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火把昏黄。
降过闯，降过清，如今被明军所擒，大不了再降一次。
姜瓖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被俘这几日，他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若想用他，总得给个台阶下。
他打定主意，这次要拿捏一番，好歹谋个实权职位。
只是，他在这地牢里等了也有三四天了，太子就是不来。
连他精心准备好的说辞，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姜瓖边在心中抱怨，边盘算起这几日遇到的怪事。
首先是，他察觉到满清似乎出了变故。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是想多了，可是等到阿济格这样的实权王爷都被遗弃在山海关，这就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随后他就发现，范文程和阿济格也有矛盾。但是他作为降将也不好多说啥。然而谁能不由得想到，阿济格最后竟然死在了山海关。
这件事，范文程会不会倒霉他不明白，但是他估计是得倒霉。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待价而沽。
毕竟满清出了啥事，山海关之人也不一定明白，否则吴三桂一开始也不会打得这么保守，被区区2000人蹬鼻子上脸，竟然还在南城门按兵不动，这不就是怕多尔衮会横插一脚吗？
就在这时，牢门甬道外传来足音，由远及近。
「听说了吗？北边出大事了。」
宛如是一个狱卒在小声说道。
「还能有啥事比宰了阿济格更大？」
另一个人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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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件被夺了爵的肃亲王豪格反了，听说联络了好几个蒙古大部，好几万骑兵奔着盛京杀过去了。」
「什么？！」
一个人惊呼道，「那关外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姜瓖坐在墙角，听着狱卒的议论，顿时也是吃了一惊。
豪格竟然反了？这到底是真是假？
姜瓖不是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太子拿来诓骗自己的。
然而他认真想了想，又觉着此事很有可能。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毕竟多尔衮这么急着打山海关，不就是听说营中出了大事吗？
是啥事他虽然不明白，然而听说两白旗的人死了很多。
这有没有可能就是豪格做的？此人刺杀多尔衮不成，所以联合蒙古诸部，扑向了盛京。
他越想越觉着有这样东西可能，毕竟若不是多尔衮，那如今的满清皇帝，必然就是豪格。
现在豪格不但没夺得地位，反而被削了王爵。这他妈不造反，岂不是成了龟孙？
狱卒的议论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如此一来，他这种降将，岂不是现成的祭品？
到时候多尔衮和豪格谁输谁赢，都会毫不犹豫地拿他的头来安抚满洲亲贵，吓唬其他汉军。
投清这条路看样子是死路了。那南明呢？
他这三姓家奴的名声，去了只怕死得更快。
正当他魂不守舍的时候，牢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孙文焕带着两个士兵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姜瓖，殿下有令，押你去辨认一批缴获的鞑子文书，走吧。」
姜瓖浑浑噩噩地被带出地牢，押着穿过残破的街巷。山海关刚经历大战，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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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正在清理废墟，拾掇能用的家当，不时有哭泣声传来。
看得出来，这是家家挂丧。
姜瓖愣在原地，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着实明白清军对山海关的百姓有侵扰，然而在他看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但是如今这一幕，却是极大的刺激了他。
这鞑子哪里是争天下？他们一切是冲着亡国灭种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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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此处，他都有些怀疑当初投靠满清是不是对的。
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早就来到一处残破的小院。
院入口处站着几个清兵，见他来了，让开路。
姜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院子里坐着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月白袍子，正拿个奇怪的长筒对着极远处看，听见脚步声，放回了东西，转过头来。
「姜总兵。」
姜瓖扑通跪了下去：「罪将姜瓖，叩见太子殿下。」
王旭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姜瓖总觉着，这朝气人犹如把自己从头到脚看透了。
姜瓖跪在地面，等了几息，没听见动静，心里有些打鼓。他微微抬头，正对上王旭的目光。
「起来吧。」
王旭终于开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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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瓖谢了恩，半边屁股挨在石凳上。
王旭没再说话，把那件长筒又举了起来，对着远处看。
姜瓖顺着那方向望去，院墙外，隔着两条街。隐约能看见好几个人在清理废墟，有士兵，也有百姓。
那边传来一阵哭声。
姜瓖听见，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王旭放下那件长筒，对身旁的人说：「去看看如何回事。」
一个亲兵跑出去，不多时回来，脸色难看：「回殿下，是鞑子前几日祸害的那几家，今日收敛尸身，有个老婆婆的孙女找着了，才12岁，埋的时候，身体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王旭点点头，没再问。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姜瓖干坐着，不明白该说什么。
王旭忽然转头看向他：「总兵在大同一时间，可曾见过鞑子？」
姜瓖一愣，忙道：「见过，松锦之战，罪将曾率部与鞑子交锋。」
「那你说说，鞑子打仗和我们有啥不同？」
姜瓖心里飞快转了几转，斟酌着道：「鞑子骑射娴熟，来去如风，善野战而不善攻坚。我军若据城而守，火器齐发，鞑子未必能占便宜。」
王旭摆手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鞑子占了地方如何对百姓？」
姜瓖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王旭看着他：「姜总兵在松锦见过鞑子，那你告诉我，松锦之战后，那边逃出来的百姓有多少活着回到了关内？」
姜瓖脸色顿时一僵。
「你不明白？」
远处那老妇人的哭声还在，让人听得心里阵阵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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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替他说，「我也不一切明白，但我听说鞑子破城之后，男人杀光，女人掳走，孩子要么当奴隶，要么一刀砍了，能活着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王旭看着姜瓖：「姜总兵之前投过闯，后来又降了清。这些事我不问，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乱世里谁也别说谁。」
姜瓖听着这话不对劲，刚要开口，王旭又说了下去：「但有个事我想问问你。你降清的时候，多尔衮给你什么？总兵照旧，还是给了侯爵？」
姜瓖额头冒出冷汗：「这……当时摄政王说……」
「他说什么都行。」
王旭打断他，「那你明白多尔衮手下那些王爷在山海关是如何对待百姓的？」
姜瓖不敢接话。
「刚才那个老婆婆的孙女才12岁，达子把她们关在地窖里，糟蹋了三天，最后全杀了。」
王旭音色不高，但字字清楚，
「这种事，在你大同有没有？」
姜瓖额角的汗都下来了。
他缘于刚刚投降满清，满清做事倒还不是很过分。
但是他也听过城里的风言风语，听说过鞑子到处掳掠女人。
「你想投清，觉得鞑子能得天下，早投早占便宜。」
王旭站了起来身，走到院墙边，看着极远处，
「但你有没有想过，达子得到那个天下，和你有什么关系？」
姜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们入关，杀的是谁的人？抢的是谁的地？糟蹋的是谁家的闺女？」
王旭回过头，
「你姜总兵投过去，你是满洲人了，还是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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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瓖默然无语。
他当然只是汉人，不然也不会派来做范文程的下手，做那群辅兵的头，然后被彻底抛弃。
「行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王旭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在我这儿委屈不了你，等过些日子，看看情形再说。」
姜瓖愣了愣，这就要赶他走了？
他跪下行礼，回身往外走。
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
太子这是要放了他吗？
可是他离开山海关之后又能去哪？
去满清吗？
满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这样的汉将过去，岂不是随手都可抛弃？再说了，等那些鞑子疯狂掳掠汉人，他到时候能真的忍得下去？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可是不投满清又去哪里？
李自成？看他在北京城的所作所为，上限肯定也不会太高。
所以自己究竟应该去哪？
难道要回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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