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未有过的知道,自己还能流这么多的眼泪。自己还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流。
他不是愿意哭的人,缘于知道自己从小眼窝浅,盛不住多少泪,长大之后就总是憋着。可即便是这么浅的眼窝,在和少年父亲分手的那晚,自己可是一滴眼泪都没为他流。
不值得,断了的爱就是断了,男人不留恋,不回头,哭也没用。就算流眼泪也挽不回谁来,与其哭哭啼啼的离开,不如带着冰箱贴干脆地走人。可是现在,男人快要擦不尽脸上的泪,越擦,越多。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抽噎着,想把眼泪忍住,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电话解释,是以再着急,眼泪又流出来。他快快地擦,快快地咽口水,希望能在几秒钟内把语气调整好,把鼻音去掉,淡然地接起这通电话来,用成年人的成熟语气告诉少年,咱们不合适。
咱们不合适,无论是从年龄还是阅历,身份还是背景,没有一样行说得通。你该有大好前程,考一个好大学,我可以回老家找一份稳定工作,和父母踏踏实实度过余生,真的,咱们不合适,咱们在一起……不像话。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一想到接起电话要说这些话,就想哭。只能坐在行李箱上徒劳地抹眼泪,把装了冰箱贴的塑料袋攥得哗哗响。这些冰箱贴,都是自己自欺欺人的证据,可是现在有一份真的感情了,他却要放开。
最终,男人还是接了这通电话,自己不能让少年这么着急,感情要有始有终,自己得和这样东西刚成年的孩子说了然,最起码告诉他,这段感情不是他出了问题,别让他误会是他不好。
于是,男人拼命吞咽几次,泪水通过鼻腔流回去,犹如流到他舌根,自己都尝出了眼泪的苦涩。为了让声音听起来像没哭过,他又清清嗓子,深呼吸几次,按了接通。
「喂。」男人听见自己说的第一个字,就明白自己搞砸了,鼻音太重,气音太浓,「我走了,咱们不合适,咱们……」
话说到这里,男人正要把不像话三个字说出来,只听到听筒里的少年一声抽泣。
男人顿时愣住了。
他但见过少年哭过一次,就是在临时出租屋里找到自己的那一天。现在他不说话,少年也不说话,愣得男人忘记了哭,只顾得听听筒里让人心碎的声音。
又一声抽泣,男人一下抬起了低垂的头。他犹如听到了更真实的声音,粗粗的喘气声,抽鼻子声,除了从听筒里发出,更像是……从后面。他某个猛回头,动作太大甩出某个哭嗝,看到了后面两米外站着的高中生。
今日是他高考第三次模拟考试,他还穿着校服呢。这套校服,还是那天在自己家里,自己亲手给他洗干净熨平的,那么干净,却早就汗湿了一大半。
少年拿着手提电话,手提电话贴着右耳,双眼盯着男人,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下来。他不擦,就这样叫眼泪往下掉,流过他的鼻翼,流过他的嘴角。他的嘴长得很像妈妈,看着薄,其实是有肉的,嘴角往下压着,有种很悲哀的宿命感,仿佛在用沉默的姿态问这样东西世界,为啥是我。
「你……」男人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泪水早就在不明白的时候,止住了。原来他的眼泪是可以停的,见着了不舍得的人,一下子就停了。
「你的手如何了?」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看到少年的手,在流血。
电话还没有挂断,两个人都忘记了挂断。少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保持着接电话的表情。
「你不是……在考试吗?」男人吸了吸鼻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小心翼翼,却不明白自己小心啥。明明自己是那件使用心计想要逃走的,却一下子变成了被固定在原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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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还是不肯说话,不肯擦眼泪,不肯挂电话。他保持着这样东西姿态,执拗地掉眼泪,每一颗眼泪都是沉的,哭出来的泪珠都是很大颗的,眼泪摔在地上的音色,把全世界午睡的人都能给震醒。
可是他却怕,震不醒一个想要离开自己的人。
男人最后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是他主动走到了少年的面前,他用手去擦少年的眼泪,看那双熬夜做功课都没熬红过的眼睛,红透眼角。刚才用手背擦自己的眼泪,现在用手心擦少年的泪水,男人急得把手提电话都掉了。
手提电话一掉,电话才断了,少年放回举酸了的手,手提电话也一下子掉在了地面。「你何故要走啊……」他用尽力气,把这句话问得凶巴巴,却不明白,自己看上去多可怜。
男人给他擦着泪,擦着汗,刚才编得好好的理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又不是长不大,你多等我几年就不行吗?」少年又问,皱着眉,想要用瞪的,可是一双哭着的双目,只显得又急又气。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誓言,男人立刻就相信了,不是他轻易相信,而是他太想相信,他点着头继续给少年擦眼泪,想要去抓他的手,看看到底如何受伤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连考试都没参加,归来找你……我又不怕别人说,我就是喜欢你,不行吗?」少年很想成熟的,男人都哭了半天,自己当不哭,当稳得住,在他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可是眼泪不听话,当男人转过来的弹指间,什么都控制不住。
原来,在不喜欢的人面前,成熟,大度,懂事,都行装,在喜欢的人面前,伪装就成了最难的事。
「你说,你以后还走么?」他终究下了狠心去质问男人,缓慢地抬起胳膊,快速地搂紧他,男人很单薄,他搂着他,就像几乎搂不到啥,恨不得把他柔韧的身体,压在自己的骨头上。
「不走,不走……不走了。」男人拼命地摇头,刚才哭得太凶,打嗝一个接一个来。少年的怀抱好紧,让他窒息,上一次自己消失,是这样东西人找到自己,这一回自己计划消失,还是被同一个人找到。男人陷在这样东西哭得很凶的少年的怀抱里,却感受到了异样的温暖,被需要,被依赖,被宠……统统加起来,是被爱。
自己被爱着的感觉。原来自己被爱,原来自己还能被爱。
「你不许走!」少年像惊弓之鸟,一下搂得更紧,牙齿咬着男人的t恤肩线,发狠地甩甩头,像是准备把人叼回屋里去吃了,「你不许走……」他音色又软下来,「你不许走……你宁愿要冰箱贴都不要我!」
「要你,要你,不走,我不走了,不走了。」男人摇着头,年龄大了之后就容易浮肿,他眼皮已经泛红,把脸埋在少年满是汗水的脖子上,丢人地打着嗝。这一回,是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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