着一个单位领那几百块钱薪水?不是我吹,那几百块钱,我抽烟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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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越发听出这人的俗气来了,真有些不耐烦,却又下不了面子,只得说:「刘老板谈吐不俗,是位儒商啊!」
刘志谦虚道:「朋友们都说我是儒商,夸奖我了。不过我倒是喜欢把生意做得有些文化。你看这氛围,这情调,还算过得去吧?都是我自己策划的。我想啊,财物少赚点没关系,别把人搞俗了。还搭帮我这里不算太坏,生意很好。今天是天气太冷了,平日啊,全场爆满。跟你说,市里的头头脑脑,也爱到此处来喝喝茶。昨天入夜后,皮市长就来了,带了十来个人,坐了个把钟头,花了五百来块财物。他硬要付财物,我也就收了。过后有员工说我不该收皮市长的财物。我想如何不该?财物又不多,就五百多块。我不能让皮市长为这五百来块钱落个不干不净是不是?」
朱怀镜暗自觉着好笑,有意问道:「当市长的那么忙,也有时间来此处喝茶?」
刘志说:「他们领导可能的确忙。他昨晚八点钟到的,九点刚过就走了。」看样子刘志侃兴太浓了,朱怀镜只好客气道:「刘先生你忙你的吧,我们坐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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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忙拱手道歉,说是打搅了,欢迎多多光临。
这人一走,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玉琴说这人很不懂做生意的礼貌,还硬充斯文人。《十面埋伏》早完了,整个节目也已结束。朱怀镜顿觉兴趣索然,但他不想败玉琴的兴,只问她是不是回去了?玉琴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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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面就觉着很冷了。朱怀镜紧紧拥着玉琴,说:「明天会下雪的。」玉琴说:「下就下吧,谁也管不了天老爷。」
朱怀镜说:「这刘志很典型,荆都生意人当中,很有一层是他这个样子,好吹牛皮。从昨天下午起,直到入夜后九点钟,我一直同皮市长在一块儿。可能皮市长有分身术,分出某个来这里喝茶了。」朱怀镜自然不便说他昨晚在皮市长家里喝酒。
玉琴听了就笑。朱怀镜又说:「这些人,吹这种牛皮连常识都不懂。首先,皮市长根本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喝茶,除非他神经出了毛病。第二,就算他神经出了毛病,来此处喝了回茶,也不可能由他亲自掏财物付账。」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朱怀镜又说:「本来听音乐听得好好的,这人蹦出来败兴致!不过也好,今日听的曲目,美则美矣,却都有些凄婉。他插在中间吹一通牛,倒也增添了幽默,乐得我俩好笑。」
玉琴笑笑,又佯作生气,说:「我也是生意人,你眼里,我也是这号人吧?」
朱怀镜拍拍玉琴脸蛋儿,说:「小宝贝,要说你的缺点,就是太真诚了。」
「那我哪天假给你看看。」玉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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