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殡仪馆门口围满了人，机关党委的领导同事纷纷到场。人情世故的世界就是如此，在生的时候不言不语，却会在死的时候前来悼念，来的人可能连死的人都不认识。
方有为的灵堂就搭在殡仪馆，身为税务局副局长，结识的朋友不少，更多的是仅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想在这样东西场合结识更多的「有用之人」。一场祭奠逝去之人的悼念会，已然变成了活的人交际会。
邓安平站在灵堂外面，远远盯着灵堂，不敢进去，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老方就这么去世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税务局的司机找到邓安平，说昨天方有为去钓鱼，车子到今天还没有回，打方局长的电话也没人接。司机明白方有为与邓国平是老相识了，找他比直接报警要更有效一些。
邓安平心生不安，连忙组织队伍沿着司机给出的目的地一路搜查线索。开了不久，就在一处道路的急转弯处发现了线索。
在道路右侧有一段明显的刹车印，道路右侧下方的草丛也有被碾压的痕迹，经过大雨的冲刷早就看不清是否有车辙。
邓安平顺着汽车可能前往的方向抬头看去，一条河。
汽车被起重机拉起，灌入车中的水哗啦啦的重回河中。邓安平见了车牌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现实用力地浇灭。他认得这是方有为的专车。
方有为的尸体在后排，旁边是张修的尸体。
张修的脚被安全带缠住，没法挣脱，看样子张修在被淹死之前正奋力向河面游去。
「头，已经查清楚了，当天是张修主动找到司机，说要替他代开专车送方有为，说是为了接近方有为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按照现场勘察的情况，与司机说的情况基本相符。」
一个年轻的警官向邓安平汇报着工作，邓安平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汇报上，仍沉浸在方有为去世的痛苦之中。
虽说自己身份公安局副局长，见过的生老病死甚至被害身亡，也不在少数，然而自己亲身经历身旁的人去世，还是第一次。邓安平这才了然，之前自己劝被害者家属节哀顺变都是屁话，没有感同身受，哪有啥安慰。
从现场回到办公室，邓安平久久不能平静，不一会，同事就把现场的情况与侦查的文档送了过来。
一场非常不幸的意外：方有为要去某处河边钓鱼，张修顶替原本的专车司机，借机想与方有为拉近关系。出发时候天气还算不错，可没过多久，天下大雨，影响驾驶。通过道路上的刹车印判断，汽车轮胎出现打滑的情况，张修慌乱之中重踏刹车，导致汽车失去控制，冲向道路一侧，直接冲进河中。座驾进入河中后，两人应该都没有昏迷，从车内情况判断，张修从驾驶位转身离去，企图从车外救出后排的方有为，可是意想不到张修的脚被安全带缠住，挣脱不开。方有为并不会游泳。两人因此被淹死。
「哎，真是可惜，这么朝气，本当有一番作为的，听说他在局里做的不错啊。」不知是谁在人群中讨论着。
「可不是么，他也没啥亲人，就某个刚上大学的儿子，哎，也不明白这孩子可咋办好呢。」
灵堂之中，方彬正低着头坐在排椅上，头深深地低着，没精打采。父亲成了一副没有温度冰冷的尸体。方彬心中恨啊！他恨为啥爸没有听自己的话！他恨自己为啥没有坚持想法，不让他去钓鱼！
徒劳！无用！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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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情愫交杂一起，就是空白，空白的脸，空白的眼，空白的心。
「小彬，你还好么？」
一个女人的音色从灵堂外面传进来，方彬抬起头看去，说话的是某个中年女人。
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心头而生，这种交错的情感让方彬觉得颇为可笑。张敏站在方有为灵堂入口处并没有进来。
虽然岁月淹没了记忆，但方彬还是认得出，面前的这样东西女人是当初狠心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
两个人，一个在生的边界，某个与逝者为伴。
方彬重新低下了头，冰冷的语气说着：「你来干嘛？」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敏对于儿子冷淡的态度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我，能和你聊聊么。」
殡仪馆外面的一个角落，方彬与张敏对立而站。方彬的眼神总是在闪躲，不想与张敏发生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并非是惧怕，而是不明白如何与张敏相处。
低着头，眼睛看着张敏的双脚，今日她穿着一双白色高跟鞋，看来她还真的是喜欢白色。
张敏则是满脸的宠溺，盯着自己的孩子如今早就长大成人，心中不免升起感慨。
「小彬，你都长这么大了，来，让妈好好看看。」张敏说着拉着方彬的胳膊，却被方彬一下甩掉。
意外的表情出现了一秒，笑容又重新挂在脸庞上，张敏心中对方彬还是充满着愧疚。
「你爸出了意外，对于你的打击肯定很大。我知道，这么些年，你一定特别恨我，恨我这样东西当妈的为什么当初要抛下自己。小彬，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啊，家里只靠着我一个人如何能撑得住？不说了不说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听说你爸出了意外，我就不由得想到了你，你没事吧，小彬？」
方彬低着头盯着头，仍旧不愿意与她对视，张敏的话即便是安慰，但却像一根根针刺进方彬的心脏。让他打开尘封已久的回忆，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往。
「说完了吧？说完了我走了。」方彬不回头的走了。
「诶，小彬？这，这你拿着当生活费，不够你再跟我说。」张敏从包中拿出某个信封，里面装满了后后一叠现金，塞在方彬手中。
方彬一把抓紧信封重重的摔在地面，财物散落一地。
「你干嘛？你是大善人么？现在想起来给我钱啊！当初你不就是缘于没钱才离开我和爸的么！我告诉你，我不稀罕！那我宁愿饿死也不会找你要一分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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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彬，你如何能这么和妈说话呢。」张敏的眼中尽是伤心的眼泪。
妈？方彬听到了许久没有听到的陌生称谓。他的生命中已经没有「妈」这个身份了。自从张敏转身离去后，很长一段时间，方彬都听不得大街小巷孩子叫妈的音色，心中一紧，说不出的感觉。但久而久之，也麻木了，或者习惯了。方彬也明白这个称谓与自己无关。
「你，不是我妈，我没妈。」
丢下一句话，方彬不回头的走了。
盯着方彬远去的背影，张敏站在原地，眼泪不止的往下流。即便她也曾想过相见的场景不会太美好，但没有想到方彬竟然是如此决绝。
生命已然逝去，在灵堂之中是自己的父亲，方彬伫立着，忽然感觉到身旁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县城也变得陌生，即便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可这一刻，忽感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对于情感，方彬并没有产生怀疑，他行恨得决裂，也可以爱的彻底。
小镇子，再见，或许这是最后一次相见。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蓝色的天空纯净得如宝石一样，夺目却不耀眼。与之相对，天际之下，正进行着另一场悲伤的离别。哭声在身体中迸发，在空气中回荡，在心头间沉淀。
头发有些发白的老人被人搀扶着，无力的身体支撑不了自己挪动，只得靠着别人。哭声无泪，再多的泪终究会流干。
一次次地哀嚎，一次次地悲怆。
堆起的坟头一米多高，供台上面放着几分甜点与水果，只但是不是给活人吃的。点燃的香飘着一缕缕烟，被风吹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墓碑上的照片上，是一位朝气人，正微笑着面对镜头，面对着崭新的生活，或许脑海之中还在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可是，此刻，成了一张黑白照片。只给祭拜者去怀念。
极远处的林间，徐灏远远眺望着，他不敢前往张修的坟前，他没有脸去见张修。不明白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张修。
那天慌乱之中，徐灏跌跌拽拽上了公路，发现张修的车停在路边，开车转身离去了此处。
思来想去，只有这么去做了。为了隐瞒事件中的自己，徐灏把车开回了张修家楼下，擦掉自己的指纹，然后回到家中。
坐立不安，徐灏躲在家中，即使到了入夜后也不敢开灯，认为会有人发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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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听到方有为张修的尸体被警方发现，并认定为意外事件，徐灏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很久很久，徐灏盯着手提电话通讯录张修的名字，愣住，总有拨打的冲动，以为拨出去就会有人接听，告诉自己要为自己而活，讲一些大道理。
说真的，张修真的是爱说教，甚至连帮助自己的理由都是空话。
帮助，有时候真的没有理由么？
可是帮助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甚至付出了生命。
徐灏按下了删除键，张修这样东西名字，从此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但徐灏早已把张修放入心中。
徐灏的心还有不少地方，放着妹妹，放着张修。
风吹树林，叶响簌簌，徐灏抬起头，望着被拨动的树叶，还有无形的风，不明白这是张修，还是妹妹。
你们等我，等我完成，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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