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良苦用心
这年春夏之交时,有个姓周名文龙的小青年从山东千里迢迢来到长白山下,要找在这一带领头干活的「大把头」老武。周文龙在各个村屯转悠了好几个月,打听了成百上千个伐木工人,一直到秋风起黄叶落时,才有了老武的消息。
这天,周文龙背着行囊赶往二道坎子。在进屯子的路上,看见一架板车翻倒在路边,上面的木柴散落一地。一个佝偻着腰的独臂老汉正试图把车翻过来,可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成功。周文龙急忙大步上前,说:「大叔,我来帮您。」说罢,双膀微一用力,便把沉重的木架车翻转过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汉叹息道:「没了条胳膊,没想到就成了废人,要是在以前,连车带柴禾我扛都能扛回去。」他顿了顿,问,「小兄弟,听你口音是山东来的?」
周文龙答道:「老家活不下去,到关外来讨口饭吃。大叔怎么称呼?」
老汉说他叫老帮子,是本地人,几年前上山伐木弄断了一条胳膊,再也吃不了开山伐木这碗饭,只能靠打点零工度日。说话间两人装好木柴,拉着车进了屯子,周文龙诚恳地说:「大叔,我想上山当木把挣财物,您有相熟的大把头吗?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你也想当木把?你知不知道当木把能累死人?」老帮子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周文龙,询问道,「你这小身板长成了吗?今年还不到十八吧?」
老帮子说:「这一季的山场子活已经开始了,各木帮早招满了人。按说你这事难办,可你这孩子实诚,刚才你帮了我,说什么我也得帮你一把。咱山上的大把头老武,跟我老帮子有点交情,你这事儿包我身上了。」
周文龙今年才满十七岁,可他撒谎说:「我只是长得面嫩,其实我都二十岁了。大叔,别看我岁数不大,可我能吃苦,也有使不完的力气,到了山上,肯定不给您老丢人。」
周文龙一听,连忙说:「大叔肯介绍我上山赚财物,我请大叔喝两口,感谢大叔帮忙。」
老帮子也不客气,进了一家小饭馆,简单要了点酒肉,两人便边喝边聊起来。周文龙说:「大叔,等我上山后,就在大把头老武手底下干活了,老武是个啥样的人啊?」
老帮子说:「这家伙干了一辈子山场子活儿,对山上的弯弯绕绕门儿清,人也还行,跟他干活吃不了亏。不过大把头没好几个脾气好的,你某个刚上山的小生子,小心点别得罪他。」
「咱上山图的是干活儿挣财物,哪敢得罪人家大把头?」周文龙给老帮子倒满酒,问,「老武这名有点儿熟,好像听谁说过,说这人不怎么仗义,有这事吗?」
老帮子奇怪地问:「你听谁说的?」
周文龙说:「也是在饭馆里喝酒的时候,听好几个人闲聊说的,说有人得罪了他,他就使坏,让树砸死了那人。」
老帮子感慨地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事我没亲眼看见,不敢瞎说。我跟老武认识十多年,这家伙有心机有手段,也有义气有良心,大伙都挺服他,可前提是你别起刺别捣乱,否则他绝对翻脸不认人。」
就在这时,饭馆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大汉横着膀子走进来。但见他胸宽背厚,满脸横肉,硕大的脑袋上一根头发都没有,一副凶恶相。大汉见了老帮子,咧嘴笑道:「你这样东西老帮子,今天如何有钱喝酒了?」
老帮子脸色木然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强笑着说:「秃爷,我哪来的钱喝酒?是这位小兄弟请客。欠您那五块大洋,还请您再宽限几日,等有钱了我立马还您。」
秃头大汉眉头一皱:「欠我五块大洋?老帮子你——」
请继续往下阅读
没等秃头大汉说下去,老帮子快步上前,高声道:「五块大洋就是五块大洋,秃爷您可不能再算我利息了,要不然砸了我骨头也还不起啊。」他边说边冲到秃头大汉面前,不住地打躬作揖。秃头大汉陡然脸色一变,喝道:「少他妈跟我装穷,没财物还账倒有财物喝酒,你当我秃爷好欺负?不过看上去你这小兄弟有财物,要不,求求他帮忙?」
「咱俩的事儿,你别往别人身上扯。」老帮子后退一步,转头对周文龙说,「小兄弟,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快走吧。」
周文龙见这秃头如此欺人,顿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啪」地拍在台面上,说:「帮忙就帮忙,大叔欠你的财物,我帮他还。」
秃头和老帮子都愣住了,老帮子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说:「小兄弟,你快把财物收起来,这么多大洋,我一个残废哪还得起啊?」
周文龙大声说:「大叔,您就别推辞了,这财物,当我送您了,不用还。」
老帮子吃吃惊道:「不用还?」
周文龙点了点头,秃头大汉哈哈大笑,说:「还是小兄弟讲义气,那这财物我就收着了。」说着,上前就要拿钱,却被老帮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骂道:「收收收,你收个屁!算你刚才够机灵,看了然了我的意思配合着演场戏。可你还真以为你是秃爷,真以为我欠你钱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秃头大汉恼羞成怒,说:「我以为你想骗人财物,所以才帮你。可到手的钱你又不要,你扯啥犊子呢?」
老帮子说:「真以为我像你,谁的钱都惦记。你帮我,我请你喝酒还不行吗?刚才但是借你让小兄弟长长记性。」
秃子不出声了。原来,秃子是老武木帮的人。前几天,有个工人晚上出去方便时,遇到一头闯到宿地的黑熊,被黑熊一巴掌拍烂了半张脸,幸亏老武提了把开山斧砍伤了黑熊,救了那工人性命。秃子是缘于送受伤的工人才下山的。
老帮子听罢大惊,赶紧问老武怎么样,秃子不屑地说:「那熊才三四百斤,不大,要不老武能上去拼命?他才不会让自己受伤呢。」
老帮子大怒:「三四百斤的熊还不大?拿枪的猎人都不敢招惹它,老武没受伤那是命大,你他妈说这种风凉话,还算是个人吗?」
见老帮子发了火,秃子悻悻地不再说话。老帮子再不理他,对一头雾水的周文龙说:「小兄弟,木把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挣钱的,五十个人有一百个心眼。就说这秃子吧,昧着良心说话脸都不红,要信他,让人卖了你还得帮人数钱。你不坑人,但得留个心眼防别人,别啥话都说,别啥话都信。刚才大叔可怜吧?可那是装的,结果你就上了当。」
周文龙这才了然老帮子的一片苦心,他触动地站了起来身,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说:「大叔,多谢您,您老真是个好人呐!」
2、文龙进山
黑熊伤了个工人,周文龙正好行上山顶缺。老帮子指点周文龙买了老羊皮袄、狗皮帽子、乌拉鞋等山上干活儿的物品,让秃子带周文龙上山。在途中,周文龙把话题转到老武身上,秃子大言不惭地说:「老武就是东家养的一条狗,仗着大把头的身份,仗着练过两天傻把式,整天欺负咱们这些出苦力的。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秃爷我叫他好看。」
吹嘘之后,秃子又拍着胸脯说:「小兄弟我看你人还不错,以后有啥麻烦我帮你,在山上尽管横着膀子走。对了,小兄弟,哥哥最近手头有点紧,借两块大洋花花呗。」
有了老帮子的提醒,周文龙当然不会信他,便婉言拒绝了。本来他还想打听一下关于老武用树砸死人的事,现在也不敢提了,是以旁敲侧击地问:「老帮子叔以前跟老武在一个木帮干过?」
秃子随口道:「对,以前这俩人搭过伙,一对操蛋脾气。不过说起来这事奇怪,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武把老帮子当亲爹似的供着。你说他一个大把头,还能有啥短处落在老帮子手里?真不知道他犯的哪门子贱。」
接下来更精彩
周文龙随声附和:「那可真是有点贱,你不是说老武这人挺操蛋吗?他这样做是何故?」
秃子说:「老武是四年前,咱们木帮的大把头病死之后他才来的,他以前的事儿,我也不大清楚。」
就这样,两人一路聊着,傍晚时分到了山场子。用粗大木材建成的「木刻楞」里火光昏暗,但见老武虎背熊腰却看不清他的面容,直到他张嘴说话时周文龙才发现,原来他两边的大牙都不见了,只剩下沉沉地的窟窿。
老武听说是老帮子推荐的人,立即爽快地留下了周文龙。他指着木刻楞靠着门边的铺位,说:「小子,以后你就睡这儿吧。」
周文龙点点头,正要将行李往铺上放,秃子却一把拉住他,嬉皮笑脸地说:「大把头,这孩子是山东人,怕冻,等过些日子天冷了,守着这个风口,不是让这孩子遭罪吗?」
老武眉头一皱,说:「秃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从未有过的上山,我让他在风口这位置尽快适应,免得天冷后他更受不了。你说这话,是想在这孩子心里种刺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秃子叫起屈来:「大把头你可别冤枉我,我是真不懂这事,对了,老帮子说让你多关照这孩子呢。」【星火作文网 】
老武对周文龙说:「没老帮子的话,我也不会欺负你。你先在这儿锻炼些时日,到时候再调里面去。」
转眼十多天过去了,每天天不亮起床,干到天黑收工,周文龙哪吃过这种苦。他整天抡斧子拉锯,手上磨起了大泡,浑身酸痛难忍,每天收工回到木刻楞,躺在大通铺上就不想动,累得甚至连尿都恨不得撒被窝里。
又过了些日子,他身体渐渐适应了,各种手艺没多久熟练起来,跟其他工人们也一点点熟悉起来。他特别勤快,收工后回到木刻楞里,主动帮工人们干这干那,借机打探老武为人。他得知,老武对大家很好,威望极高,那次从熊嘴里救人,他是拿自己的命在搏,除了几个像秃子那样的混蛋,人人都对老武赞不绝口。
周文龙听人说,做饭的伙夫「麻杆」曾经跟老武在一个木帮待过。于是他一连帮麻杆干了十几天活儿,可麻杆就是八杠子压不出个屁来。
山场子活儿不但累,况且危险。这天入夜后,为体恤工人们,东家杀猪宰羊,还带了几大坛子烧酒,慰劳大家。这可把工人们乐翻了天,三五成群凑一块喝酒划拳。秃子几碗烧酒下肚,涨红了脸扯着脖子说:「不是我吹牛,秃爷我一身祖传功夫,咱木帮几十号人有某个算一个,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有个工人看不惯他的狂态,说:「你那么有能耐,熊来的时候如何躲得远远的?还不是靠人家大把头才打跑熊?」
「大把头算个屁!秃爷我让他一只手,你问他敢跟秃爷我过过招吗?」
不远处的老武听了,把酒碗一摔,骂道:「来来来,怎么过招你说。」
要是在平时,秃子根本没胆子惹老武,但此刻酒壮英雄胆,腾地站了起来身来,喝道:「老武,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早就瞅你不顺眼了,‘倒拔垂杨柳’你敢吗?有种的话咱赌十块大洋。」
一季的山场子活,才多少工钱,十块大洋绝对是个大数目,秃子自恃力大,铁了心中暗道赢老武的钱。老武也不说话,勒紧了腰带跳下铺,和秃子摆好姿势互相抱住。所谓「倒拔垂杨柳」,就是两人互相抱住对方的腰,谁能把对方拔得双脚离地谁就赢了。只听公证人「啪」的一声摔碎酒碗,两人同一时间扬声用力,想把对方拔起来。可这两人力气相当,憋紫了脸,牛喘一般较了半天劲,竟是谁都奈何不了谁。
在工人们大声呐喊助威中,秃子毕竟比老武朝气十来岁,后劲足,渐渐地占了上风。眼看老武即将脚尖离地输掉赌赛,不知为何,秃子突然「哇」地痛叫一声,被老武抡了起来扔在铺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秃子打了个滚从铺上跳起来,弯腰用手捂着裤裆中间,瞪圆牛眼,咬牙切齿大骂:「王八蛋,你跟秃爷我玩阴的?」
见秃子痛苦的样子,大家忍不住狂笑起来。原来在关键时刻,老武陡然伸手在秃子的要害处掏了一把,秃子剧痛之下泄了力气,输掉了赌局。
秃子渐渐地直起腰,额头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继续大骂:「老武,我他妈的宰了你。」说着顺手抓起一把开山斧扑向老武,工人们见势不妙,赶紧一拥而上扯住他,七嘴八舌地劝着。
老武不屑地盯着秃子,冷冷地说:「秃子,你想跟我玩命?以为自己比那只熊更厉害吗?」
秃子一愣,被酒意冲昏的头脑终究清醒了一些,可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他狂叫一声,抡圆了开山斧劈在门柱上,直劈得木屑横飞,木刻楞都被震得晃个不停。
老武冷笑着说:「看把你能的,有种你把木刻楞拆了,今天不扒了你皮我随你姓。」
秃子听了,立即停手,恨恨地瞪了老武一眼,扔掉开山斧,回到铺上倒头便睡。
3、张海之死
在老武和秃子相争的时候,周文龙和麻杆坐在厨房边上看热闹。麻杆就着热闹灌下一碗酒,立即面红耳赤。他见秃子受了窝囊气却忍气吞声认熊了,一转头不屑地「呸」了一口,说:「还以为秃子喝了酒能英雄一把,闹了半天也是个废物。唉,这么多年,敢得罪大把头的也就那么一个!」
见麻杆破天荒地说了这许多话,周文龙不由大喜,赶紧趁机询问道:「还真有人敢得罪大把头?那人是谁呀?」
麻杆把眼一瞪,说:「你以为老武的后槽牙是如何掉的?」
周文龙看了一眼远处老武瘪瘪的腮帮子,震惊地说:「被人打掉的?」
「那可是一条真好汉啊。」麻杆咧了咧嘴,陡然眼一红,两滴浑浊的泪水掉了下来,「可惜,老武这王八蛋害死了人家。」
麻杆真的喝多了,大着舌头,说起了六年前的那段往事。
周文龙心头大震,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到底是如何回事?哥你跟我讲讲呗。」
六年前,老武已是大把头,麻杆和老武在同一个木帮。当时木帮里有个来闯关东的山东人,名叫张海,三十几岁,为人豪侠仗义,谁有个大事小事的他都会伸手帮忙。况且他识字,谁求他写信他都答应,工人们都很尊敬他。在木帮里张海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老武可坐不住了,就想狠狠地教训张海,让他矮上自己一截。恰好那天麻杆犯了点错,老武抬手就是一巴掌,打掉了麻杆两颗牙齿,还不依不饶地继续拳打脚踢。张海看不下去了,拦住老武替麻杆求情,老武说放过麻杆可以,但张海得有那件本事才行。老武让张海跟他较量一场,输的跪下给赢家磕头,以后以孙子自居。
大家都明白老武有一身好功夫,寻常两三个壮汉都不是他的对手,可张海却毫不踌躇地答应了。但是他说倘若他赢了的话,不用老武磕头喊爷,只要挨他两个嘴巴就行。老武自以为必胜,是以答应下来,没想到动起手时,大家才明白,原来张海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三拳两脚便放翻了老武,随后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两巴掌,扇掉了老武的后槽牙。
事情过后的第二天,老武和张海放树时,大树「横山倒」把张海砸在了下面。等其他工人赶来时,血肉模糊的张海只剩下一口气,他用尽全身力气说:「把我命财物给我老婆,让她把我儿子养大……」
这时,麻杆只顾沉浸在当年的回忆里,没察觉到此时周文龙的脸早就惨白如纸。他继续开口说道:「命钱就是木把死后,东家给的赔偿金,可怜张海,到死还惦记他老婆孩儿呢。老武这王八蛋造孽啊,他恨张海打掉他牙杀了他威风,就害死了张海。总算他还有一点良心,跟东家要了最高的命财物,可再多的财物有什么用?以前我听张大哥说过,他儿子打小体弱多病,长大后吃不了力气饭,他准备当几年木把,等攒够五百大洋就回家,用这钱给儿子娶媳妇,开家小铺子……」
周文龙音色颤抖地问:「哥,树‘横山倒’的时候不容易确定方向,本来就容易出事,为什么你说张海是被老武害死的呢?」
全文免费阅读中
麻杆哼了声,道:「你也跟大伙一样,觉着老武是条好汉吧?真要是好汉,会使那种阴招对付秃子吗?他本来就不是个东西。张大哥打掉他牙后,他当晚就放出话来,要找机会弄死张大哥,结果张大哥第二天就死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事我可不是撒谎,当年老帮子和我们都在某个木帮,他也明白这事,不信你问他。张大哥为了护着我,结果赔上了自己性命,我没本事替张大哥报仇,可是我相信老武这王八蛋一定不得好死,所以我跟他来这样东西木帮,就是等着看他最后是啥下场。」
听了麻杆一番话,周文龙又疑惑又恼怒,他装作喝多了,踉踉跄跄冲出木刻楞。这时天早就很冷了,刺骨的寒风吹在他身上,他却觉得一身热血更加沸腾。
原来张海是他的父亲,其实他叫张文龙。六年前,东家派去的人给他家送去了三百大洋和一棵老山参,说他父亲不小心死在山上。他妈妈惊闻噩耗,当场吐血不止,不久就死了。
本来,闯关东就是在搏命,即使是死了也怪不得别人。可没过多久,某个闯关东的同乡归来后,说他听到传言,张文龙父亲是被一个叫老武的大把头害死的,但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张文龙妈妈死后,是舅舅收养了他。他服下那棵老山参后,身体竟然一天天强壮起来,复仇的念头也一天比一天强烈。是以他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倘若真是老武害死了父亲,他就要杀死老武替父报仇。
这些日子,张文龙跟老武朝夕相处,亲眼见老武像个老大哥,帮这帮那的,他渐渐地怀疑老乡是不是弄错了。可今日麻杆这些话让他恍然大悟,老武表面做的那一切,但是是收买人心罢了。连打个赌都要使诈,不是伪君子是啥?
张文龙虽然身体强壮了不少,但他没学会父亲的功夫,不可能是老武的对手。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武既然能卑鄙地暗算父亲,他自然也可以找机会暗算老武。张文龙掉头回到木刻楞,陡然听到老武叫他。然后老武就对躺在铺上生闷气的秃子说:「秃子你和文龙换一下铺,今天起你睡入口处去。」
张文龙一愣,急忙说:「我睡门口早就习惯了,不用换。」
「我看你顺眼,明日开始你跟着我干活。」老武斜着双目瞟瞟秃子,说,「不过你得学会听话,别像有些人分不清大小。」
秃子大怒道:「老武你别欺人太甚,真当秃子我好欺负啊?」
老武轻蔑地看着秃子,说:「我倒是想看看,你不好欺负又能如何样?」
秃子瞪了老武半天,终究没敢跟老武翻脸,垂头丧气地卷了行李搬走。
张文龙没辙,只好在秃子的铺位睡下。但他有些不了然,为啥老武让自己跟他干?难道是缘于老帮子的关系?他转念一想,跟着老武干活正合他心意,正好行找机会干掉这样东西假仁假义的卑鄙之徒。
4、愧对亡友
在跟老武干活儿的日子里,张文龙学到了不少窍门,他感觉到老武是真心关照他,但他实在搞不了然,何故老武要对他这么好。
这时已是深冬,大雪铺山,天气严寒。这天张文龙口渴,抓起水壶想喝水,可早晨带到山上的热水已经冻成了冰。老武则漫不经心地说:「还喝什么水?这满山都是雪,嚼吧嚼吧就是水。」
张文龙应了一声,随手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老武皱着眉头说:「你真嚼啊?不明白当如何吃雪吗?」
张文龙故作茫然地轻摇了摇头:「吃雪就是吃雪,还应该怎么吃?」
老武说:「先用手将雪捂热,然后放进嘴里,不要嚼,让雪在嘴里自然化成水。像你刚才那样吃雪,年轻时没事,等你四十岁的时候就会掉光满口牙。」
张文龙故意装傻,问:「武叔,你何故对我这么好?」
老武说:「你不但悟性好,学东西快,况且平时总帮这个帮那件,是个好孩子。你让我想起了某个朋友,他也像你一样,可惜他短命死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因此才想多教你些东西。」
故事还在继续
张文龙几乎可以确定,老武说的那个朋友就是父亲张海。他试探地说:「山上的活太危险,生生死死全看山神爷的意思,那朋友能让武叔你现在还怀念,应该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能打掉我后槽牙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人?」老武摸摸瘪瘪的两腮,眼睛直勾勾的,犹如想起了当年往事。见他不说话,张文龙追问:「武叔,到底是如何回事?你给我讲讲吧。」
老武想了想说:「你小子识文断字,看上去挺机灵的,也不知道真机灵还是假机灵,我考考你吧。我朝气那会儿想挖棒槌,但在山上转悠了很长时间,连根参毛都没找到。突然有一天,无意当中在一棵树上找到一支。你想想,何故棒槌会长在树上呢?」
张文龙自知与父亲长得像,一直担心老武会怀疑自己,所以早就有了防备,他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武叔你不是逗我吧?树上如何会长参?几品叶?」
张文龙知道答案是啥,缘于当年家里除了收到父亲的命财物和一支山参外,还有父亲生前没来得及捎归来的家书。父亲在信里说了山上的各种新鲜事,其中就包括如何吃雪和树上长参的事情。
「四品叶,不算啥宝贝。」老武眼中满是期待地说,「明白是何故吗?」
张文龙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武叔你告诉我吧。」
老武露出失望之色,说:「还以为你能像我朋友一样猜出来,看来,我还是高看你了。」
这一天老武情绪十分低落,罕见地跟两个工人发了火。张文龙心里始终在想:当年家里也收到一支四品叶的山参,东家派去的人说山参是父亲的遗物。那支山参跟老武说的这支,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张文龙跟了老武后,麻杆很是害怕,找机会跟张文龙说自己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求他千万别把那些话跟老武说,张文龙自然一口答应。但他再问麻杆啥,麻杆却闭紧了嘴,不肯说了。
这天晚上,张文龙帮麻杆干完活儿,拿老武关于树上长参的问题问麻杆,想借此打探父亲那支参是不是老武的。麻杆照例摇头,可这次,张文龙不想轻易放过他,是以板起脸说:「哥,兄弟忙前忙后没少帮你,你要是总这么对我,可别怪我嘴快了。到时候武叔要是找你麻烦,你想想那后果是什么。」
麻杆推托不了,只好说:「老武用这样东西问题问了不少人,就张海某个人猜出来了。这长白山上有种鸟叫棒槌鸟,专门吃人参果,再把人参籽拉出来,当人参籽落到树洞里,洞里再有树叶、杂草腐烂成的土,就能长出人参来。但是这事儿他是吹牛,向来没人见过那支四品叶,问他,他说被人偷了。」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张文龙决定撒个谎,试探麻杆:「我听说张海也挖过一支四品叶,好像长白山的棒槌挺好挖的。」
麻杆翻了个白眼,讥笑道:「张大哥闯关东一年就死了,哪来的时间学挖参?再说,你以为山参像蘑菇木耳那么多吗?哪是说挖就挖到的?」
张文龙觉着,按麻杆的说法,父亲挖到棒槌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而一支四品叶值上百大洋,父亲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买。难道,他真的偷了人家老武的?张文龙彻底糊涂了。
转眼到了二月,山上的木材都运到了山下,这一季的山场子活儿就要结束了。这一天,老武带了几个工人下山接东家。东家带来鸡鸭鱼肉各种吃食以及烧酒和大洋,给工人们结算了另一半工财物,请大家大吃大喝了一顿。累了一百多天的工人们酒足饭饱之后,揣着大洋寻欢作乐去了。往日热闹的山上,只剩下老武和张文龙两个人。
此刻,外面大雪纷飞,两人坐在火炉边喝着烧酒。老武犹如存心喝多,不停地往嘴里灌酒,随着酒意越来越浓,话也越来越多。张文龙趁机转移话题,说:「武叔,那次你告诉我,说有人打掉你后槽牙,你还说他是你朋友,你何故把打你的人当朋友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时候打你的人,不见得是你的仇人。」老武又喝了一大口酒,说,「文龙,知道何故我对你这么好吗?」
翻页继续
「知道,缘于我让武叔你想起了你的朋友。」
「对,因为你长得像我朋友。」老武紧盯着张文龙的双目说,「你刚到的时候是入夜后,木刻楞里暗,我没看清你样子。第二天我才发现,你竟然跟我朋友长得那么像,说你是他儿子都但是分。」
张文龙心里一惊,正想说些打消老武疑虑的话,老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不是朋友,后来他死了,我就后悔,怎么就没能跟他好好喝顿酒,唠会儿嗑呢?文龙,今日就当你是他,陪武叔喝点酒,听武叔说说心里话吧。反正都早就说过一次,不在乎再说一次了。」
张文龙不明白他说的「都已经说过一次」是什么意思,他端起酒碗跟老武碰了下,一饮而尽。老武抹抹嘴,讲起被打掉后槽牙的故事,和麻杆说的大同小异,随后又说起了张海被砸死的经过。
「我老武在山场子混了半辈子,从来没吃过亏。说实话,当时我下了狠心要找机会收拾张海,甚至我在心里求山神爷,弄棵横山倒的树砸死他。我的祈祷应验了,我们伐的那棵树因为风大提前倒了。可我万万没不由得想到,那棵树竟然冲着我的方向倒下来,而我因为心神不宁,竟然没能及时觉察。那时,我只觉得身子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爬起来才明白,是张海猛扑上来把我推了出去。张海借着那股冲劲,本来也能及时躲开,可没不由得想到,一根又尖又粗的树杈子扎进他棉裤里,把他挂倒了。这时候树「咔咔」响着还没落下来,只要我飞扑过去,像他推我一样把他推走,他就不会死。可是在那生死关头,我怕了,我一动没动,眼睁睁地盯着他挣脱了树杈,刚跑了一步就被倒下的树砸成了肉饼。」
老武说到这儿,已是面容扭曲,满脸冷汗,痛苦地说:「我一直以为我是英雄,天不怕地不怕,可没不由得想到原来我是个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张大哥不该死呀!」
张文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说:「不对,我老乡说你害死了我爸,麻杆也说你曾扬言要报仇,难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老武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今天这酒真没白喝,你终究承认,张海是你爸爸了。」
张文龙蓦然醒悟到自己心情激动之下,竟然说走了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你啥时候猜到我的身份的?」
5、天意难违
老武惨然道:「你跟人打听我的消息,能瞒得过我吗?再加上你那张脸,我早就对你起了疑心。可试探了几次后,不少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都不明白,我又怀疑是不是我多心了。直到刚才那刻,我才真正确认你的身份。」
张文龙冷笑道:「你都怀疑我的身份了,如何还敢单独跟我留在山上,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欠张大哥一条命,倘若你真是他儿子,真要杀我报仇,我就把这条命还了张大哥吧。」老武抓起酒坛一通狂饮,抹抹嘴说,「整天这么内疚地活着,跟死了也没啥区别。」
张文龙一把揪住老武的衣领,喝道:「别说得那么好听,我不信,既然我爸不是你故意杀的,为啥你不说实话?」
「我不能说实话,我堂堂一个大把头,人家救了我,我却怕死不敢救人家,一旦被人明白,我哪还有脸做人?就连麻杆他们骂我狼心狗肺杀了张大哥,我都不愿意辩解,缘于我真觉着是自己害死了张大哥啊。」
张文龙用力一推,将老武推倒在铺上,问:「那支四品叶是如何回事?」
「张大哥以前说过,说你从小身体就弱,因此我求东家帮忙把棒槌带去给你,还特意让送信的人说这是你爹的遗物。」老武眼里射出兴奋之色说,「你现在这么壮,是缘于吃了那支参的缘故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文龙终究了然,自己之所以有强健的身体,能千里迢迢来到关外寻仇,竟然是拜仇人所赐。他相信老武没有撒谎,也就是说,父亲即便因老武而死,但老武并非杀父仇人,这仇自然也就不用报了。
张文龙感到一阵茫随后,颓然跌坐在铺上。六年来的目标一下子消失了,他陡然间不明白自己该如何是好。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就在他跟老武大眼瞪小眼之际,突然间「咔嚓」一声巨响,木刻楞的一角突然崩塌,半面屋顶砸了下来。张文龙本能地某个翻滚从铺上翻到地面,可老武因酒喝得太多反应迟钝,几根粗大的梁柱将他拍在了铺上。
张文龙呆立不动,好半天才喃喃地说:「天意,天意啊!」
今年雪大,木刻楞顶上积雪早已很厚,今日又下了一整天,那根被秃子砍断半截的房柱终究不堪负荷,竟然从中断裂。老武的下半身被乱木积雪压得死死的,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叫道:「文龙,救我……」
老武一怔,随即醒悟过来,惨笑道:「真是天意啊,孩子,当年我见死不救害了你爹,今天当然你也不用救我。这样也好,我便去九泉下向你爹赔罪吧。」
老武说罢,脑袋便耷拉下去,接着又猛地抬起,说:「对了,你的羊皮袄和狗皮帽子压在里面,别怕费劲,取出来穿好再下山,可不能冻着落下毛病啊。」说完,他再也忍不住肉裂骨断的剧痛,趴在那里晕了过去。
老武这几句话,让张文龙心间陡然蹿起一股热流,眼泪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其实不用老武提醒,他也不会傻到只穿着薄夹袄下山,可偏偏老武拼尽最后力气提醒他,让他陡然之间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天意。
他发泄似的狂吼一声,随后上前搬动压在老武身上的木梁。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听到一阵压抑的哽咽声,原来老武苏醒过来,他大喜过望地大叫:「武叔,你挺住,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老武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嘴巴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唯一没被压住的右手,狠狠地打自己的脸。张文龙急忙抓住他的手,说:「武叔,别这样。」
「大侄子,我后悔死了啊,当年我如何就那么胆小,为什么就没冲上去救你爹呢?我对不起你爹啊!你爹让我知道了应该怎么做人,从那之后,我处处都学你爹,再没欺负过谁……」
老武的两条腿都断了,张文龙把他背在身上,顶着风雪向山下走去。此时天色已黑,雪深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到半夜时分,才来到山脚下。正要放回老武喘口气,却见迎面匆匆走来一人,等来人走近时才看清原来是老帮子。老帮子见了他俩大吃一惊,赶紧帮忙将老武送到客栈,又找了大夫给老武处理伤口。
直到这时,张文龙才有机会说出事情经过。老帮子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了张文龙一巴掌,说:「好小子,真不愧是张海大哥的种儿,你明白为啥我要连夜上山吗?」
原来,今日老武下山接东家的时候,顺便找到老帮子,给了老帮子五百大洋和一支六品叶的老山参,托老帮子去山东,以大伙的名义交给张海的老婆和儿子。老帮子颇为吃惊,说:「老武,即便你当年放出话来说要弄死张海,但我老帮子双目里不揉沙子,看得出你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否则的话,张海一定会在死前说出来。可今日你借大家的名义给他家这么多钱,难道人真是你杀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武把真相告诉了老帮子,最后说:「张海当年说过要带回去五百块大洋,这些年我拼命挣财物,今年终究把这笔钱攒够了。老帮子,你胳膊断了之后,每年我都给你财物帮你,不光是因为你人好、仗义,更是为了求你帮我跑这趟山东。张大哥儿子的身体不好,也不知道上次捎去的四品叶吃了没有,希望这支参能帮他壮壮力。」
临走之前,老武没头没脑说了句:「老帮子,你介绍那小伙子不错,人勤快聪明,拿了工钱没像别人去吃喝玩乐。对了,你发没发觉这小子长得像张大哥?」
当时,老帮子对这话没在意,简单地收拾行囊上了路。可走到半路,他越想老武说的话越觉得不对劲,联想起张文龙旁敲侧击打听老武和张海的事情,他陡然有一种可怕的怀疑,觉着张文龙很可能真是张海的儿子。或许他是长大后身体好了,或者是那支四品叶让他变得强壮,因此赶来长白山进了老武的木帮,目的就是找机会杀死老武为父报仇。
而老武说那句话,明显是在怀疑张文龙的身份,这两人之间不会发生冲突吧?老帮子这么一想,当即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又一刻不歇地出屯上山,终于在山脚下遇到了老武和张文龙。
幸运的是,他担心的复仇情景并没有出现。他把装着五百大洋和一支六品参的包裹塞进张文龙怀里,说:「如果你真杀了老武,或者让他就那么死在山上,随后等你回家的时候收到这些,想想你会是啥样的心情?」
张文龙只觉得一阵后怕,正如老帮子说的那样,一念之仁,没让他铸成大错,否则他这一生都将寝食难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作者————————
咳咳,明日出成绩,导致今天有点慌,忘记更新了,我觉得这是一篇不错文章凑一下,明日保证更新,最低两万。(实在是对不住了)
热门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