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五方亭路口,韩记食铺。
自打上回在五方亭那边被那件黑衣年轻人踩着脸一顿怼之后,后面这两天,这家过去多年里哪怕逢年过节都从未歇业过的糕点铺子这两天破天荒始终没有开门,这让许多吃惯了铺子里卖的那些软糯精致糕点的镇上百姓都有些奇怪,也有些不适应。
有些有幸与外乡仙家做过买卖的小镇镇民可能知晓一二内情,就觉着也能理解,但也有些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的,就会很是好奇,加之最近小镇不太平,大家就都会在私底下猜测那间铺子是不是得罪了啥人,还是又发生了啥旁的他们不知道的稀奇事?然而不管外人如何想,这间打烊关了门的食铺里头,这几天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落寞场景,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到那件来自石矶洲姓蒋的云林宗武夫到了食铺那天,刚一进门就听说了先前五方亭发生的事情,这位武夫十境的云林宗供奉,不出意外火冒三丈,对于韩姓一家人更是直接没有了任何好脸色,好好的一桩买卖,最后谈出来个无限期封山,还要将堂堂四品仙门一半的家底都送到云海间去挂在那个泥腿子名下,这位拳高人胆大的仙家武夫就更加地怒不可遏,简直岂有此理!
也是在这样东西时候,这位武圣境的蒋供奉才终究明白了当时他进镇时,那件邋遢汉子打更人为何在听到他进了云林宗之后,会是那么个表情,好一个阴阳怪气,好某个「借你吉言」!无限期封山可不就是不再见吗?!
仙家贵公子章锦淮这两天自然也一直都心情不太美妙,再见到自家山门新过来的蒋供奉如此表情,就更能想见这一趟回返石矶洲之后,他将会吃某个多大的瓜落儿,说不准自家那位担任宗门传法长老的老祖宗就得先扒了他的皮!
仙家江湖,修行登高,人人都在力争上游,一分仙家底蕴巴不得换上十倍百倍的收益都还嫌少,可他头顶着「天骄」二字领了师门任务出来做买卖,到头来却赔出去一半的宗门家底,就眼下这么个结果,到时候算账的人可不管你到底是领的啥任务出的门,也不会管你原本的买卖到底完成了几成,出门前还是个香饽饽的任务,到现在却成了埋人的坑,他又能跟谁说理去?
那供奉蒋櫱,听到结果之后就始终脸色奇差,一脸阴沉盯着先到的两位同门,全没了在石矶洲山门之内遇见时的客客气气,直接语气冷硬道:「二位当真做的一手好买卖,做成如今这样东西局面,回去之后准备如何与宗门交代?」
不能怪他不敢有别的想法,且不论那件姓苏的年轻人本身的手段本事,单说他背后那座在中土神洲位列二品的仙家山门,就不是随随便便谁都敢去摸一摸那个老虎屁股的…
那位负责为章公子护道先行的长老何仲秋脸色也不好看,但想到那个姓苏的黑衣朝气人当时那件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他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低沉道:「来此之前,没有人说过那件少年背后还站着那样一尊大佛,这个事情可不能只寻我二人的不是,要从根上论,恐怕负责邸报消息的知事堂那边也得背至少一半的锅!」
天下九洲正中心的中土神洲是九洲之中占地最大的一块陆地,广袤浩瀚自不必说,能在其间立足的仙脉山门,既然能与那个临渊学宫当邻居,不用想都知道没有某个是能用「简单」二字来形容的,但这些几乎算得上是九洲仙门里的老天爷的仙家福地中间,奇奇怪怪的仙家门楣也不在少数,与北灵观老道长斗法的那位云中君,背后的那个仙门是属于不占山头也能稳稳当当拿着二品品秩的一类,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不仅如此一种,是占了山头却千百年都不留一个人在山上的一类,说的就是那苏三载背后的那个仙门。
那件同样位列二品的仙家福地,几乎始终没有明确的师门传续,据说只是一群人凑在一处打个照面,又各自互相聊几句,再挑个风景好的地方占个山头立了块石碑,就算是位列诸子百家的其中之一了,然后这帮人连个看门的都不留,就各自下山各奔东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成百上千年都没人再回去看一眼那座山头和那块石碑,把好好某个灵气浓郁、仙缘深厚,让无数人眼馋至极的洞天福地留在那里开野花长野草…
要明白,开宗立派一事向来都是九洲之内的大事,就连在最底层的从九品门派,占山为王竖起山门时都会请好几个相熟的江湖朋友聚到一起庆贺一番,可那座占着正二品品秩的仙家府邸,竟然把开山一事做的如此随意,是实打实的万年难遇,整个九洲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可偏偏他们把事情都做得如此随意了,可不明白其他那些在中土有根基的顶天仙门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反正从无任何一家对此有说法有异议,犹如也没人对此有觊觎之心,占山的人就那么撂着山头,其他人也就放任他们撂着,且不说没人去打那块地方的主意了,就连去谈桩生意买过来的说法都没有…
就这样东西懒散中透着霸道的做派,还是个正二品的品秩位分,区区云林宗一个四品,敢说什么?
蒋櫱闻言嗤笑一声,讥讽道:「因此事到如今,除了对面品秩太高不可力敌,以及言语之间互相甩锅之外,你们就没有别的说辞了?好某个巧舌如簧三寸刀,老子千里迢迢来此接应,你们就给我看这样东西?」
何仲秋见这蒋櫱言语如此盛气凌人,心底里自然也不乐意,双方之间你是供奉,我是长老,谁也不比谁矮一头,真要论起来,我这个长老的名头还要比你某个供奉更靠近祖师堂几分,你在这里阴阳怪气是给谁看脸色?
所以,这位何长老也同样没好气道:「蒋供奉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且不论我与锦淮二人这桩买卖做得如何,你姓蒋的是十境武夫,我姓何的也不是什么废物点心,练气九境也没太差到哪里,真要打架老夫也不在怕你的!你若真觉着自己拳高无敌,也不用在这里嘲讽我们,大可此时就出门,去与那位苏先生较量较量!你都不用当真打得过那位,只要能让我们不用掏这五成家底,老夫以后再见你,自行退避三舍就是!」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少年公子章锦淮见双方谁也不让谁,一方面气那蒋供奉得理不饶人,说话吐字如问剑,另一方面也有些没辙,其实双方都是聪明人,都明白这种没有意义的互相嘲讽撂狠话没有任何的用处,可这种说话做事总爱压别人一头的习惯犹如早就根深蒂固了,不光是眼前二人如此,如今的天下江湖,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样东西尿性,也不明白是从哪里流传开来的别样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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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如何解决还没商定,这二位算是自家人的十境武圣与九境仙人练气士之间已经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迫于没辙,这位仙家少年就只能不情不愿开口和事,「两位可否听晚辈弟子一句劝,先不要争吵了,那位苏先生凶名在外,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堂堂三品的仙家被他折腾散架的都不在少数,何况我云林宗还只是个四品?不仅如此也请蒋供奉先消消气,我们这桩买卖谈成这样,着实有不妥之处,一是着实有不知道那少年背景的原因,这与当初…的说法不一样,实在是大出预料,让我们都有些措手不及,二是我们在事情操作的层面上也着实欠了考虑,做的太简单直白了…但恕晚辈直言,现在还不是说谁对谁错的时候,晚辈觉着此事要想有个圆满,力敌实不可取,还是得另想别的办法才行。」
章锦淮说话时语气诚恳,作为和事佬,自然是两边都得尽量照顾到,同一时间在说到某些事情时,他有意没有明说,说一半留一半,一来是此地不便,二来是也提醒面前这两个自家人,眼下这样东西事也不是毫无缘由,想必二人各自心里也都清楚。
呼气如龙的供奉蒋櫱听着少年这话,心觉这姓章的小子倒是还算会说话,是以瞪了那何仲秋一眼,之后盯着少年道:「你小子看着倒是个务实的,不像某些人!」
何仲秋闻言大怒,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瞧见了对面章锦淮递过来的眼色,犹豫了一瞬之后忍了下来,少年的话是对的,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蒋櫱似笑非笑看了眼何长老那忍气吞声的憋屈姿态,冷哼一声之后继续看着少年道:「那你觉得眼下此事该如何解决?既然都已经如此说了,想必你总不是无的放矢吧?」
见话题终于又引回到了正事上来,章锦淮微微笑了笑,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蒋供奉的问话,而是侧过头看了眼坐在他身旁始终都没有啥存在感的小镇少年韩元赋,笑着道:「韩公子,此事最开始都是为你而起,你难道不准备说两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韩元赋自打那日五方亭一事之后就没再去过乡塾,始终都呆在自家这间铺子之中,前途未卜加上心底懊恼以至于忧心忡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在听完了那件黑衣朝气人的几分话之后,就总觉着无颜再去学塾见崔先生了,楚元宵被断了大道前程的那天,一切事情都发生的太过陡然,他有时候自己都回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儒门圣贤有所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的说法,苏三载的那段话,让他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光明正地面坦诚某些事情…
先前丝毫没有在意三人对话,只是独自发呆的韩氏少年突兀被一旁的章锦淮问起,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头,侧过头看了眼那个仙家少年,又看了眼对面两位神色不善的江湖前辈,斟酌了一番之后踌躇道:「晚辈有个想法不明白算不算妥当?那位苏前辈既然说,要我们等楚元宵上门算账之后才能解封山之困,那我们能不能先与那件少年谈一谈?如果能让他提前放下仇怨,是不是就能说成是已经与我们算完账了?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云林宗行不必封山?」
这个提议…看起来犹如是像那么回事,对面三人都有些意动,斟酌思量,互相对视一眼之后,那蒋櫱哼哼冷笑一声,「行,这倒也算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但既然断人前程这事是何长老亲自下的手,那不妨就还是请何长老去与人商谈如何?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拉的屎谁去舔干净!」
坐在一旁的何仲秋闻言直接含怒起身,手指着那件一脸蔑笑的蒋櫱,气得手都开始有些哆嗦了,脸色黑如锅底,怒道:「姓蒋的,你别欺人太甚!真当你十境武圣就了不起吗?不过是个从傲来国灰溜溜跑出来的逃兵而已,武夫心气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你以为老夫真真怕了你不成?!」
此话出口,本就低沉的气氛骤然一静,那「逃兵」二字算是彻底的激怒了蒋櫱,他脸色阴沉转过头看了眼身旁那看着仙风道骨的何仲秋,眼神冰冷如看死人,「你再说一遍?」
原本怒不可遏的何仲秋在话音出口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怒极出口的话失了分寸,此刻再见那蒋櫱的眼神,只觉后背一凉,但这位当惯了仙家高人的云林宗长老觉得此情此景,他若直接认怂的话,有些过于折损颜面,于是直接咬了咬牙,梗着脖子生硬道:「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你我之间谁不知谁的来历?许你辱人在前,难道还不许老夫还礼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在场的谁又不是人精,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神色莫名,而那个姓蒋的武夫供奉则是嘲讽一笑,懒得理他,转过头看着少年章锦淮道:「你呢,怎么说?」
章锦淮闻言低头默了默,随后缓缓道:「蒋供奉,晚辈认为此事何长老着实不适合出面,毕竟断人前程这事不是小仇小怨,恐怕还得劳烦蒋供奉亲自出面才成,大局为重,毕竟您是新到此地,与那少年并无直接的冤仇,谈事情的话,相对来说会更容易几分,前辈以为如何?」
蒋櫱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侧头盯着那何仲秋冷笑一声,「何仲秋你可记住,今次是你欠了老子某个人情,下回再敢出言不逊,老子一击打死你!」
何仲秋看了眼蒋櫱,又看了眼那两个少年,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但最后还是没能多说出一个字来,张了张嘴之后选择了沉默。
章锦淮不着痕迹朝那长老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此事不宜过多纠缠,先解决问题为要,其他事情容后再算不迟。
蒋櫱不明白是没有看见那一老一少的眉来眼去,还是看见了也不甚在意,只是从那摆在铺子中间一直没挪过地方的靠椅上起身,双手负后前行几步到了窗前,定定看着铺子门外那座名曰五方的五角凉亭,淡淡道:「那就再等一等,到时候我会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姓楚的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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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贫寒少年还有些发懵,放眼四顾,镇口此时并无人,那件邋遢汉子的茅屋门敞开着,却不见人影,不明白是去了哪里。
楚元宵对此也并未过多在意和关注,他现在更需要静下心来,细细消化一下方才那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惊奇变故。
自打那位红莲祭酒来过了之后,少年觉着压在自己肩头的故事似乎不受控制一般,越来越多了,包括老酒鬼、老更夫在内的那将近四十号人命债还没有着落,结果迎面撞上某个水岫湖,这个事还没算解决完,然后又冒出来某个云林宗断了他的大道前程修行路,那件黑衣朝气人苏三载才帮他讨了一部分公道还没结束,结果此刻反手又多了个事关上古到如今的魔剑封印…这一件件一桩桩,层峦叠嶂纷至沓来,就跟那玄女湖的风浪似的,人人都说「堤高于岸,浪必摧之」,可问题是他浪了吗?怎么就要被如此摧残?
少年此刻只有某个问题,到底是哪个混账给他写的这个鸟命数,跟砌墙一样,砖头码了一块又一块,这破故事到底还有没有个尽头了?
清风徐徐,头顶新旧槐叶沙沙作响,回音无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贫寒少年正苦恼时,一声古怪笑意自他后面粗壮老槐树的另一侧猛然响起,惊得少年一个激灵,「谁?!」
楚元宵一骨碌从地面翻起身,小心翼翼绕过那棵须得几人合抱的粗壮老槐树,就发现某个一身黑衣的朝气人正背靠着老槐树,半躺在树荫下,双手叠放托在脑后,视线越过围着小镇的那一堵低矮墙头,看着极远处那一座早就再次归于寂静的剑山蛰龙背,唇角带笑,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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