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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40〗

国画 · 王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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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送柳秘书长到入口处,再归来清扫地上的瓷片。稀里哗啦的瓷片声听起来居然很爽心,他觉着奇怪。也许是心情不一样了吧。过后多年,他仍常想起自己打碎这样东西瓷筒时的感觉,宛如这偶然的举动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标志着他一个时代的结束。
柳秘书长一时没有来,他啥事都做不下去。他想让自己尽量平静一点,但仍觉怀揣小鹿。他立刻就要赴新的领导岗位,这事毕竟太重大了,他不可能不澎湃。人之常情啊!
做不成事,又不能干坐着。他突然想起曾俚说的公共关系处理软件,心想那的确是个绝招。他找了个干净本子,心里琢磨着皮市长和其他副市长,柳秘书长和其他副秘书长,在本子上写着A1、A2、A3、A4……B1、B2、B3、B4……C1、C2、C3、C4……他还没来得及不由得想到所有关键人物,柳秘书长同副秘书长覃原、人事处处长揭世明进来了。朱怀镜忙同覃原、揭世明握手而笑。覃原是协助副市长司马天联系财贸的,今后是朱怀镜的顶头上司。朱怀镜早就想去拜访覃原的,但文件没下来,他觉着不方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秘书长说:「现在就去吧。」
财贸处在同一办公楼,走过去几分钟就到了。处里的同志早接到人事处电话通知,已坐在会议室等着了。柳秘书长他们四人一到,财贸处副处长邓才刚忙站起来迎接,一一握手。
「都在吗?」柳秘书长坐下来,环视一圈,询问道。
邓才刚就说:「都到了,就五个人。自然加上朱处长,就六位了。」说罢就望着朱怀镜,客气地笑笑。朱怀镜忙拱手,表示了谦虚。
揭世明先说了几句,覃原接着说,柳秘书长再接着说。这类交接班子的会议,无非是几句根据组织安排,谁谁任啥职务的话,不可能有啥新意。朱怀镜看上去像在认真听着柳揭二位讲话,心里却在琢磨财贸处这些人。他很随意而又很客气地望望他们,揣度着他们的心思。尽管同在办公厅,但机关太大,他平时同这些人几乎没有啥交道。邓才刚是多年的副处长了,与他共过事的两位处长现在都是正局级或副局级干部,他却仍是副处长。朱怀镜从知道自己将去财贸处任职那天起,就时常想起邓才刚这样东西人。他想自己在财贸处干得顺不顺,只怕还要看邓才刚是否配合。
柳秘书长说完了,要朱怀镜再表个态。朱怀镜明白这是程序,说是要说的,但不必多说。他不了解财贸处的情况,不便说得太多。再说柳秘书长和覃原也没有时间听他发表就职演说。
会没多久就开完了,柳秘书长同揭世明就告辞,同大家一一握手。朱怀镜也同大家握了手,很客气地对邓才刚说:「老邓,我今天就请假吧,回那边清理一下东西,明天正式过来上班吧。」邓才刚忙摆手道:「您是老一啊,哪有向我请假的道理?」两人再握一下手,非常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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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回到办公室,并不想马上就清理东西。他坐下继续写着各类关键人物的代号。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写好了。再认真检查了一遍,把个别漏掉的补上,又斟酌了那些可去可留的人物。覃原被他定为B2,在B级关系中紧排在柳秘书长后面。这覃原在秘书长中间排位并不是第二位,但在他这样东西关系谱中当是第二位。缘于覃原是主管财贸处的,这样东西关系不处理好,他干得再好也是白干。最后敲定,共有各个级别应该长期联系的关键人物二十八人。
有些人物虽不应纳入名单,却也应心里有数。比如宋达清、韩长兴这一类的人,自然不用他经常去拜访,但得同他们保持必要的联系。有些事情大人物往往还办不了,只能劳驾他们这些人帮忙。
明年的工作日志本早发下来了,朱怀镜就把哪天要拜访谁,全用代号记在日志上。先用铅笔写上,再作适当调整。最后认为安排合理了,再用钢笔填定。
做好这件事,他将日志本随意往桌上一丢,又拿起来随意翻开,就见每隔几天,就有个日期下面标有A1或B3或C2之类奇怪的代号。别人看到这些符号,会觉着莫名其妙。他不免有些得意,心中暗道没有电脑,他照样行拥有一个公共关系处理系统。
猛然间觉着这办公楼静得出奇。一看手表,原来早下班了。他便将日志本塞进抽屉,回家去。走在路上,脑子里就在默念:A1皮市长,B1柳秘书长……
过后几天,朱怀镜天天在应酬。先是综合处欢送他,全处人聚在一起喝了一顿,柳秘书长应邀到场。他同柳秘书长碰着杯,心里就自只是然想着B1,又想这次活动就冲销他安排中的一次拜访吧。啥代号代表什么人物,他早已想起滚瓜烂熟了。紧接着就是财贸处欢迎他到任,照例喝了一顿,覃原应邀到场。他自然也就想到这不妨算是拜访了一次B2吧。不一定每次都由他主动上门拜访这些人,像这类聚会,也可算作他的公关性「拜访」,权且称作准拜访吧。但是准拜访不宜太多,次数多了就得打折,就算三次准拜访折合一次正式拜访吧。
朱怀镜已去财贸处正式上班。这天下午,他一到办公间,就收到曾俚寄来的《荆都民声报》,上面有鲁夫的大作:《袁神仙行侠记》。他明白这无疑是写袁小奇。不及细看文章,却见报纸的空白处有曾俚写的一行字:每逢末世,必有妖言!曾俚的字很漂亮。再看看文章,简直神了:
……春再来酒家宰客是出了名的,去过的客人都很气愤。这天,袁先生带着好几个兄弟去春再来用餐。要了几个菜,没多久就上来了。菜价贵还不说,分量还特别少。袁先生有心要治他们,就叫过服务小姐,说刚才上的鱼是臭的。小姐觉得很奇怪,说明明是活鱼做的,如何就臭了呢?袁先生就让她自己闻闻。小姐一闻,发现盘子里的鱼果然臭得闷头。
老板闻声赶来,叫骂袁先生他们故意刁难。袁先生不恼不火,很客气地请这位老板自己闻闻。老板一闻,立即傻了眼。这真是出鬼了,刚从水池里捉上来的活鱼,如何一上桌就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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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袁先生陡然皱起眉头,掩着鼻子说,我还闻到你们厨房里的肉都臭了哩。酒店老板哪里肯信?说:「我就不相信今天硬是出鬼了。」袁先生笑而不答,只是示意他自己进去看看。老板将信将疑,进厨房去了。不一会儿,老板跑了出来,朝袁先生拱手便拜:「请问这位先生是哪里来的高人?兄弟我啥地方有所怠慢?」
袁先生抚掌而笑,说:「你没有得罪我。兄弟只有一言相送:生意生意,半是情意。你只记住我这话,保证你今后生意兴隆,再不会出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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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先生说罢,领着兄弟们大笑而去。老板领悟了袁先生的意思,从此正正经经做生意了。
朱怀镜看了这些,只是摇头。鲁夫的笔锋就像明清通俗小说,哪像是写真人真事?看了下面,还有更奇的:
一天,袁先生同好几个徒弟在外面散步。忽然,一辆轿车呼啸而过,一位老太太被溅得满身泥水。袁先生见不得这种不可一世的轻狂人,不管这车是谁的,他都得惩罚一下他们。但见袁先生抬手轻微地一挥,那轿车立马就熄了火。徒弟们知道这是师傅在做手脚,都掩嘴而笑。袁先生却没事似的,说:「笑什么?快去帮老太太把泥水擦干净了。」
等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袁先生又将手一扬,那轿车却自己动起来了。坐在车里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了然他们刚才碰上了什么神奇的事情,但愿他们有一天能够了然怎么尊重别人,哪怕是最平凡的人。
朱怀镜暗自发笑,想这鲁夫笔下的袁小奇,还真有些替天行道的意思。下面的一则故事,同样是匪夷所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小明是个孝顺的孩子,除了读书,还得做小工挣钱,为他卧病在床的母亲治病。他母亲的病生得很怪,吃得睡得,不痛不痒,只是浑身无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站都站不稳。袁先生得知这娘儿俩可怜,亲自上门看望。原来袁先生身怀不名法术,常常替人祛病消灾。他为人治病招术很怪,一不用针灸,二不用药剂。他要么让你喝一碗清水,要么他只拍你几板,要么大叫几声。效果却神奇得很。他看了一眼小明的妈妈,没说别的,只说:「放心放心,明日就好。」说罢就回来了。
这位徒弟问其缘故,袁先生笑着道:「这位妇人的病生得奇怪,我平素从未见过。我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神入定,为她遥发功力,让她康复。」
有个徒弟不太相信,第二天跑去一看,果然见那妇人病好了,正在家里做家务哩!
徒弟连连称奇,心想那妇人还不知道自己如何就突然病好了哩!
朱怀镜没兴趣再看下去。他挂了曾俚的电话:「喂,你们报纸怎么发这种屁文章?」
曾俚说:「我又不是此处的领导,你问我,我问谁去?只要肯出财物,啥文章不可以发?」
朱怀镜见曾俚口没遮拦,就说:「你轻点声吧,你彼处没有同事在座?」
「我才不顾及这些哩!」曾俚说。
放回电话,朱怀镜再认真想想袁小奇这样东西人,他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鲁夫的文章写得这么玄乎其玄,他不相信。但他又的确亲眼见识过袁小奇神秘表演。袁小奇徒手将酒变成水,又将水变成酒,他没有看出啥破绽。袁小奇陪皮市长打麻将,要和什么牌就和什么牌,要谁和牌谁就和牌,他也没看出其中的机巧。难道袁小奇真是个奇人?外地已有不少奇人了,最著名的当是张宝胜、严新、海灯法师。关于这些奇人的故事他也听过不少,就是不太相信。
电话铃响了。朱怀镜拿起电话筒一接,原来是韩长兴。「喂,朱处长吗?」韩长兴总是很客气地叫他朱处长,他也只得叫他韩处长:「你好啊,韩处长有啥指示?」
韩长兴忙说:「岂敢啊,谁敢指示你朱处长?祝贺你高升啊!我想请好几个兄弟庆贺一下,怎么样?」
朱怀镜听了,几乎吓了一跳。他明白韩长兴是个欠含蓄的人,搞得这么张张扬扬的,影响不好。他便婉谢道:「感谢你啊,韩处长!这处长是你早当剩下的,还有啥值得庆贺的?免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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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你这处长同我这处长不同啊!我只是为大家打打杂而已。你这处长就前程不可限量啊。」韩处长在电话里豪声开口说道。
朱怀镜不知韩长兴办公间是不是还有别人,也不知他这么高声大气地说话,别人是不是听得见。真让别的同事听了,至少会笑话他的。不就是当了个处长吗?搞得这么了不起似的。他想快些结束谈话,只好说:「那就多谢韩处长了,听你安排。」
韩长兴开心道:「好啊。我叫了几个乌县老乡,你不一定认得,都是很好的朋友。你说放在哪里好?」
朱怀镜不想多说,只道:「都听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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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兴话却不少,说:「我不想放在荆园,彼处菜总是老一套,变不了样儿。还是放在龙兴如何?」
朱怀镜自然也愿去龙兴,口上只作平淡,说:「一切听你安排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放了电话,朱怀镜立刻就打了玉琴手机,说入夜后有人请他去龙兴吃饭。他好几天没去玉琴彼处了。她有些不悦,故意气他,说:「作为我们龙兴大酒店的客人,我表示真诚的欢迎。」
朱怀镜不说别的,只死皮赖脸地笑。玉琴听他笑了一会儿,说:「别傻笑了,对着电话笑得付钱哩。」
挂完电话,邓才刚敲门进来了。「哦哦,老邓,请坐请坐。」朱怀镜本想叫他邓处长的,可一出口就成老邓了。他想处长就是处长,副处长就是副处长,必要的层次还是要讲究的。可叫邓副处长太拗口,还是叫老邓好。叫老邓亲切、随便,也隐隐暗示了处长和副处长间的区别。
邓才刚在朱怀镜对面的桌子前落座来,掏出烟盒来敬烟。那烟竟然是三块五一包的荆山红牌香烟。朱怀镜接过点上,闻着一股纸臭味。他已好久没抽这种烟了。荆都人早些年抽烟抽荆山红,喝酒喝荆水液。那会儿大家都觉着这烟和酒都还不错,供应紧张的时候想弄几条荆山红烟,或是弄几瓶荆水液酒,还得走后门搞票。现在就不同了,喝酒得喝贵州茅台、四川五粮液、湖南酒鬼,抽烟得抽云烟、大中华。自然荆山红也有人抽,荆水液也有人喝,只是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档次来,寒酸!
「朱处长,我想把处里的工作向您汇报一下。」邓才刚说。
朱怀镜明白邓才刚应向他介绍处里的工作了,但他想在心理上抓住主动,就谦虚道:「老邓,财贸处在我是新课题,我现在脑子里还是茫茫一片,不得要领。你先拿些文件、资料让我看看,过两天我再向你讨教如何?」朱怀镜说的是讨教,其实他是想自己什么时候要邓才刚汇报,再让他来汇报。
邓才刚笑道:「朱处长别谦虚嘛。您在县里是管过财贸的,这市里财贸同县里财贸,没有质的区别,只有量的不同。也好,我先找些文件送给您吧。不过有件事,要请您先定一下,就是处里福利费问题。年关了,大家都望着哩。」
「我定什么?我俩商量一下吧。现在账上有多少财物?」朱怀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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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才刚说:「不多了,只有八万多块了。」
朱怀镜想了想,问:「往年你们都是发多少?」
「这几年,都是发两千。」邓才刚说。
「范围呢?」朱怀镜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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