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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9 天地赌一掷-5〗

帝国的黎明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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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德从前对宋朝历史,只明白白脸秦桧、精忠岳飞、勇将韩世忠等寥寥几人而已,那件年代里,收音机天天播放放着刘兰芳先生的评书,「梁红玉击鼓战金山,金兀术败走黄天荡」这一段,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慕名已久的大人物就在跟前,赵行德当即停杯起身来,推开阁门朝外走去,陈东、张炳等太学生怕他去与人理论吃亏,也纷纷起身跟在他的后面。
音色来自底楼的散座,众士子靠着栏杆往下望去,但见一个面相凶恶的军官正将一个丰乳肥~臀的老~鸨按在台面上,他卷起袖子,一击一击地砸在那婆子的脸庞上,砰砰直响,直打得鼻涕眼泪鲜血横流,和脂粉眉黛混在一起,花脸恰似开了酱油铺子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鸨也忒凶悍,早已鼻青脸肿,还在狠狠叫骂着。近处站了好几个露出刺青的闲汉,却慑服于那军官的凶悍之气,不敢上前。旁边有某个腰系红裙的歌姬被三名龟公盯着,一脸焦急的神色。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孟元往日与一班贵胄子弟厮混于秦楼楚馆,天生好看热闹的习性,当即跑到楼下寻人打听这纷争的来龙去脉,没过多久便上来,对赵行德等人道:「那打人军汉乃是旁边姑娘的相好,近日发了一笔小财,打算为姑娘赎身,谁知老~鸨见他居然拿得出财物来,临事反悔了,将赎身的价码立地涨了十倍,两边争执起来,军汉气但是,这便动上了手。」他说的眉飞色舞,边说边还往大街上张望,口中嘀咕道,「这巩楼的靠山乃是李邦彦,待会儿开封府的衙役赶到,就更有好戏看了。」
赵行德边犯着嘀咕,边认真看楼下情势,那军官即便貌似粗鲁,下手却有分寸,拳头打在老~鸨身上只是皮肉之伤,并未要了她的性命,那老~鸨子也似有恃无恐,边哭天喊地,一边种种刁钻恶毒的诅咒不绝于口,旁边的闲汉虽然不敢上前,却纷纷大声鼓噪。「打杀铁骑军的斑儿!」「出人命啦!」「大家一齐动手!」「抢人啦!」此起彼伏,还有些踮起脚尖往外看,宛如在等待帮手。而红裙歌姬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安,好几次都开口叫那人快走,挨打的老~鸨儿反而越来越嚣张,仗着军汉不敢要她的性命,到得后来,满嘴都是威胁的言语。
赵行德见形势宛如越来越不利于那军汉,竟成了个骑虎难下之局,暗暗一沉气息,高声喊道:「住手!」一步一步走下楼去。那军官见有人劝架,抬头看他,赵行德微微一笑,拱手道:「将军见谅,凡事当以和为贵,小赵行德,可否为两家做个和事佬?」
韩世忠「呸」地一口浓痰吐到那老~鸨的脸上,喝道:「要讲和容易,叫这老贱人依照前诺,让我为红玉赎身!」
那老~鸨儿顿时哭天抢地起来,「贼强盗,一千五百贯就要带走红牌的姑娘,你不如打杀了我吧。」那军官的手稍微松了些,她就顺势倒在地面,竟打起滚来撒泼耍赖。
韩世忠刚才打她也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现在冷静下来,也不屑从地上将这个老婆子拎起来再打一顿,却不甘心就此作罢,只瞪着一对牛眼,恶狠狠地盯着那老~鸨,又恶用力地看向周遭的几个闲汉龟公,额头上青筋爆起,呼呼地喘着粗气,仿佛困兽犹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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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倒是道中了老~鸨的心事,原本还在地面撒泼打浑的,也就势坐起身,掂量起得失来。连红玉也是一愣,她即便有过寻死的想法,但与赵行德素未谋面,怎地此人不但出言相助,还宛如对自己颇有些了解的样子,不由得想到此处不免多看了赵行德一眼。
赵行德微微叹了口气,汴京七十二正店,家家有后台,这巩楼的靠山乃是枢密副使李邦彦,韩世忠想要强行从此处将人带走,除非就此落草为寇,否则绝不可能。他沉吟片刻,对那老~鸨道:「红玉姑娘秉性刚烈,若是将他二人强行分开,只怕你要人财两空。」
「你说个实价,赎身的银钱,究竟要多少?若是韩兄手头不够,我还可以凑凑,与其鱼死网破,何不成人之美?」赵行德盯着那老~鸨的双目,一字一句地道:「过了这样东西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那老~鸨儿眼珠转动,一会儿看看赵行德和他后面的一群儒生,一会儿看看将嘴唇咬得发白的红玉,转到韩世忠彼处,韩世忠恶用力地一瞪,仿佛要人命的目光,刺得那老~鸨身子一缩,她不敢直视众人的目光,终究讷讷道:「老身将这孩儿花大钱买来,这些年供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请先生教她知书识礼,琴棋书画,花销实在不少,若是公子垂怜他二人命苦,便代出了这一万五千贯的赎身钱吧。」
「说好的一千五百贯,你当是放屁!」不光韩世忠怒骂,赵行德也眼神一凛,到了了这个地步,这老~鸨儿也不让价,真是认钱不认命不成?这时孟元也凑过来在赵行德耳边低声道:「元直休要受她欺哄,这红玉本来不是红牌姑娘,如今行情,买个上等美貌且通文墨的处子作妾,也就五千贯而已。」
赵行德一时犹豫,场面冷了下来,旁边的闲汉便开始起哄,更有龟奴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道:「我家的姑娘,卖多少都是两厢情愿,出不起银财物,趁早别揽这桩闲事!」
红玉脸色微微一黯,她只知道巩楼靠山极硬,哪怕韩世忠乃是禁军军官,若要硬来也决然讨不了好去,正仓皇间,只听赵行德一声怒喝:「住嘴!」他转身对陈东等人拱手道:「我与韩兄和这位红玉姑娘一见如故,动了恻隐之心,只可惜囊中羞涩,现在只拿得出一千贯来,各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大家凑上一凑,集齐了赎身的银财物,就算是我赵行德借的,日后必当奉还!」
众士子相互看了看,心道赵行德今日才和这军汉头回照面,再如何一见如故,也不可能为他偿付上万贯的银财物吧。若是赵行德本来是身价巨富那还好说,可是他居然能拿的出一千贯,早就让众人跌破眼镜了。孟元心道,莫不是元直见着军汉打人打得畅快,先交个朋友,将来有麻烦便找他出手解决?他为人向来四海,也为多想,便从身上掏出两百来贯交子,笑着道:「小弟向来财物袋子底下有个窟窿,禁、积不下财,这点银财物,聊尽绵薄吧。」
其它好几个士子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解囊相助,只是一万五千贯着实乃是一笔巨款,众士子凑了又凑,也只揍了两千多贯,加上行德的一千贯,韩世忠本来有一千五百贯,总共不足五千贯银钱。开封府的衙役这时也终究赶到了,那老~鸨儿见众人凑不出银财物,气焰越发嚣张,口口声声要赶韩世忠出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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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陈东低声问行德道:「元直,你与这军汉初次谋面,为何如此出力为他出头?」赵行德答道:「仿佛红拂夜奔,那虬髯客与李张二人素未谋面,不过是惺惺相惜而已。」陈东一愣,轻声道:「原来如此,但愿这军汉果真是李靖那样的英雄。」说完抬起头来,朗声道:「且慢,」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在灯光下晃了一晃,色泽纯白,通体晶莹剔透,乃是极品的美玉,今上酷好金石,使京中玉价一直扶摇直上,玉中极品更是有价无市之物,这枚玉佩价值当在万贯以上,「李妈妈,这枚玉佩为质,且容我周转数日,便将钱送来,你看可好?」
那老~鸨儿脸色一变,陈家是福建路数得上的大海商,陈东酷好交游,在巩楼也曾一掷千金,若非如此,他老子也不会断了他的财路,每月还要他如数汇报所花费的钱款账目。若是不收这玉佩为质,在场众人恐怕不肯轻易干休,那老~鸨脸色阴晴不定片刻,终究服软道:「有陈公子这句话便可,数日后银财物备足,公子自将红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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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为定!」
赵行德忧虑那老~鸨再出尔反尔,又让闲汉寻来纸笔,当场立字为据,又让开封府的公人,街坊的里正等做了认证,这才和韩世忠等人出了巩楼。韩世忠平白受人恩惠,脸色始终不太好看,只说将来定会将所欠银钱如数还给数位庠儒,便匆匆告辞而去。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少阳相助!」
陈东立身遥望韩世忠的背影消失在汴京的衢闾街市之中,叹道:「即便只有寥寥数语,已知他必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元直慧眼识英,在我之上。」那如何凑财物之事,反而只字未提,他虽然平日里手头颇紧,但遇着真正用财物的大事,总有一些赵行德所没有的门道。
此时巩楼中还是一片狼藉,韩世忠所打碎打翻的桌椅碗碟到处都是,婢仆们手脚不停地收拾,那鼻青脸肿的老~鸨儿却只和好几个心腹的管事躲在后院一间屋内,找来好几个鸡蛋茶饼之类一遍遍敷着脸,她朝气时也曾自恃是个美人儿,做了老~鸨之后更攀上李邦彦做靠山,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如今被韩世忠打得稀里哗啦,心中愤恨可想而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没不由得想到陈公子愿意那浑人做这样东西冤大头,一万五千贯,买一百个伶俐的小姑娘都够了,难不成就让那红玉从良不成?」
「就算他再出十倍的银财物,也难抵今日之辱,难消老身心头之恨!」
「可是,白纸黑字的契据,开封府的公人都是证人。」
「李大人曾让我们准备一批姑娘到河北行营犒劳那些戍边的斑儿,老身原本只打算找些粗笨丑陋的充数,哼哼,现在便将红玉送过去吧!这是王命,就算是开封府尹,也无法阻拦。」音色里带着丝丝怨毒,连旁边的好几个管事都不寒而栗。
夜色,越发的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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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宫中,官家赵佑在一阵凉意中醒来,众臣僚告向后退去,赵佑觉得有些困乏,便没有去妃嫔的寝宫,而是直接在垂拱殿的卧房中歇了,他望着窗外,白色的窗棱纸清楚地映出某个黑色的身影,看轮廓是当值的班直卫士,虽然已是子夜,身形依然挺得笔直,「如此勤勉不苟,朕倒要好好勉励他一下。」赵佑的睡意本来已经消散,索性披衣而起,慢慢推门而出。那侍卫闻声回身过来,到让赵佑吃了一惊,竟是御前班值统领,武康军节度使朱伯纳,亲自在他的寝室之外守卫。
「伯材,你也是二品大员,年近五旬之人,怎的还亲自值守?」
「老臣没有睡意,索性便来为官家值夜,有老臣在,官家只管安稳歇息。」
「唉,倘若朕的臣子都像你这般忠憨,朕便行高枕无忧,这天下也就太平无事了。」
「对了,伯材,听说你有还个未嫁的女儿,教养的很好,在京城中亦有贤名。」
「陛下谬赞了!都是内子管教的,说起来,还要多谢陛下赐婚。」
「你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朕的儿子,可惜都没有被立为正妃,朕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前日太子前来向朕求娶你这样东西未嫁女为正妃,朕没有当即答应他,等他从河北归来,经过了历练,假若他真是个可以托付大宋江山的,便将委屈令嫒辛劳一下,将来为我大宋朝母仪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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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一身都是陛下所赐,一切但凭官家所命。」
窗外数声寒鸦鸣叫,几许树枝摇曳,一轮残月渐渐渐渐西沉,夜更深了。不设宵禁的汴京街市人声渐歇,哪怕是最勤苦的摊贩,也已经开始收摊。
太学华章斋舍的赵行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日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又似浮云一般,啥都没有发生,终于在数声鸡鸣之后,渐渐沉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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