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盯着吴三桂的双目，继续侃侃而谈：
「那老鸨说，闯贼破城前夜，有个公子喝得半醉，并且还大声喧哗，说啥大明将亡，非人力可挽，流寇四起，皆是官逼民反，这北京城守不住今天。
此人这话还没说完，那老鸨就要把人赶出去，但却被一个青楼女子拉住留了下来，而那青楼女子的名字叫司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菡？」
吴三桂一愣，
「她不是当日被人救回来的某个宫女吗？我们还让她去揭穿太子的身份，结果她早就认识我们拥立的那件太子？」
吴三桂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心想手下的密探都是办的啥事啊？
让他们去查明太子的身份，结果倒好，整出这么某个一波三折的荒唐事。
「不错，正是因为如此，那太子身份就变得可疑了。」
方光琛缓缓道，
「一开始我也怀疑，这事情太过凑巧。然而那老鸨赌咒发誓，记得清清楚楚。
阿珂觉着此事蹊跷，便将此人秘密带了回来，安置在城外稳妥处。」
吴三桂沉默下来，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百废待兴的山海关，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某个和太子长得极像的人，在城破前夜于宫外青楼预言大明将亡，流寇必破京师。
若这是真的，那如今在山海关里，刚刚阵斩阿济格的太子究竟又是谁？
「那老鸨的话，可信几分？」
吴三桂询问道。
「阿珂已反复盘问，细节能对上，不似作伪。但仅凭一面之词，又是那种地方的人的证词，难登大雅之堂，更不足以动摇太子如今的声望。」
方光琛冷静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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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可用，但不可轻用。侯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吴三桂缓慢地点头，他了然方光琛的意思。现在太子刚立下不世之功，人心归附。
仅凭某个老鸨的指认，别说扳倒太子，一旦泄露，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所以，就算要摊牌，也必须得一击致命。让这样东西假太子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傀儡。
吴三桂沉吟一会儿，对方光琛道：
「光琛，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阿珂一面之词。那件老鸨，你亲自去见一趟，
认真盘问，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在扯谎，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别到时候弄个骗子出来指认不成，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光琛神色凝重，点头道：
「侯爷所虑极是，空口无凭，何况是那种地方之人的话。属下这就和阿珂出城，务必探明此女虚实。辨清她是见过什么还是受人财物财。」
「小心行事，莫要走漏风啸。阿珂那边也留意她的态度。」
吴三桂补充道。
「属下了然。」
方光琛领命，马上找来了阿珂，一同朝着城外走去。
……
城外五里，宅院破败。
墙角的李嬷嬷，本名李若兰。这样东西名字在40年前也曾属于京师某个清贵的书香门第。
他的曾祖父李庸曾是成化朝的正三品通政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李家诗礼传家，虽非顶级勋贵，却也是清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官海浮沉，祸福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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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嘉靖朝，李若兰的祖父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虽查无实据，但却被政敌借题发挥，攻诘为结交匪类治家不严。
最终一道旨意下来，夺职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则按照《大明律》中犯官家属没入教坊司的条款，被一股脑塞进了这样东西比诏狱还让人绝望的地方。
教坊司隶属礼部，听起来像个管理乐舞的机构。但是对于这些犯官女眷而言，此处是活生生的地狱。
一入教坊司，户籍即从良民改为乐籍，世代相袭，永为贱民。所谓乐籍，但是是遮羞布，实际上就是官妓。
她们学习歌舞乐器，并非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在各种官宴中奉酒侍宴，实质与娼妓无异，且无人身自由，想脱离，除非皇帝特赦。
李若兰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在一次侍宴后，用一根衣带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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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兰是吃着教坊司的泔饭，看着教坊司的血泪长大的。
然而她不甘心。她记得母亲描述过的那件家，想起她曾经家族的体面。
她琴棋书画，读书识字。但这些本该让她成为才女的东西，在教坊司只是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商品。
后来，她凭着个人的隐忍、精明，竟也一步步熬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抓住一切机会，终究在两年前，从一个罪臣之女变成了凝香阁的掌事妈妈，也就是老鸨。
虽然依旧脱不了贱籍，依旧是伺候人的勾当。
但至少，她有了一方行自主经营的小天地。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最高也到此为止了，能守住这凝香阁，攒些财物财，老来也不至于太过凄惨，便是上天垂怜。
然而直到有一个人找到了她，向她听一个故人。
她才想起，当时北京城破的前夜，一个年轻公子喝了酒胡言乱语。她也听司菡说过，这样东西年轻公子跟太子很像。
她本来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毕竟乱世之中怪力乱神的事太多了。
但是她很快听说了，闯贼拥立了一个太子爷，而山海关也多了一个太子爷，这就意味着其中一个肯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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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闯贼手下的那个太子爷可是宫里出来的，山海关的这样东西却不一定。
倘若她能帮助吴三桂辨明太子真伪，立下如此大功，吴三桂会不会重赏于她？
此时，山海关吴侯爷的心腹，方光琛坐在她面前，她才陡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翻身的某个机会。
会不会帮她脱去贱籍，甚至恢复她李家的名誉？
她也明白自己是在赌博，赌注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
然而她不后悔，在教坊司的阴影下活了40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一个世道，想要爬出泥潭，就得赌上一赌。
「李嬷嬷是吧？凝香阁的掌事？」
方光琛坐在她对面，正用手帕掩鼻，防止自己吸入这破旧房屋的灰尘。
李若兰站起身，对着方光琛行了一个优雅的稽首礼，即便她这样东西年纪做出这份动作，早就是颇为的勉强。
「方先生，奴家可用性命担保，山海关的这样东西太子爷绝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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