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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46〗

国画 · 王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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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也正好想去看望一下贺教授。」朱怀镜说。他明白张天奇的意思。贺老师是财院的资深教授,现任副院长。凭贺教授治学的认真和为人的严谨,张天奇别想同他建立什么个人关系。可大凡在官场上混惯了的人,干啥事情都想靠某种关系讨个巧。这似乎已成官场人们的思维定势。越是手中有权的人,越不相信世上有摆不平的关系,因此越是有权的人也就越热衷于搞关系。朱怀镜知道贺教授对自己印象好,心里也有些感动。事实上,他调来荆都这么些年,只是在刚来时去看望过他一次。要是在官场,你不常去人家彼处走走,就说明你心怀二心了。
这时,张天奇的秘书小唐敲门进来了,同朱怀镜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再问张天奇是不是下去吃饭。张天奇抬腕看看手表,说去吧。
朱张二人并肩走在前面,小唐走在后面,脚步显得拘谨。电梯里面,张天奇同朱怀镜说起县里的人是人非,话语含蓄隐晦,只是两人了然。小唐其实听懂了,就装傻。出了电梯,老远就见有人在打招呼。原来是乌县公安局局长李大根,县广播电视台记者杜述,驻荆办主任熊克光。都是老熟人,彼此握手道好。朱怀镜原是乌县领导,这些人免不了显出恭敬的样子。却还有某个人在旁微笑,朱怀镜觉着他面生。张天奇看出来了,忙介绍说:「哦哦,对了对了,这位朱处长不认识吧?姜永富,乌县的先进私营企业主,人称将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天奇介绍姜老板的时候,面带微笑,可一介绍完,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朱怀镜觉得张天奇脸庞上很有戏,耐人寻味。他也就不好太过热情,伸手过去同姜永富握了下,平淡说了你好幸会,可心里佩服这人的能量。这几年在乌县你说起姜永富别人不一定知道,而说起将军就如雷贯耳了。他是近几年暴发起来的私营企业老板,搞建筑起的家,后来又经营建筑材料、饮食服务、娱乐行业。
大家寒暄完了,将军问:「去哪里?」
张天奇背着手,望也不望将军,只问朱怀镜:「看朱处长的意思?」
朱怀镜这就明白今日是将军做东了,只好说:「客随主便吧。」
将军就说:「去天元怎么样?」
大家都说去天元吧。是以一行十人分乘三辆小车奔天元大酒店而去。按如今时尚,领导干部外出公干,总有一帮人前呼后拥。倘若领导是去开会,跟来的这些人不能住会议安排的宾馆,就在附近找宾馆住下,领导随叫随到。县里的领导们通常喜欢带的是三种人,老板、公安和记者。今日是三种人都全了。可今日这记者实在没有带的必要,又不是在县内活动,没有新闻可弄。或许杜述跟书记跟得紧吧,找个由头也随来了。车上没有别人,张天奇又同朱怀镜说起读研究生的事:「我其实不想赶这样东西时髦的。但我只是个专科生,而如今在场面上走,起码得是个本科生才说得过去。我就想补一下文凭。后来一想,补本科也是两年,读硕士也是两年,那不干脆一步到位算了,后来真的读上了也觉着不亏。导师要求严,我这两年还真学了些东西哩!」
朱怀镜其实知道在职研究生是如何回事,不过混个文凭,往脸庞上贴金而已,谁认真读书?可他见张天奇发着感慨,只好做个人情,说:「是啊,您张书记有这么些年的实际经验,再来学理论,是别人不可比的。想我们当年读书,从书本到书本,从概念到概念,死记硬背,苦不堪言。要是现在再回去读书,效果肯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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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天元大酒店,礼仪小姐微笑着引领他们上二楼。小姐个子太高,朱怀镜走在她后面有种压迫感,几乎觉着气促。心中暗道酒店的礼仪小姐何故都要招这么高个儿的?莫名其妙!说明经营者并不懂得顾客心理。
礼仪小姐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叫丁香轩的包厢。大家先在一角的沙发上坐下。将军点头而笑,问:「各位领导想吃点啥?」他问的是各位,双目却只望着张天奇。
将军安排好了饭菜,过来递烟。朱怀镜这才说:「老姜,不要太客气,随便吃点儿吧。」
张天奇说:「小姜你安排吧。」说罢就同朱怀镜感叹点菜是件很麻烦的事。将军见张天奇顾着同朱怀镜说话去了,就叫点菜的服务员到桌子边,两人低声商量着。
将军忙说是是,随便随便。闲话一会儿,开始上菜了,大家客气着坐下。头道菜是好几个冷盘。将军问喝什么酒。张天奇说:「看朱处长兴趣吧。」朱怀镜本是喜欢喝五粮液的,可他明白张天奇爱喝茅台,就点了茅台。
小姐就取了茅台来。才要开瓶,张天奇说慢点慢点,示意小姐拿过来看看。张天奇拿着酒瓶认真一看,笑着道:「小姐,玩不得假啊,此处有市里领导在场。」
小姐微笑着说:「先生,我们此处绝对没假酒。但您对这瓶酒有疑问的话,我们行再换一瓶。您看行吗?」
小姐一走,张天奇就轻声笑道:「这瓶酒百分之百是假的。拿假酒来哄我们朱处长,太不给面子了。」
朱怀镜摇头说:「哪里啊!我朱某人算啥?只是他们在张书记面前耍花招,有眼不识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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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小姐换了瓶酒进来了,她后面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那先生走过来拱手道:「欢迎各位!」说罢就递上名片。一看,才知是餐厅经理,郝迟。张天奇便介绍朱怀镜:「这位是市**办公厅财贸处朱处长。」
朱怀镜忙介绍张天奇:「这位是乌县县委书记,张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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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交换了名片。郝经理很客气,说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请尽管提出来。他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特地握着朱怀镜的手说:「请朱处长多指导啊!市**我有很多朋友,他们常来玩。」他便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和官职。也说到了方明远。有朱怀镜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凡是朱怀镜认识的,郝经理不是讲不全单位名称,就是把他们的职务一律提拔一级。方明远就成了方秘书长。朱怀镜只是啊是啊是,微笑着点头。郝迟颇为得意,宛如市**的人都是他的老朋友。说到那么多**官员的名字,朱怀镜宛如都认识,郝迟就像是碰上了知音,也觉着自己很有脸面。
郝经理毕竟明白这场面他不便久留,再客气几句,就请各位渐渐地用,又交代小姐好好招呼,拱手而去。
小姐斟上酒,朱怀镜问张天奇:「这酒没问题吧?」
张天奇见小姐退了边去了,就轻声说:「没问题。这郝经理我其实碰到过好几次了,只是他应酬过的人太多了,没记性。我早发现他们的一条规律,凡是假茅台糊弄但是的,郝经理就亲自出面招呼一下。」
朱怀镜笑道:「这事不多想没啥,真的想起来,就很不是滋味了。你想,自己花了大价钱,请朋友们到此处来喝茅台酒,有滋有味的,却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而这些面带微笑的小姐们却是知道内情的,她们看着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先生们,兴高采烈地喝着假茅台,不在一旁冷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朱怀镜说罢,张天奇很有涵养地笑笑,再举起杯子,说:「今日是小姜做东,我借花献佛,先敬朱处长一杯。」
朱怀镜说道不敢,提议大家一同举杯。于是大家一同举杯。头杯酒自然是一口干了。正菜便陆续上来了,有罐子鸡、武昌鱼、中华鳖、基围虾等高档大菜,也有各色时鲜小菜。敬酒的场面自然热闹。虽说今日主要是请朱怀镜,但在座的只象征性地敬了他一回,多半敬张天奇去了。只有熊克光看上去对朱怀镜真的很尊重,多次敬他的酒。张天奇似乎看出朱怀镜受到了冷落,就捂了自己的杯子,严肃地说:「各位要进一步明确主题啊!今日是请朱处长,不要老敬我的酒。」
大家明白张天奇尽管表情认真,却是在开玩笑,也就笑了起来,说哪敢怠慢朱处长,是以又要敬朱怀镜。朱怀镜觉得这酒宛如是讨着人家来敬的,心里鲠鲠的,就不肯轻易端杯了。场面就僵了起来。朱怀镜也不想让人家看做小心眼,只道:「各位喝好吧。我想今日我和张书记都不能太喝多,还有事哩。各位尽兴吧。」
张天奇了然了朱怀镜的意思,也说:「是的是的,你们尽兴吧。我和朱处长自便。」他俩过会儿还得拜访贺方儒教授,酒喝多了,满嘴酒气地上门,不太好。
将军说:「两位领导讲的有道理。但朱处长的酒量,多多少少也不在一两杯上,还是给个面子,让我敬你一杯吧。」
朱怀镜故意面作难色,无可奈何地端起了酒杯。一杯尽了,将军忙说多谢了。
张天奇偏过头同朱怀镜说话:「我在县里定了一条,凡是接待客人,自己人不准相互敬酒,要一致对外。不然客人没喝好,自己人先放倒了,这还了得?你看你看,这些人跟我一出来,家里的规矩就忘了。」
李大根端了杯子,说:「朱处长,您是我的老领导了,这杯酒我是一定要敬的。」
朱怀镜笑了起来,说:「刚才听张书记透漏了你们内部政策,酒桌上一致对外。我就想象不出你们是在敬我还是在整我了。简直是两军对垒了嘛。那我今天就是孤军作战了。我再怎么负隅顽抗,也会一败涂地了。」
朱怀镜说着这话的时候,马上意识到这玩笑过火了,会弄得张天奇难堪。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而且还容不得半点支吾和含糊。他只得从容说完,再纵情大笑。他这一笑,气氛自然些了。张天奇只得说:「朱处长嘴巴就是厉害。」
李大根说:「玩笑归玩笑,酒还是要敬的。」
朱怀镜举起杯子,说:「有言在先,我只喝这一杯了。将军是做东的,他刚才敬的酒我不能不喝;老李长我几岁,算是老大,我也只好遵命了。其他各位都是小老弟,恕我无礼,我不同你们喝了。」说罢,同李大根碰了杯,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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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朱怀镜想起应给贺教授打个电话,不然就太冒昧了。
「贺老师吗?您好您好!我是朱怀镜,我想来看看您老,方便吗?我同一位朋友一起来,他也是您的学生,就是我老家乌县县委书记张天奇同志呀!」看朱怀镜的表情就明白,贺教授对他的造访很欢迎。
张天奇和朱怀镜说不喝酒了,再如何让各位自便,他们也自便不起来。他们听朱怀镜打了电话,更不敢多喝了。一会儿,也就散席了。
出了酒店大厅,张天奇只同朱怀镜并肩走着,准备一道上车去财经学院,也不同其他人打招呼。李大根他们无所适从的样子,站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朱怀镜见了有些过意不去,就上去同他们一一握手。他们便说不陪了,不陪了。朱怀镜说:「辛苦各位了,你们回宾馆休息吧。」心里却有些好笑。谁也没让你们陪呀!他同熊克光握手格外热情些,交代小熊有事尽管找他。他看出这些人当中恐怕只有小熊对他还真诚些,其他的人都是一脑子实用哲学,双目里只有张天奇。他们太懂得县官与现管的道理,知道同朱怀镜再怎么热乎,都是没有意义的。而张天奇一个微笑会让他们受宠若惊,一个喷嚏他们要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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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靠是背叛的开始!
朱怀镜上了车,猛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他记不清这是那位名人的警句,还是他自己偶然间的灵感。可这句话的确是真理。既然是投靠,就不存在人格,仅仅是为了利益。那么谁今天为了利益而投靠,明天他照样会为了利益而背叛。朱怀镜想着这些,脑子里并不是抽象的逻辑推论,而是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就是这些面孔,天天在上演着投靠与背叛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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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教授做人,很严谨的,同他做学问一样。这样的知识分子,就真正是鲁迅先生说的,是民族的脊梁。」张天奇感叹息道。
朱怀镜知道张天奇这是无话找话,因为这个意思他说过多次了。他想也许是自己刚才耽于内心的感慨,一言不发,气氛有些闷吧。
「是啊,民族的脊梁。」朱怀镜附和着感叹一声,又想起了一个幽默的比方。他想,贺教授这种真正的知识分子是民族的脊梁,那我们这种人又算是啥呢?只怕是尾椎骨吧!尾椎骨这地方,原本是长着尾巴的。尾巴退化了,就留下这么个不硬不软没什么大用的东西。尾椎骨看上去是进化的标志,实际上是退化的烙印。这东西没啥大用先不说,要是微微碰着它,就会痛得你眼冒金花。
财院有些偏,路上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到。一敲门,贺教授亲自开了门。
「欢迎欢迎!」贺教授伸出一双手,同朱张二位握了手,请他们坐。贺教授满头白发,脸很瘦,身上的西装不太得样式。若是不知他的身份,这外相显得有几分潦倒。
师母李老师从里屋出来,满面春风,同张天奇招呼一声,就打量着朱怀镜,说:「胖了,胖了。」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哪有不胖的?学生惭愧啊!」朱怀镜玩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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