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没有食堂，日中休息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在教室里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一边吃边又读又写，学习氛围非常浓。
周小安上午就观察好了，小白楼后面是个花园，应该是有几年没人打理了，草木被砍得乱七八糟，好几个大树桩明显是很有年头的古树了，花坛的形状也很别致，只是现在荒废得厉害，一片荒凉。
花园正中的一块地方明显是被清理过，光秃秃地什么都没长，只有好几个两米多高类似黄泥炉子的东西立在彼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小安围着转了两圈，好半天才弄了然，这可能就是传说中大炼钢铁时自制的小高炉了。而那些被砍的古树，极有可能是拿去炼钢了。
大家都在教室里学习，并没有人来这样东西荒废的小花园，正好方便了周小安。
找了个向阳背风的地方，是个支架被破坏掉的大日晷，磨盘一样大的一块大理石放在地面，正好方便她落座去。
同学们都在吃糠菜团子，她总不能当众拿出白面包子来吃。
周小安求学心切，一边啃包子边念念叨叨地在腿上划拉着练字。
「写短横，不能平，肩稍抬，笔上行。」
「写长横，要看准，零到五度求平稳。」
……
练字其实没有捷径，只能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练习，是一件格外枯燥又辛苦的事。
周小安满脑子都是横横竖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手上，直到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这么用功啊！韩小双同学。」
周小安整个人都不安得定住了，脖子像轴承锈住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渐渐地地扭过来，就看到了潘明远带着笑意的丹凤眼。
高高瘦瘦的身材，笔挺有型的灰色毛料中山装，裤子上竟然还有两条直直的裤线。
在这样东西绝大多数人都把裤子穿得膝盖上一个大包的年代，好像啥时候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整洁斯文又很有风度的样子。
可又跟现在的知识分子气质不同，他总是带了那么一点漫不经心，不知道为啥，周小安就是觉着他即使是笑得特别灿烂的时候，眼里也没啥温度。
周小安努力咽下嘴里的包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围着日冕挪着屁股，试图用某个不易让人发现的步伐躲开潘明远的视线，背对着他，好把手里的饭盒换掉，那里面可是白面大肉包子！
还是热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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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好在，她始终警醒，吃东西的时候也用饭盒盖遮掩着，要不然肯定就得让他看见了！
潘明远盯着周小安的动作，笑眯眯地也不说话，她挪一点，他就很有耐心地跟上去一点。
周小安不安过度，挪了半天，小半个日晷都要绕完了，才发现潘明远竟然还跟着她！
周小安回头用力瞪了一眼这样东西没眼力见儿又没礼貌没修养的家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幅度转身，给了他某个后脑勺。
潘明远这次反倒不追了，背对着周小安坐到日晷上，很有闲情逸致地感叹，「这样东西地方晒太阳正好啊！避风又暖和！」
周小安迅速地把饭盒里的包子换成昨日早上周小全拿来的糠菜团子，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那边能晒到太阳吗？」潘明远带着笑意的音色又响起来，「还是你刚才选的地方好，太阳晒到脸庞上暖洋洋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小安咬牙，要不是他看见人家躲他还没礼貌地跟着，她用把好地方让出来给他坐吗？！
「你真的不转过来吗？我此处行让给你坐。」潘明远挪了一下，探过头看周小安。
周小安别扭地又往旁边小小地挪了挪，总觉得这人跟她说话的语气像在逗小狗。
可她前天逃跑得又很没礼貌，今天他还不计前嫌地跟她说话，礼貌和教养让她如何都做不出太过分的事，只好小声嘟囔，「多谢，不用了，我坐在此处晒晒后背好了。」
潘明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竟然又追着她坐了过来，「那我也晒晒后背好了。」
周小安收拾饭盒准备走了，惹不起躲不过，她还是没有骨气地逃跑吧……
潘明远忽然伸手按住她的饭盒，「午饭不是没吃完吗？如何就要走了？」
「我，我吃饱了，不吃了。」对陌生人忽然的接近，周小安条件反射地格外排斥，顾不上自己的饭盒，一下就站了起来，快速退了两步，虽然极力镇定，还是忍不住结巴起来。
潘明远拿着周小安那件旧旧的铝饭盒，研究艺术品一样仔细看了看。
周小安却注意到了他拿着饭盒的手，修长莹润，白皙细腻得比很多女人保养得还好，跟他的人一样，与周围这个世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午饭吃啥啊？刚刚我看你吃得很香的样子。」潘明远感兴趣地打开了饭盒，看到了里面两个黑色的糠菜团子。
一个完整的，一个半散，更容易看到里面的糠皮子和干巴巴的枯菜叶子，犹如还有一些草根一样的东西，一股糠皮子发霉发酸的味道冲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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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明远了然这孩子何故不在教室里吃饭了，也明白她适才为啥要躲着他了。
现在粮食不安到了空前的地步，可再困难，大家带到学校要在同学们面前吃的糠团子里也是会有一点玉米面的，至少是能拿到手上成形的。
可是饭盒里这两个，明显是一点粮食都没有，不用碰就散了。
这孩子是自尊心受不了吧？
那么用功地学习，可见是个要强的，自然不想让人发现这样的窘迫。
潘明远清了清嗓子，有点为自己刚才的手快懊恼，一般自尊心强的孩子最接受不了这种当面被揭穿，可能恼羞成怒，以后就更躲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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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怎么没去找我？你还要找周振兴吗？」潘明远若无其事地盖上饭盒，却并不交给周小安。
周小安被他的话吸引，「找！你有他的消息吗？」
潘明远笑了，「找他干嘛？还惦记着还他玉米面？」
周小安硬着头皮点点头，「好几斤呢，他一定很着急。」
潘明远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们一起吃饭吧！边吃边说，我也没吃午饭呢，再不吃就来不及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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