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
育红小学入口处。
校门口的小卖部永远是整个世界最喧嚣的中心。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油炸萝卜墩子的香味、烤肠滋滋冒油的音色、劣质辣条那种霸道的香精味，混合着几百个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构成了一幅极具年代感的浮世绘。
陈拙背着那件巨大的书包，手里捏着一袋还要一块钱的百利包纯牛奶，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现在感觉很不好。
晨跑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大腿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况且缘于低血糖，他感觉眼前总是飘着几个黑点。
「让开让开！别挡道！」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紧接着是一个装满重物的书包用力地撞在了陈拙的肩头上。
陈拙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奶挤出来。
他扶着眼镜回头。
但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像个小坦克一样冲进了教室。
那是张强。
陈拙的同桌，四年级（3）班的体育委员，也是班里有名的大款。
此时的张强，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头。
他满头大汗，校服领子歪着，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脸庞上写满了焦虑和急切。
陈拙看了一眼那件盒子。
上面印着两辆造型夸张的赛车，还有四个烫金大字——《四驱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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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奥迪双钻在这样东西春天投下的一颗核弹。
随着动画片的热播，四驱车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全国的小学。
这不是玩具。
对于2000年的男孩们来说，这是信仰，是图腾，是检验友谊和地位的唯一标准。
拥有一辆正版的旋风冲锋或者魔鬼司令，你就是班里的王。
倘若你还能给它配上龙头凤尾、海绵轮胎和那个传说中的金超霸马达，那你就是神。
张强显然是想当神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他现在的表情，更像是个即将破产的赌徒。
陈拙走进教室，刚坐下，就看见张强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然后迫不及待地把那件盒子拆开，倒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零件。
那是一辆「巨无霸」。
动画片里的大反派用车，以前置马达和能够压碎对手车子的重量级攻击力而闻名。
很符合张强的审美：
大，壮，盯着就唬人。
「张强，你又买新车了？」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一脸羡慕，「这得二十多块吧？」
「二十五！」张强边笨手笨脚地拼装，边头也不抬地说，「这还不算啥，看见这样东西没？」
他从兜里神神秘秘地掏出某个亮闪闪的马达。
马达的后盖是红色的。
「原子裂变？」前桌惊呼，「这一颗要三十块呢！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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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张强哼了一声，那张胖脸庞上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
「今天大课间，我要跟六（2）班的赵雷决战。上次输给他，是因为我的三角箭马达不行。这次我换了巨无霸加原子裂变，我就不信撞不死他！」
陈拙在旁边默默地吸着牛奶。
他瞥了一眼那件所谓的原子裂变马达。
做工粗糙，散热孔开得很大，线圈绕得倒是挺满，但铜线的色泽发暗，一看就是含铜量不高的劣质合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典型的力大砖飞型产品。
转速可能很快，耗电量也是惊人的。
陈拙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几何辅助线引论》。
他对这种小孩子的塑料玩具没兴趣。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三角形的全等证明，来解决昨晚没想通的一道几何题。
自从放弃了物理实验，转向纯数学后，他发现世界变得静谧了很多。
数学多好啊。
不需要花财物买马达，不需要跟人比步伐，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就能构建出某个完美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摩擦力，没有空气阻力，没有该死的重力，一切都是理想的，永恒的。
「咔嚓。」
一声脆响。
张强用力过猛，把「巨无霸」的底盘卡扣给掰断了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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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张强骂了一句脏话，急得满脸通红，直接掏出502胶水往上糊。
刺鼻的胶水味飘了过来，打断了陈拙的思路。
陈拙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神童，让让，别碍事。」张强胳膊肘一顶，把陈拙挤到了角落里，「今天这场比赛对我至关重要，要是输了，我这某个月的零花财物就全没了。」
陈拙叹了口气。
「你这么装，会输的。」
陈拙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张强愣住了，手里的胶水差点粘手上。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陈拙：「你说啥？咒我呢？」
「不是咒你。」
陈拙扶了扶眼镜，指了指那件刚粘好的底盘，又指了指那个红得发亮的马达。
「你这辆车，重心太高，况且底盘太硬，原子裂变的转速太快，启动瞬间扭力很大。
你还没跑出三米，车子就会飞出去。」
「你懂个屁！」
张强恼羞成怒，「你个书呆子玩过四驱车吗？这是‘巨无霸’！前置马达！专门就是为了稳才买的！你看动画片里……」
「动画片是假的。」陈拙平静地打断他，「物理是真的。」
「滚滚滚，看你的书去。」
张强懒得理他，继续埋头苦干。
他把所有能买到的配件都往车上堆：铝合金的龙头、双层的凤尾、加上那件死沉死沉的金属导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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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着，只要把车装得像个坦克，就一定能赢。
陈拙摇摇头，不再说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
上午十点，大课间。
操场角落的水泥乒乓球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处是育红小学的「地下赛车场」。
即便没有那种昂贵的专业轨道，但孩子们有无穷的智慧。
他们用几块长木板拼成直道，用废旧的塑料水管剖开做成弯道，即便简陋，但足以让四驱车跑起来。
人群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张强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手里的「巨无霸」嗡嗡作响。
他的对面，是某个穿着六年级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赵雷。
赵雷手里拿着一辆「疾速斧头」。
但这辆车明显是被魔改过的。
车壳被大面积镂空，轮胎打磨得很薄，底盘上贴着几块不起眼的胶布。
「准备好了吗？胖子。」
赵雷一脸轻蔑，「这次要是输了，你那套《龙珠》漫画可就归我了。」
「少废话！来！」
张强咬着牙，打开开关。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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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裂变马达发出了恐怖的啸叫声，那是每分钟三万转的暴力宣泄。
相比之下，赵雷的车声音要尖细得多，像是蚊子叫。
「3，2，1，放！」
两只手同一时间松开。
「嗖！」
张强的「巨无霸」就像是一头疯牛，瞬间弹射出去。
不得不说，原子裂变的马达确实猛。
围观的四年级学生发出一阵欢呼：「强哥牛逼！」
在起步的前两米直道上，它凭藉着蛮力，着实领先了半个车身。
张强脸庞上露出了狂喜。
只是，直道尽头，是一个90度的急弯。
这是用半截PVC水管拼接成的弯道，没有任何缓冲，摩擦系数极低。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完了。」
站在人群外围，被强行拉来助威的陈拙，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下一秒。
只见那辆势不可挡的「巨无霸」，在进入弯道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减速或抓地的迹象。
它依然保持着直线的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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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离心力瞬间战胜了那点可怜的抓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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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脆响。
「巨无霸」并没有转弯，而是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撞破了作为护栏的砖头，飞出了赛道。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
零件四散纷飞。
电池滚了出来，那件适才粘好的底盘再次断裂，引以为傲的原子裂变马达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全场死寂。
只有赵雷的那辆「疾速斧头」，像一条灵活的游蛇，紧紧贴着弯道的内壁，哧溜一下滑了过去，然后平稳地跑到了终点。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巨无霸？这是投石机吧？」
赵雷放肆的嘲笑声在操场上回荡。
张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残骸，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输了。
不仅输了漫画书，输了零花钱，更重要的是，在全校这么多人面前，输了面子。
这对于某个十岁的男孩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人群渐渐散去。
大家看着张强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走了，这胖子就是人傻钱多。」
「啥原子裂变，还没我五块钱买的杂牌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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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强蹲下来，默默地捡起地面的碎片。
他的手在发抖，缘于胖，蹲着的时候肚子上的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一只瘦小的手伸了过来，帮他捡起了那两节滚落的「金超霸」电池。
张强抬头，看见了陈拙。
「看笑话是吧？」张强吸了吸鼻子，音色带着哭腔，「滚远点。」
陈拙没有滚。
他把电池在校服上擦了擦，递给张强。
「还要比吗？」陈拙问。
「比个屁！车都碎了！」张强把手里的破烂往地面一摔，终究忍不住哭出声来，「不玩了！这破玩意儿就是坑人的！我要回家告诉我妈！」
「车碎了行修。」
陈拙蹲在他旁边，音色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倘若你不知道何故输，你买再贵的马达，下次还是飞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强愣住了，他挂着鼻涕看着陈拙：「你明白？」
陈拙从地上捡起那件断裂的底盘，又捡起赵雷遗落在旁边的一小块配重铅皮。
「那个六年级的，他的车比你轻，马达比你慢，但他赢了。」
陈拙拿着底盘，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画了某个图形。
不是电路图。
是某个倒三角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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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车。」陈拙指着那件倒三角，「上面宽，下面窄。重心太高。」
他又画了某个扁平的等腰梯形。
「这是他的车。重心贴地。」
「况且，你的齿轮比错了。」
陈拙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马达。
「你用3.5比1的高速齿轮，配高转速马达，这就像是你骑自行车，上坡的时候非要挂最高档，劲儿虽然大，但根本控制不住。」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张强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重心，什么齿轮比，这不都是书上的词吗？跟玩车有啥关系？
「那……那咋办？」张强下意识地问。
陈拙站了起来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现在不能动手修车，但他有脑子。
他行做这台机器的「大脑」。
「想赢归来吗？」陈拙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强。
张强狠狠地点头：「想！做梦都想！」
「那听我的。」
陈拙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四周恢复了平静。
「去小卖部，买一把锉刀，一卷胶带，还有……两盒牛奶。」
「牛奶？」张强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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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拙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肌肉。
「那是给我的咨询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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