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的下午5点钟,邢老师收齐了有关古诗赏析的最后一张测验卷。她将杂乱的卷页在讲台上堆放整齐,装进一只蓝色尼龙包里。课堂里嗡嗡的一片人声,像春天里无数蜜蜂在花间喧闹。有人下位还同学的橡皮钢笔啥的,有人用劲地伸着懒腰,吐出长气。用功的学生,比如胡梅,则不声不响把脑袋埋在座位下翻看语文参考书,希望立即知道自己刚才的答案是否正确,有没有写错别字。
金铃抓紧时间拿出数学练习本做作业。倒不是她有多么用功,实在因为她很想看最近电视里放的某个美国系列喜剧片《成长的烦恼》。妈妈坚持说这片子金铃早在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了,可是金铃一点印象没有,因此她每天都心痒痒地想看。片子在晚上8点到8点半之间播出,到时候金铃只要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走到客厅里说:「今日的作业已经一切做完了,我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做你们布置的作业吗?」妈妈基本上是无话可说的。即使妈妈不同意,爸爸也会同意,爸爸会帮着金铃恳求妈妈,结果自然是少数服从多数。
尚海捅捅金铃的胳膊:「这么抓紧?你不合算的!反正你妈也不会让你闲着,学校作业做完了还得做家里的,倒不如慢点做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铃有点生气地把作业本送到尚海面前:「看看,被你一碰,划出这么长的墨水杠,我还得重写。」
尚海就捂住嘴幸灾乐祸地笑。
邢老师收好了试卷之后,用粉笔擦轻轻地敲着讲台:「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或许因为邢老师强调了「重要」两个字的原因,教室里一下子静下来了。于胖儿的反应比较迟钝,还侧着身子跟后面的李林说话,胡梅伸手过去推他。于胖儿猛一回头,见教室里几十双双目都盯在他身上,吓得一吐舌头,慌忙转过身坐得端端正正。
邢老师伸出一根手指,对教室里每个同学都点了一圈:「有谁想起明天是什么日子?」
同学们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邢老师故作震惊地睁大双目:「如何?每年的‘六一’儿童节,你们最喜欢的日子,都忘了吗?」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欢呼起来,拍手跺脚,热闹非凡。
金铃想:可真是的,每天不是测验就是考试,差点儿把自己的节日忘了。
尚海附在她的耳朵边轻声说:「我没忘,可我没好意思说,怕邢老师怪我贪玩。真的!」
金铃不屑地看他一眼:「算了吧,你就会马后炮。」
邢老师又一次拍手,让大家安静:「明年这时候你们都是中学生,中学是不给儿童节放假的,因此,实际上这是你们一生中最后一次过‘六一’儿童节。」
邢老师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伤感,轻微地抿了抿嘴。全班同学一动不动,显出了从未有过的肃穆和庄重。李小娟的眼睛开始发红。于胖儿则把嘴张得大大的,一副吃惊和茫然的模样。
「最后某个儿童节,我们当把它作为告别童年的日子,要过得有意义,令自己一生难忘……」
倪志伟在下面大声插话:「老师,我们再搞一次联欢会吧!」
立刻有人反对:「绝对来不及!现在早就快6点钟,商店都要关门了,再说也没法准备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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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海跟着嘀咕一句:「对,晚上还有数学和英语作业,10点钟都做不完。」
邢老师立刻肯定:「很好,是个好主意。或许我们还当照些相片?将来同学聚会的时候,或者我们大家老了的时候,翻开相册看看,原来我们也曾经有过童年!多有意思。」
金铃站了起来来说:「干吗要那么庸俗,不是吃就是玩?我们行开个有意义的主题班会,大家在一起谈谈理想志愿什么的,也许写作文还能用上。」
倪志伟把手臂几乎举到了天花板:「我带相机!我家里有两个相机,照相我也会!」
「好,那就请倪志伟同学带相机。」邢老师点点头。
金铃一回家,马上钻到卉紫的房间里翻衣橱,把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拖出来了,在床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卉紫听见响动,跟着到屋子里来。她跨进房门就大叫一声:「我的天!」紧赶两步上去抓住金铃的手:「你乱翻啥?屋子里像不像进了窃贼?」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金铃问她:「我那件粉红色的裙子呢?」
「哪件?」
「领口有花边的那件。」
卉紫哦了一声:「那件啊!我得找找,不明白放哪儿了。可你不能穿裙子,你太胖,裙子会暴露你的缺点。」
金铃固执地坚持:「不,我明日一定要穿裙子。」
卉紫震惊地看着金铃,这孩子怎么啦?以前从来没有讲究过穿衣打扮啊?一会儿之后她才想到什么,拍拍脑袋:「对了,明天是‘六一’儿童节。」
卉紫开始爬高落低地在衣橱中为金铃找那条裙子。找到之后发现被压得很皱,又拿出熨斗熨平,喊金铃过来说:「试试吧。」
金铃一试,裙子小了,腰里的拉链拉不上。卉紫说:「瞧,我说不合适。」金铃咬住嘴唇,有点要哭的样子,抱着裙子不肯放:「不,我明日一定要穿裙子。」
卉紫想了想,觉得能够理解女儿的心思,就动手把拉链拆开,在裙腰上做了一番修改,使它变得宽大了几分。为掩盖修补的痕迹,她又将自己的一条白纱巾缝到裙子领口上,胸前松松地系某个白蝴蝶结,背后纱巾拖下去的一角正好遮住拉链。金铃在镜子里看了又看,格外满意。
第二天到学校,金铃发现全班同学不约而同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女孩子一律是裙子,男孩子都是西装短裤配很正规的衬衫,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就连很少修饰打扮的邢老师,这天也穿了一套新买的碎花套裙,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黑板上的美术字是邢老师特地请美术老师来帮忙写上去的。「最后的儿童节」,用的是海水一样深蓝的粉笔,很有劲的字体透出一种沧桑的意味。
邢老师微笑着说:「我们今天最好谈点儿心里话,大家都像朋友一样,很随意地把自己最想说的愿望说出来。千万别像从前那样说几分场面上的豪言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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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举手发言的李林忽然站起来,涨红了面孔问:「我要是说了心里的想法,你不会留我站办公间吗?」
全班一阵哄笑。邢老师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笑忍住,认真回答:「不会。我说过了,今日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是可以随便谈的。」
李林的样子很激动,他张着嘴,一下子又说不出话,就用劲憋住气,把一张脸都憋得发紫了。正在大家替他着急担心的时候,他猛然放出一炮:「我想发明一种很特殊的遥控器,由我们同学来控制校长和老师。」全班同学目瞪口呆时,他跟着再补充一句:「只控制校长和教师,别的什么都不控制。」
有半天时间,教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的面孔都有点发白,他们被李林这句惊世骇俗的话深深地震撼了、惊呆了。尚海咧了咧嘴,有点想笑,最终那笑纹还是凝固在脸庞上,变成了一种似哭似笑的窘迫。金铃不想笑,身子微微有些发抖,手心里潮潮地渗出冷汗。
一会儿之后,邢老师第一个回过神来,和颜悦色地问:「李林同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你恨学校吗?」
李林点点头:「因为我现在被校长和教师控制住了。我每天6点钟就起床了,那时候我爸我妈还睡得香呢。我总是没完没了地做作业,连星期天也是。星期天我爸给我请了家教,要补数学、英语和语文三门功课。我只要一摸游戏机,我妈就叫:考试都不及格,还想打游戏机啊?可我就是不能考及格,班上的同学学习都太好了,某个比一个好,我恨那些学习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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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眼睛向胡梅和刘娅如望过去,两个女孩子慌忙低下脑袋。
尚海小声赞叹:「太解气了!」
金铃瞪尚海一眼,尚海也回瞪金铃一眼,仿佛说:「不对吗?」
金铃附着尚海的耳朵说:「你能不能别打岔?」
李林继续说:「我有一次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发明了一种神奇的遥控器,校长教师全部听我们学生指挥。」
李小娟下意识地缩一缩脑袋,小声惊呼:「妈呀!」
李林说:「我醒来一想,这真是好极了。要考试了,我们一按遥控器,校长和教师就带我们去春游、秋游、野营、玩打仗的游戏。作业太多了,我们一按,校长和教师就把题目带回去自己做了。我们只控制学校,我保证!」
「那家长如何办?」尚海突然问。
李林一愣,想了想说:「那……也控制起来吧。」
男孩子开始兴奋,跺脚,吹口哨,做各种各样的手势。
邢老师问:「是不是你们都赞成李林的想法?」
有人高叫:「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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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赞成呢?举手让我看看。」
教室里一大半的男孩子都举了手。杨小丽略略犹豫一下,也把手低低地举了一半。她拿不定主意,用眼睛去看金铃,金铃便隔着两排座位对她竖竖大拇指。
邢老师夸张地叹着气:「我很遗憾,有这么多人不喜欢考试、做作业,我做班主任的失败了。」
尚海有点于心不忍地插嘴说:「这不能怪你,你是被校长要求这么做的。」
「可校长又是被谁要求的呢?」倪志伟自作聪明地望着大家。
邢老师摆摆手:「这问题太重大,也太严肃,今天讨论不合适。我们还是接着刚才的话题吧。还有谁想说?」
于胖儿慢吞吞地站起来。「我跟李林的想法不一样。」他说,「我不想控制学校,这是要出问题的。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好心的神仙,他允许我有某个愿望,我一定要让自己有钱,有很多不少钱。」
全班女生不约而同地大笑,张灵灵甚至笑得趴倒在台面上,差点儿把桌子弄翻。
于胖儿的「铁哥们」钱小钢替朋友不服气,责备女生们说:「这有什么可笑的呢?难道你们不希望自己有财物?」
「不是……」张灵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于胖儿……于胖儿那样子……趿拉着鞋……他上课还吃东西……他像个……像个有财物人吗?」
这回连男生们也忍俊不禁,偷偷把头埋下去笑起来。于胖儿总是在上课铃打响时趿着鞋奔进教室的狼狈样,的确跟电视里风度翩翩的大亨形象相差太远。
钱小钢很气愤地使用了一句文绉绉的话:「笑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等于胖儿以后真的有钱了,把你们这些女生某个个气死!」
于胖儿说:「我有钱了以后别的啥都不做,专门造学校。」
邢老师表扬他:「不错,教育是立国之本,希望工程就希望大家捐助。」
于胖儿摇摇头:「我的学校跟希望工程不是一回事,我是专门用来对付大人的。请大人到学校里上课,做作业,考试,题目要出得很难很难,考及格了才可以出校门。」
现在是全班同学哈哈大笑了,东倒西歪的,前仰后合的,揉肚子的,擦眼泪的,笑倒在别人身上的,简直是「笑」态百出。
于胖儿茫然地看着大家:「我说得不对吗?难道你们有人喜欢上学?你们不愿意让大人们也尝尝上学的滋味?」
刘娅如说:「大人也是上过学的!」
胡梅嘀咕道:「不上学?不上学那从哪儿学到知识呢?」
金铃站了起来来说:「我有个好主意,我希望将来能发明‘时光机’,真正行使用的那种。把开关往左一按,人就到了老年,天天退休在家里,养鸟、种花、看小说、打扑克,啥考试啊,竞争啊,勾心斗角啊,发财不发财啊,统统都不用去想了,怎么轻松如何过。把开关往右一按,人又到了婴儿时期。从婴儿到幼儿园大班都不错,有爸爸妈妈抱着亲着,爱哭就哭爱笑就笑,天天都行逛动物园,看动画片,吃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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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老师笑着问一句:「那么,你所享用的社会财富由谁来创造呢?」
金铃叹着气说:「我也在这样想呢。也许我们只能偶尔用一次时光机,比如马上升学考试时。把灾难躲过去,然后还回到现实。」
邢老师收起笑脸,忧心忡忡地说:「孩子们,我本来以为今天的交谈会很轻松,因为大家行随意放开心思。没不由得想到所有的话题都这么沉重,使你们在这个快乐的日子里心痛了,我很抱歉。」
金铃幽默地说了一句:「没啥,习惯了。」
邢老师追问:「习惯了什么?」
「上课,做作业,考试,成绩不好被老师批评、家长责骂,成绩好的时候稍微高兴几天……就这些。」金铃的语气相当平淡。
邢老师还想说几句,端正一下孩子们的思想,可是她站了半天,嘴唇嗫嚅了几次,终究又啥都没说。她觉着该懂的他们都懂,他们的想法甚至比老师还要丰富复杂。将来只有指望他们从生活这部大书中得到更多的教益。那时候他们会回过头来感谢学校,感谢教育,会对今日说的这些稚嫩偏激的言语后悔不已。
是以她摆摆手说:「班会到此为止吧,要是耽误了复习,校长有意见,你们的家长也会有意见。下面我们抓紧时间照相。倪志伟,你的相机呢?」
倪志伟立刻把一只日本产的「傻瓜」相机举起来:「在这儿呢!」
邢老师说:「那好,我们到下面草坪上排队。」
某个班的学生蜂拥而出,从四楼下到一楼,一路发现各个班都在搞庆祝「六一」的活动,有唱的,有跳的,还有搽了胭脂口红翘着嘴唇走来走去的爱美的小女孩子。低年级学生每人都领到了食品厂来做推销广告的包装漂亮的零食,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白的红的碎屑,模样有点古怪。于胖儿羡慕地嘀咕道:「怎么没有发给毕业班学生品尝的呢?我们才是专家呀!」倪志伟就揶揄他:「顶好将来你到食品厂工作,有你吃够的日子。」
倪志伟拿出摄影师的架势,几步跳到队伍前面,竖起一根手指说:「双目都看我这儿!准备好了吗?」
草坪上太阳很晒,晃得大家睁不开双目。等各人按照上体育课的高矮顺序排好,一个个已经汗流满面。张灵灵不住地催促:「快点!快点!」
邢老师陡然喊:「慢!再检查一下你的相机!」
一句话说出来,全班热闹了!有笑话他的,有责骂他的,七嘴八舌哄成一片。太阳热辣辣地照着,给松散的队伍更添了一层躁意。倪志伟这回洋相出得不轻,从额头到脖根通红一片,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晒的。
倪志伟被她一提醒,竟呆在原地不动了。邢老师很着急,问他怎么回事。他苦着脸说:「我忘了带胶卷。」
邢老师当机立断,从口袋里掏出50块财物:「校门外不远就有彩扩店,谁跑得快去买2个彩卷?」
于胖儿自告奋勇地说:「我去吧。」拿了钱就往外猛跑。那双凉鞋也不明白是嫌大还是搭扣太松的缘故,依然是趿拉在脚上,跑起来直响。
这边等着的同学因为无所事事,排好的队伍没多久又散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围着说闲话。娇气一点的女生,比如刘娅如、张灵灵,见缝插针地躲到了草坪处的树阴下。那树其实极小,树冠的阴影不过磨盘那么大,也就是心里头觉得凉快了几分罢了。
尚海半弯了腰正傻愣愣地盯着杨小丽的裙子后面看。金铃走过去揪起他来,威吓他说:「偷看女生,我给你报告老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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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海摆摆手,很神秘地对金铃说:「你看她裙子后面——看见了吗?」
金铃大惑不解地问:「没什么呀!」
尚海着了急:「还没啥!有一块血迹!你瞧,看见了吧?」
金铃看见了,血迹还很新鲜,有茶杯口那么大一块。好在杨小丽穿的是一条白底紫花的裙子,不留意的话不会发现。
「你说会是什么?是不是她刚才坐在草地上的时候压死了一只田鼠什么的?要不,有小流氓对她动了刀子?可她当有感觉才对呀……」
尚海拧着眉毛,拿出一副大侦探的派头,自言自语地推理和判断。
邢老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把杨小丽前后一看,立刻说:「跟我走。」慌慌张张拉着杨小丽到她的宿舍去。一草坪的同学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金铃心里好奇,犹豫了一下,仗着是杨小丽的好朋友,便脸老皮厚地跟了过去,活像条傻乎乎的尾巴。
金铃不能容忍男生对她的好朋友品头论足,用力地瞪了尚海一眼,走过去在杨小丽耳边说了几句话。杨小丽慌忙伸手到裙子后面去摸。这一摸,她吓得大哭起来,因为她摸到了满手鲜血,五个指头都黏乎乎的。她举着那只血糊糊的手,手掌上像是长出了五根小红萝卜,谁盯着都觉着心惊胆战。
邢老师回头问她:「金铃你跟着干啥?」
金铃说:「我怕她出事。她到底如何啦?」
邢老师哭笑不得地说:「她来例假了。」
金铃不敢再问,一路走,一路都在琢磨「例假」这两个字。毕竟也是快12岁的女孩子了,心里有那么点了然,又不能全明白,在似明白非明白之间,越发感觉事情的神秘和新鲜。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邢老师打开自己小屋子的门,先拿出自己的内裤和一条深色裙子,又从衣箱里翻出一包卫生巾。邢老师问杨小丽:「你妈妈给你讲过这类的事吗?」杨小丽摇头。邢老师说:「她当讲一讲。」邢老师就拆开卫生巾的外包装,详细地告诉杨小丽如何使用它。
杨小丽脸色煞白,缘于惊慌和害怕,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邢老师安慰她:「别惧怕,没关系的,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这一关,迟早都要。你换上我的衣服,把卫生巾用上吧。」
邢老师怕杨小丽害羞,拉了金铃一把。两个人退出门去,邢老师随手把门带严。
金铃一声不响地站在邢老师身边,嗅到了她身上那种母亲的气味。这一刻金铃心里忽然涌出许多的**和神圣,为自己目睹了一个女孩子开始走向成熟的过程而自豪。她侧耳细听屋子里窸窸窣窣的音色,转过脸来问邢老师:「老师,我也有一天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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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老师笑起来,抬手摸摸她的脸:「自然,你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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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现在还没有?」
「缘于你年龄还小。你比杨小丽她们小了一岁。」
金铃有些惆怅,要是那一天她也能碰上邢老师这样的老师就好了。千万不能是个男老师,那样的话可就糟糕透顶。
门打开了,杨小丽穿着邢老师的深色裙子羞答答地站在她们面前。裙子有点大,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杨小丽像个少苍老成的小妇人。
「都弄好了?」邢老师轻言细语地问。
杨小丽垂着眼皮,点点头。
「好吧,我们还回到草坪上去。胶卷大概也买到了。」
金铃紧挨着杨小丽走,又把手伸过去,在两个人的身体中间摸到对方的手,轻微地攥住。她用这样的方法表示对好朋友的支持和安慰。
胶卷早就买了归来,胡梅也早就把队伍排列好,就等着她们三个。金铃拉着杨小丽的手,一直把她送到该站的位置上。邢老师微笑着说:「有点小事,早就处理好了。来吧,孩子们,我们一起照相。」
倪志伟缘于出了一回洋相,现在格外卖力,一会儿退后,一会儿往前,执意要寻找到最佳角度,把全班同学一个不落地框进他的镜框里。为保险起见,他们特意多照了几张。后来胡梅又上楼把校长和几位任课老师都请下来参加。随后,男生单独合影,女生单独合影,各组也分别合了影。缘于胶卷还多,全班同学就争着跟邢老师合影一张留念。最后连金铃跟同座尚海都合影了一张。两个人站在一起仍然可笑,金铃像只穿粉红裙子的大白鹅,尚海是伸长脖子神气地站在白鹅翅膀下的小公鸡。
整个照相过程中,金铃几乎寸步不离她的好朋友杨小丽。她不断地要转到杨小丽后面去看看,显得比杨小丽自己还要提心吊胆。杨小丽对她的行为哭笑不得,苦了脸求她:「金铃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让男生都觉着好奇了。」
金铃说:「好吧好吧,我最后再看一次。」
她又转到杨小丽后面去看了一次。
照相结束,邢老师允许大家在草坪附近自由活动一会儿。杨小丽赶紧转身离去大家往角落里走,神情有些落寞,有些怅惘,又有那么点说不出的哀怨。
金铃追上去说:「杨小丽,你是不是很难受?」
杨小丽摇头。
「你疼吗?头昏吗?要不要喝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小丽转过身,面孔通红地说:「别跟着我好不好?我心里烦!」
金铃吓坏了,她还向来没见过杨小丽对她发这么大的火。她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来例假的人心里都会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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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丽一屁股在低年级玩的跷跷板上坐了下来,用力地盯着金铃:「你不懂,你还是个小孩子,你啥都不懂!」
金铃手足无措地立在她身旁。
杨小丽继续大声喊:「你不懂你不懂!」忽然她嚎啕大哭,肩头一抽一抽,泪水糊得一鼻子一脸。「你不懂,金铃,你真的不懂!女孩子来了例假就是大人了,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可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做大人,懂吗?我整天就是学习,学习,连游戏机都没有痛痛快快玩过一次。我不知道快乐的童年是啥样子,真的不知道。我向来也没有童年。可我现在一下子又要做大人了。我好不甘心呢,金铃你知道吗?我是为这样东西心里难过……」杨小丽说。
金铃坐到杨小丽身旁,抚着她的肩膀,心里难受得也想跟着哭。
最后某个儿童节就这么过去了。缘于杨小丽的事,金铃觉得这一天印象深刻得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黄昏回家,爸爸早就难得地早早下了班,正钻在厨房里和妈妈忙乎着什么。一见金铃进门,他笑容满面地叫起来:「啊,儿童节公主驾到!卉紫,快点快点,上菜!」
像变戏法一样,金亦鸣和卉紫眨眼工夫便把一张小饭桌堆得满满的。满桌都是金铃最爱吃的东西:烧鹅、卤肉、炸猪排、炸土豆条、葱爆牛肉、炒鸡杂……
金铃震惊地问:「今天不减肥了?」
金亦鸣笑呵呵地说:「不减肥,不减肥。今日是你最后一次过儿童节,应该庆祝一下,留个纪念。」
金亦鸣甚至拿出一瓶青岛啤酒,动员金铃也喝几口。卉紫抢过杯子说:「她不能喝,入夜后恐怕还有作业。」
金铃这样东西入夜后偏偏没有作业。可是她不想喝啤酒,不喜欢那种怪怪的味道,宁可喝酸梅粉兑成的饮料。
饭后爸爸妈妈都送了她礼物。卉紫送的是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深蓝色绸面,很华贵很大人气的那种,只是封底印有她们杂志社的名字。金铃准备明天把这样东西礼物转送给杨小丽。金铃自己目前还没有啥需要上锁的秘密,书包每天都要被卉紫检查一遍,洗澡的时候卉紫还会钻进浴室帮她擦背,一个连身体隐私都没有的人,她还想保留啥秘密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爸爸送的是一支笔杆带墨绿花纹的钢笔,这是爸爸有一次得的奖品。金铃当即旋开笔帽写了好几个字,笔画很细。金铃就很喜欢。细钢笔容易使她的字看上去整齐一点。
卉紫说:「再想一想,关于这样东西儿童节,还有啥心愿没有了结?」
金铃立刻就说:「还想看一次幸幸。」
卉紫拍拍脑门:「啊,我差点儿把她忘了,是该看看她去。」
金亦鸣不同意:「天晚了,幸幸外婆家还在郊外,你们出门我不放心。」
金铃抬头看妈妈,目光里露出恳求。卉紫想一想,咬咬牙说:「不要紧,我们‘打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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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提醒她:「路很远呢。」
卉紫这回表现得很豪气:「100块够吗?」
金铃很触动,觉得妈妈到底不是俗人,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够理解她的。
车费来回花了70多块。幸幸本来都准备睡觉了,金铃母女一下子从天而降似的,把她惊喜得连声叫唤。金铃把自己的一套《格林童话》带来送给了她。金铃很喜欢这套书,她想幸幸也会喜欢。幸幸手抚着书封套说:我还没上小学呢,还不认识书上的字呢。金铃就说,那有啥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上学的是不是?总有一天你会读懂上面的故事的。她又跟幸幸说好,暑假请幸幸到家里来玩,她们还睡一张床。她跟幸幸拉了钩,又跟幸幸的外婆也拉了钩。
回家的路上,繁星灿烂。从新开的高架路上看下去,城里无数灯光比繁星更亮,数不清的座驾首尾相接,在马路上开成了一条流淌的灯河。金铃幸福地叹着气说:「生活真好啊!我真想快一点长大呢!」
卉紫坐在金铃旁边暗暗地笑。她想这孩子真是个读文科的料,怎么就随时随地都有这些感慨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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