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正月二十,酉时初刻。
光泽县的夜空被瓢泼大雨撕裂,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天地间恍若悬着一道混沌雨幕。
县衙深处,宋洁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冷汗浸透了鬓角的发丝。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狂跳,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尖锐的刺痛,她慌忙摊开手掌细看,指腹光洁细腻,竟没有半分伤口。梦里的景象还在跟前盘旋——晃动的船板,断裂的琴弦,染血的古筝,还有鄱阳湖底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是南柯一梦。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脸颊时,只觉一阵熟悉的温热。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雕花窗棂蒙着薄尘,案头青瓷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不过是个梦罢了,」宋洁茹喃喃自语,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襦裙,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感,「竟真实得这般吓人。」
恰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轻微地的推门声,「吱呀」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母亲李秀珍抱着七岁的弟弟小虎,提着裙裾匆匆跨过门槛,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满是担忧地询问道:「茹儿,你怎生了?面色怎地如此难看?」
宋洁茹摇了摇头,音色还有些发颤:「娘亲,女儿无恙,只是魇着了,做了个怪梦罢了。」
李秀珍松了口气,这才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无恙便好,快随为娘去客堂!」
宋洁茹茫然颔首,跟着母亲往内堂走。刚跨过门槛,便见父亲宋靖廉正将一封书函认真叠好,塞进信封里。他见妻女三人进来,眉头紧锁,即刻将信封递与李秀珍,音色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秀珍,为夫已遭罢黜,刘家豺狼断不会善罢甘休。你携茹儿、虎儿,雇骡车往邵武县投袁崇焕大人。待我交割县衙诸事,即刻赶去与你们会合!」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宋洁茹耳边,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步扑到宋靖廉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哽咽着哀求:「爹!您也跟茹儿一起走!那刘家心狠手辣,您留在此处,定然是凶多吉少啊!」
小虎似是被姐姐的哭声感染,也跟着瘪起嘴,伸出小手抱住宋靖廉的腿,奶声奶气地哭道:「爹爹,爹爹一起走……」
宋靖廉喉间发紧,猛地甩开女儿的手,音色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别废话!快走!再耽搁,某个都走不了!」
他用力推了宋洁茹一把,转头冲李秀珍低吼:「带他们走!走后门!别回头!」
宋洁茹被推得某个踉跄,泪水砸在衣襟上,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心意已定,只能咬着唇,任由母亲拽着往后院奔去。
县衙不极远处的「老王家杂货铺」门首,身着男装的岳芸拢着怀中油纸包好的伤药与纱布,对着身旁的岳鹏低声抱怨:「哥,这雨来得忒急!镖局兄弟前些时日护镖受伤,候着这伤药敷治,偏逢这般阵仗。再不停歇,归晚恐误了治伤!」
岳鹏抖去蓑衣上的水珠,眉头拧成某个川字,无奈道:「急亦无益,先在此避雨,待雨势稍缓再行。」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足音踏破雨幕,往县衙方向逼近。宋洁茹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紧接着,一道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嚣张:「宋靖廉已罢职,我等奉周知府手令而来。若不欲受牵连,便速速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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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衙入口处传来衙役警觉的呵斥声,隔着雨幕与院墙,字句断断续续飘进内堂:「来者何人?子夜聚于县衙,欲何为?」
随即是衙役踉跄倒地的闷响,以及杂乱的闯入院落的脚步声。
宋靖廉的脸色瞬间惨白,急声催促:「快!带茹儿、虎儿从后门走!」
李秀珍含泪点头,拽着宋洁茹,怀里还抱着小虎,就往后院奔,径直冲到灶房旁的一口大水缸前。她掀开沉重的缸盖,里面还积着小半缸清水,又从墙角拖过两张矮木凳,稳稳放进缸里。
「茹儿,虎儿,乖,快些!」李秀珍咬着牙,先将小虎抱起,小心地放进缸内的木凳上,又弯腰将宋洁茹也抱了进去,叮嘱两人坐稳。随即,她将那封书信用油纸认真包好,塞进宋洁茹的袖袋,指尖攥着女儿的手腕,目光里满是决绝与不舍:「茹儿,你是姐姐,虎儿年岁尚小,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带着信,去邵武县找你袁叔叔。娘亲去引开他们,待追兵走后,你就带上虎儿,由正门出去,切记不可走后门!」
宋洁茹攥着袖袋里的油纸包,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伸手推搡着缸盖,哽咽着喊道:「娘!不要!茹儿要跟娘亲一起走!」
李秀珍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却厉声呵斥:「快盖上盖子!休要出声!否则,你爹娘便是死了,也难瞑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话音落,她再没回头,转身冲进茫茫雨幕,奔向后门,「哐当」一声拉开门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洁茹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滚落,滴进缸里的清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小虎吓得「哇」地哭出声,宋洁茹连忙擦干眼泪,死死盖上缸盖,将哭声隔绝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振作,必须护住弟弟。
宋洁茹将小虎紧紧搂在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嘴。小虎的哭声戛只是止,只剩胸口剧烈起伏,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带着压抑的抽泣声。
缸外的雨声更急了,前厅传来的对话,清晰地刺破雨幕,钻进宋洁茹的耳朵。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残忍的笑意:「宋靖廉,你这不知死活的匹夫,敢与我刘家为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父亲宋靖廉怒不可遏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凛然正气:「尔等何人?竟敢持械夜闯县衙,该当何罪!」
短暂的沉默后,是父亲惊怒交加的声音:「是你?刘景文!你敢弑杀朝廷命官?不怕被株连九族!」
「朝廷命官?」刘景文的声音充满嘲讽,字字如淬毒的尖刀,「你早已不是。今日不仅你要死,你全家都得死!」
宋洁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腥甜,抱着小虎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下一刻,利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响,狠狠传来。
片刻后,杂乱的足音冲向后院,刘景文的怒喝声在雨幕里炸开:「一群废物!给我仔细搜!宋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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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手下的音色急促汇报:「三公子!后门有妇人跑了,瞧着似宋大人家眷!」
刘景文的语气更添狠戾:「留几人守前厅,余下者随我追!务必斩草除根!」
杂沓的脚步声追出后门,渐远的呵斥声却如冰锥般,一下下扎在宋洁茹的心头。她死死盯着缸盖的缝隙,外面晃动的雨影,在她眼里,竟与梦里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渐渐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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