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生下来的时候并不胖,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两只眼睛直到满月都不大肯睁开,无论昼间黑夜都是一副酣睡不醒的模样。奶奶害怕如此弱小的婴孩不好养,就埋怨儿媳妇怀孕时嘴太刁,吃东西像只猫,一次沾那么一点点,弄得金铃营养不良。
赵卉紫心里也后悔,觉得没把女儿放在肚里养到十足饱满就急忙生下了,实在是问心有愧。她满月下床后就开始跟金铃的奶奶携手合作,从往牛奶中调加蛋黄、蜂蜜、维生素、鱼肝油开始,到熬制鱼汤、骨头汤、菜泥、猪肝糊,顿顿变着花样来,顿顿都不马虎,甚至睡到半夜还爬起来,往酣梦香甜的女儿嘴巴里塞进某个奶瓶嘴儿,让她在下意识的吮吸动作中不知不觉喝下一瓶稠奶糊。
3个月以后,金铃开始吹气似的长,脸蛋圆嘟嘟的,下巴鼓出来三重四重,小手上的10个梅花坑深得能放进黄豆。那时候的金铃真是人见人爱,抱到马路上看街景,南来北往的过路人都忍不住凑上来逗一逗,伸手摸摸她嫩豆腐般的脸蛋儿,说一声:「这孩子真讨喜。」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充分意识到金铃的超胖是在金铃5岁上大班的时候。那一次幼儿园举行运动会,邀请全体家长前来观看。其中的一个项目是「钻地道」比赛,孩子们要从一排连接起来的木圈中钻过去,比谁又快又不碰倒木圈。别的孩子一个个轻捷灵巧,钻出「地道」时简直就像鱼儿游出涵洞,真是毫不费劲。金铃就惨了,手脚并用地在木圈中忙乎,脸涨得通红,鼻子里呼哧呼哧喘气,到最后身子还是卡在木圈里,赵卉紫过去连拖带拽才把她拔了出来。
幼儿园老师对赵卉紫说:「你女儿太胖了。」
卉紫想:她是太胖了,得给她减减肥了。
可没想到这句话说说容易,做到太难。肥胖一旦成了惯性,那就像火箭已经把人造卫星送进了轨道一样,你让它停它也停不下来。
赵卉紫苦口婆心教导金铃:「女孩子太胖了多难看呀,漂亮的花裙子都没法穿,长大了既不能当演员,也不能当歌星,更不能当模特。」
金铃说:「可是胖也有胖的好处啊!胖子力气大,等妈妈将来老了,生了病,我可以背妈妈去医院,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照顾妈妈。如果我瘦得像一片树叶,那不就糟了吗?」
卉紫说:「小伙子都喜欢苗条的姑娘,你长这么胖,将来没有男孩子喜欢怎么办?」
卉紫没料到她会一口气报出这么多中外人物的名字,甚至夹带上了颇有权威的奶奶和外婆。卉紫无话可说了。金铃其实说得很对,苗条不是做女人的惟一标准。可是惟一的女儿不够苗条,卉紫心里总不是滋味。
金铃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不喜欢是他们不懂得美!杨贵妃胖不胖?蒙娜丽莎胖不胖?还有美神维纳斯,还有圣母玛利亚,还有我奶奶、我外婆、我们学校陈老师、王校长……」
这一回减肥的迫切性又非同以往了,缘于肥胖已经影响了金铃的智力发育,使她的数学总是考不到优秀。卉紫下定决心要采取格外手段,务必在女儿升学考试的最后冲刺前见到效果。
卉紫说干就干,把家里的报刊杂志统统翻出来,寻找刊登在上面的各种减肥药品广告。「国氏」、「轻身宝」、「比索」、「大印象」、「使你美」、「苗条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人其实很奇怪,平常的时候都知道广告不大可信,吹牛的成分多,一旦事到临头,仍然会心甘情愿跟着广告走,不撞南墙不回头。
金铃放学回家,推门见家中报纸摊了一地,妈妈蓬头垢面地蹲在一堆报纸后面翻弄不停。她好奇地问妈妈:「是不是你把存款单夹在旧报纸里忘了?」
卉紫哭笑不得地说:「忘啥!除非你将来有本事挣大钱,否则妈妈不会尝到存款单多得忘记的滋味。」
金铃很认真地回答:「到那时就不用存款单了,要用信用卡。」
卉紫说:「别管用什么,首先你现在要学习好,学习不好只能站柜台、扫马路,多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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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眨巴了一下双目,似笑非笑地说:「妈妈说话自相矛盾了吧?你不是经常对我说,干啥工作都行干得很出色吗?」
卉紫一时就有点语塞,想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有能力,当然尽量去做贡献大的工作。实在做不了,做普通劳动者也很光荣。」
金铃轻描淡写地说:「那我愿意做普通劳动者。」
卉紫火了,大声叫道:「可我认为你是有能力的!你能做得很好,能成为班上的学习尖子,你只是不想去做!」
金铃耸耸肩,不再说话,大概觉着在这件事上跟妈妈无法沟通。
卉紫像当年金亦鸣挑选奶粉一样,把各种减肥药反复比较衡量对照,最后挑中了「国氏」。这药挺贵,100块钱一盒,一盒才吃5天。如果吃某个月的话,差不多就是卉紫某个月的工资。
药买归来,金铃挺稀罕,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催着妈妈快打开看看。打开那盒子,里面是一小袋一小袋黑糊糊炒面似的东西。卉紫生怕金铃不肯吃,赶紧低头嗅一嗅,大声赞美道:「唔,好香!」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金铃上了当,也凑过去嗅,随后说:「是香。」
卉紫就趁热打铁:「冲一袋试试?」
金铃说:「试试吧。」
卉紫把黑粉末倒在小碗中,用沸水一冲,浓郁的炒面香味弥漫开来。金铃迫不及待舀一勺进口,却马上呸的一声吐出来,皱了眉头叫道:「真难吃!」
卉紫不相信:「这么香的东西会难吃?」
金铃立刻就舀一勺送到妈妈嘴边,非要她也尝尝不可。卉紫勉强用舌头舔了一舔,的确难吃,有股说不出来的铁锈的味儿。可是她死活也不能承认难吃,怕金铃找到借口拒绝接受减肥。
卉紫坐下来,摆出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姿态,开始对金铃进行教育:「这有啥难吃的?不是还有甜味儿吗?不是闻着还很香吗?从前穷人吃不上饭,能有这种米糠填肚子就很不错了……」
金铃伶牙俐齿地打断她的话:「从前穷人吃米糠是因为米糠便宜,可我们现在米饭便宜,米糠很贵,干吗不吃便宜的,偏要吃贵的呢?」
卉紫火了,一拍桌子说:「还不是为了你!你快考中学了,可你成绩不够好,你成绩不好跟智力有关系,智力不好又跟肥胖有关系,因此妈妈才花大价钱给你买减肥药,逼你吃米糠,你懂不懂?」
金铃被妈妈劈头盖脸这一顿骂,委屈得流出眼泪来,说:「为啥大人总要逼我们去做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我自己来决定自己的身体不行吗?」
卉紫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金铃终究不敢违抗妈妈的话,可怜巴巴地就着几根榨菜丝,吃苦药一样把一小碗减肥米糠吃了下去,直弄得连连干呕、泪水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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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10多天里,赵卉紫每天只买一样素菜进门。
根据说明书的交待,吃「国氏」减肥药的时候不行再吃饭菜及任何零食,因此赵卉紫在前一天就将家中的冰箱和橱柜进行了彻底清理,把所有能进口的东西送的送了,扔的扔了,以防金铃看见了嘴馋。为防金铃心理不平衡,这一天晚饭她只炒了一碗四季豆当菜,表示爸爸妈妈在跟金铃同甘共苦。
金亦鸣没多久就吃不消了,声称他又要讲课,又要写论文搞科研,大脑需要营养,这样有盐没油的饭菜他不能继续接受。他说他行搬回父母家暂住。卉紫不答应,原因是金铃特别敏感,倘若明白爸爸住在奶奶家吃好的,她肯定会反抗。
金铃一回家,卉紫的神经就绷紧了,寸步不离地守在金铃旁边。去厨房喝水,上厕所大小便,卉紫都跟着,生怕金铃趁人不备偷吃什么东西。这样卉紫就弄得很累,尤其心理上总是紧张,后来竟发展到失眠,上床也睡不着觉,尖着耳朵听金铃房中的动静。
一天卉紫在街上看见卖「人体秤」,赶快掏财物买了某个抱回家。3个人轮流站上去称,卉紫和金亦鸣各瘦了10斤,金铃只瘦了5斤。金亦鸣自嘲地说:「这倒好,为女儿减肥,先减瘦了爸爸妈妈,歪打正着,省得以后有人逼我吃这玩意儿。」卉紫回敬他说:「让你减了肥也没害处,中年人太胖了容易得心血管病。」金亦鸣连忙声明:「我宁可得心血管病,也希望每天能吃上一顿肉。」
金铃就拍手,说爸爸讲得好,讲到她心里去了。父女俩马上亲亲热热成了同一条战壕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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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亦鸣买了一包牛肉干藏在书房抽屉里,时不时偷偷摸一块在嘴里嚼。有一次金铃去问爸爸数学题,闻到了爸爸嘴里的牛肉味。她很精,先不动声色,等出了书房门后又悄悄返回去,躲在门外看。金亦鸣只当女儿走了,伸手再到抽屉里摸牛肉干时,金铃突然冲上前抓住了爸爸的手。人赃俱获,金亦鸣只好跟女儿分享美味,条件是不让妈妈明白。
无奈赵卉紫的鼻子在那些天里已经锻炼得不亚于猎犬了,她没多久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包牛肉干。金亦鸣某个人吃,卉紫没有意见,卉紫恼怒的是金亦鸣竟偷偷给金铃吃,这就变成一场明目张胆的抵抗减肥运动了。卉紫为此又心痛又气恼,觉着丈夫和女儿都不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后来是金铃主动把牛肉干上缴到卉紫手里,发誓她再不让妈妈生气,卉紫才平和了心态。
减肥不到两个星期,第三盒「国氏」还剩下两小袋没吃的时候,金铃上体育课竟昏倒了。电话追到杂志社,卉紫吓得面无人色,差点儿也跟着昏过去。她在同事的陪伴下坐出租车赶到学校。金铃软软地靠在办公间椅子上,邢老师正端着一碗糖水喂她喝。卉紫扑上去抓住金铃的手,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邢老师当时对她说了些啥,她一概没有听见,心里只反复念着:我做了傻事,我做了傻事……
那天晚上卉紫买了一只很肥的老母鸡,熬了浓浓一锅鸡汤,满屋子都飘着热鸡汤的鲜香味。金亦鸣回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嘴里还直喊:「舒服舒服!我骨头都要散了!」
剩下的两小袋「国氏」,当然就不再吃了,被卉紫扔到垃圾箱里。
跟着金铃的体重又一次直线上升,减掉了5斤,没多久又长出10斤。金铃每次站上人体秤的时候都很惭愧,觉着对不起妈妈。卉紫却说:「没啥没啥,你以后自然会瘦的。」
可是肥胖影响智力的问题如何办呢?卉紫提都不敢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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