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不极远处的大顺军营，
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让人有些不饮自醉。
李自成敞着衣领，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拿着酒碗，听牛金星念刚送来的捷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刘芳亮部已克保定，姜镶不知所踪，剩余的明军降了，中原门户洞开……」
牛金星咧着嘴笑着道。
军营内，诸将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敲着桌子嚷道：
「喝！给陛下贺喜！」
「对啊！我们大顺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来！喝喝喝！」
李自成也咧嘴笑了，抓起酒碗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烫的他龇牙咧嘴，但他兴致却是很高。
前不久进了这北京城，即便成功登基，做了皇帝，但是烦心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
好在，如今日子总算逐渐迈向正轨。
接下来只要拿下山海关，从北向南逐渐蚕食，就能一统整个天下。
他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朱慈烺。
那小子缩在位子上，面前摆着酒肉，却一动不敢动，脸色更是白的吓人。
「宋王，」李自成故意提高了声音，「你也喝一碗，给朕贺喜！」
朱慈烺浑身一颤，慌忙端起酒杯，却是一不小心，把酒洒了一身。
「为……为陛下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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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是大笑。
这个明国太子，还真是胆子小的跟兔子一样。
李自成看到对方那窝囊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阵烦躁，正要手一挥让他离开，却不料营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足音。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走进门来，脸色煞白，扑倒在地：
「陛……陛下！山海关急报！谷……谷将军他……」
喧闹声戛只是止。
李自成缓慢地放回酒碗：「谷英怎么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谷将军……率三百老营精骑前往山海关哨探，中了埋伏……全军……全军损失惨重！谷将军阵亡！」
此言一出，大帐之中，几乎落针可闻。
怎么可能？
那可是谷英啊！
那可是老营精锐啊！
就是某个哨探的简单任务，怎么会损失这么大？
连谷英他……都阵亡了？
牛金星呆立当场，手里刚才拿着的捷报，瞬间感觉就不香了。
宋献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自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渐渐地站起身，盯着那亲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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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山海关守军……他们挖了古怪的壕沟，火铳打得极快……谷将军冲阵……就……」
「谁干的？」
李自成几乎目眦欲裂。
亲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是吴三桂，还有……还有那个伪太子朱慈烺！探子说，是那太子亲自在阵前引诱，谷将军才……」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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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内诸将更是面面相觑，
伪太子朱慈烺，他不是跟大家一起喝酒吗？
啥时候跑到山海关伏击谷英去了？
再说了，就他那个熊样，
怎么可能击败谷英兄弟？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还不明白山海关也有某个太子。
只当这跟他们一起喝酒的朱慈烺，蛇鼠两端，有些脑子不聪明的，早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大耳刮子往朱慈烺脸庞上甩了。
「放肆！」
李自成怒喝一声，这才止住了有些封魔的众人，没让朱慈烺被当众打死。
他想起崇祯十一年，在车厢峡被围，是谷英带着几十个弟兄冒死突围求援。
想起去年攻打洛阳，是谷英第某个攀上城头，浑身是血还对他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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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进北京那天，谷英拎着酒坛来找他，说「闯王，咱们真坐江山了」，喝酒前还非要先洒一碗祭天地……
那件跟他从陕北黄土里滚出来的老兄弟，没了？
他环视了整个营帐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朱慈烺脸上。
朱慈烺本早就被打的跟个猪头一样。
此时见李自成的目光看了过来，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某个念头：完了！那件替身……那个流民王旭！他真的是把我给害惨了啊！
「你听见了？」
李自成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海关的那件太子，还杀了朕的大将。宋王，你之前告诉朕，那个是替身，你才是真的，可是结果呢？他都能杀我的大将，你还只会哭哭啼啼，你跟朕说说，到底谁是真的？」
朱慈烺用手捂着被打肿的脸，慌忙跪倒在地：
「陛……陛下！他才是假的！是冒牌货！臣……臣明白他的底细！他叫王旭，是京郊一个流民，是臣当初找来……找来做替身的！陛下若让臣去山海关与他当面对质，他必定原形毕露，死无葬身之地！」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慌作一团。
对质？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是，或许那王旭死了，李自成一高兴，真能放了自己？
刚才被闯军的将士饱以老拳，顿时什么抱负，啥复国，啥为父报仇。
他都不敢想了，他只想活着。
李自成俯视着他，久久不语。
殿内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诸将都屏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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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窝囊废，说是太子吧，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打入北京之前，那些明国的王爷，也都是这幅德性。
啥天潢贵胄，啥龙之九子，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娘们有胆！
山海关里的那件太子，竟然敢亲自诱敌，这实在不符合大伙对这些皇子皇孙的固有印象。
「滚出去。」
李自成怒喝一声，如果不是看这明国太子还有些价值，他真想一刀把这厮宰了。
朱慈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浑身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自成坐回椅中，揉着眉心。
谷英的死讯，顿时让他酒意去了大半。
他本来以为山海关就是一座破房子，只要踢上一脚，就能让对方彻底垮掉。
然而没有不由得想到，这山海关，比想象的难打多了。
「都说说吧。」他看向宋献策、牛金星和刘宗敏，「吴三桂弄出个太子，又搞出些古怪工事，你们如何看？」
刘宗敏先嚷起来，双目通红：「陛下，给俺五万精兵，俺去平了山海关！给谷兄弟报仇！什么壕沟，俺的铁骑踏平它！」
牛金星摇头：
「将军勇武，但谷英将军的前车之鉴……那工事恐怕不简单。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围困，或派使者招降吴三桂家眷在我手，他岂敢不顾其父死活？」
宋献策始终沉默，此时才缓慢地道：
「陛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那太子是真是假，天下人都在看。若我们能证明山海关那件是假的，吴三桂便失了道义旗帜，军心必乱。」
「如何证明？」
「臣举荐一人，」宋献策道，「大西军张献忠派来的使者刘玄初，此刻正北京。此人足智多谋，尤擅机变，或可有奇策破局。」
李自成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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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的人……他本能地不喜。
但眼下，宛如也别无他法。
「传刘玄初。」他最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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