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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日长看提众门(二)〗

金鳞开 · 美味罗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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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搬来了绣墩,放在皇后下首。
朱慈烺稳稳地坐了上去,等母后开口询问。在这个深宫中生活了十五年之后,所有的礼仪规范已成了条件反射。
他听说外面早早就礼崩乐坏,内衣外穿、男穿女衣,但天家乃亿兆百姓的表率,在外廷有文官盯着,在内廷也有老宫人、婆婆妈子盯着。别说自己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太子,就算是皇帝陛下,若是有些违礼的举止,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指摘出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起来这些宫人阉宦都是天家的奴仆,但是在这个大内,他们早就成了独立的群落,只是需要借助皇权这颗大树汲取养分罢了。
况且太祖皇帝当初定下的规矩:后妃一律从小户人家中选入。
这样防止了大明重蹈汉朝外戚专权的可能性,但也导致了大明皇家成为一个非贵族的贵族领袖,以至于历代皇帝要么叛逆得无法沟通,要么就顺从得如同羊羔。
不过朱慈烺没有资格抱怨这点。正是缘于后妃帝王都有小家情节,因此大明皇帝中不乏痴情之人,天家气氛也让人不至于窒息。更不可能发生九龙夺嫡之类的家庭伦理惨剧……或许这也是大明宫廷剧不能取代辫子戏的原因,实在是缺乏宫斗素材。
「今天春哥来得倒早。」周后怜爱地盯着儿子,见儿子脸上挂着一团潮红,转首道:「将甜食房送来的冰镇饮子取些来。」
朱慈烺倒也的确觉得喉咙发燥,清了清喉咙,道:「巩永固在文华殿奏对,说的是京师大疫,儿臣听得心里不忍,便早些出来了。」
「我儿日后会是个仁君。」周后欣慰道,见宫女端了冷饮过来,连忙道:「快先吃些,喉咙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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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端过瓷碗,手中一凉。瓷碗外满密密凝结了一层露珠,碗口上还飘散着凉气,只是小小抿一口,便沁入心脾,所有暑热都消散不见了。
「唔,母后,今日周镜随班,还在外面呢。」朱慈烺喝了一口,抬头对周后道。
周后点了点头,脸庞上带着笑意,对于儿子的仁善更是欣慰,吩咐道:「赐汤。」
周后脸色一变:「此事万万不可!你年纪尚幼,若是冲犯了该如何是好!都已经是出阁讲学的人了,怎么读了圣贤书这点道理都不懂!」
朱慈烺一口气又喝了半碗,方才缓慢地道:「母后,儿臣想出宫赈济疫区灾民。」
朱慈烺对于母后的这种反应早就了若指掌。母后即便是苏州人,温柔娴静,但性子却是直爽一路。只要将道理摆清楚,她也不会太固执己见,这远比父皇陛下要容易沟通得多。
「母后,京畿连年遭灾,百姓苦不堪言,这场大疫一来,更是雪上加霜。」朱慈烺摇头道:「每每念及生民受难,儿臣便寝食不安。」
周后脸色稍霁,放缓声调道:「有外臣在,哪里需要你这太子出去?」
「外臣皆庸碌贪鄙之徒,」朱慈烺道,「说不定还要雁过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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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靖帝开始,皇帝与文官的对立就成为了日常状态。崇祯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相,之前更曾在朝会的时候,蘸水写下「文臣各个可杀」之语,故意让随侍太监王之心看,几乎是跟文官集团撕破脸皮了。
此刻听儿子这么说,周后也觉得那些文官的确靠不住,脸庞上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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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中官与勋臣去罢。」周后终究不舍得儿子身陷险地,好言劝道:「太子还是安生在宫里,到时候让人时时禀报你明白便是了。」
——这次要是再不出去,就只有落入李自成之手了!
此时距离李自成拥兵城下,最多只有九个月了!
朱慈烺强辩道:「母后,儿臣早就有了赈灾的腹稿,若是不让儿臣亲自去操行,儿臣不甘心。」
「胡闹!」周后别过头,并不松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若是其他孩子,此刻要么喏喏而归,要么就撒泼耍赖。偏偏朱慈烺人小心大,让他怯懦而归是断然不可能的事。然而撒泼耍赖卖萌讨好,对于常年身居高位的成年灵魂而言,也实在难以做到。
朱慈烺垂着头,一双手放在膝上,怔怔地看着地砖。
一言不发。
周后心头一紧,暗中无奈:竟然又是这招!
朱慈烺只会这招: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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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他有所求而不得的时候,便会祭出这招。这种冷暴力对于别人或许没用,然而对于深爱他的父母,却是很有效的招数。因为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癔症」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病症,而突然沉默不语,对外界毫无反应,正是癔症的直接表现。
换言之,朱慈烺在装病。
装疯卖傻可能直接成为「废太子」,然而这种癔症却只会让父母更纠结头痛。何况这十多年来,无论是皇帝皇后,还是**中有些地位的女官婆婆,都明白医治太子癔症的良方——从其所欲。
傻子都知道,太子这是在要挟。
然而谁都不敢确保太子不会假戏成真。
周皇后并不是武则天那样的女强人,她只是个从姑苏水乡走入大内的善良女子。作为母亲,只有发现儿子健健康康,她才会由衷开心。哪怕儿子有半点头疼脑热,她都会焦虑万分。这点在她的第二个儿子夭折之后,格外突出。
朱慈烺有时候觉着自己很无耻,如此利用母爱,甚至让母亲心痛难过。但他可以确认一点,自己每次使用这种招数,都是为了让这样东西大家庭能够避免数月之后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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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希望看到母亲和伯母自杀,父亲砍伤妹妹,随后上吊……更不愿意自己被身边的亲人出卖,落在李自成手上,再落入吴三桂手上,最后留下一堆疑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而一切揭晓的时间,只有九个月了。
——倘若实在回天乏力,不能救这个国家,起码也要努力救这样东西民族。如果连这样东西民族都救不了,无论如何也要救这座大宅子里的亲人。
朱慈烺死死盯着地砖,眼中只有完美的勾缝。
「春哥儿,春哥!」周后轻唤两声,提高了声量:「慈烺,别再装聋作哑!你到底想怎样啊!皇太子殿下!」周后的音色逐渐升高,终于吼道:「朱慈烺!你再给我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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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仍旧一声不吭,不为所动。
宫中女官眼看着皇后娘娘怒目圆睁,柳眉上挑,却没有丝毫恐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娘娘又入彀了。
她们心中纷纷偷笑。
果不其然,在发火无效之后,皇后殿下终究长抒一口气,没辙道:「好了好了,母后帮你去说。」
「儿臣谢过母后!」朱慈烺麻利地起身行礼,旋即迎着母亲爱恨交织的目光,扯动嘴角,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只是这个笑脸太过造作,任谁都不会被它欺骗。
「春哥儿,」周后蹙眉疾首道,「你贵为一国储君,又集父皇母后宠爱于一身,还有啥不知足的呢?为何总是要闹出这种让人操心的事?」
「儿臣只是想为父皇母后分忧。」朱慈烺落下嘴角,脸庞上再没有一丝表情。
自古不乏慷慨就义之烈士,却罕见从容赴死的达者。朱慈烺从他确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一刻开始,便一步步走在国破家亡的道路上。不明白多少次,他都梦见自己被捆在铁轨上,看着一辆蒸汽火车呜呜朝自己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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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是有着上辈子的坚强意志,他早就被这种压力逼疯了。
「你退下吧。」周后觉着无比胸闷,对朱慈烺挥了手一挥。
「儿臣告退。」
「吃完了再走!」周后看着那半碗冰镇饮子,轻轻扶了扶额头,心中已经是在考虑如何说服自己的丈夫,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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