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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宋郎妙计安天下,赔了粮草又害命〗

枕刀黄粱记 · 山下岭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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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无云万里天,千里江山四面城。
昔日繁茂的睢阳城,此时如同一只受伤的雄狮,在这头雄狮的四面,正匍匐着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这群来自辽北的胡狼,狰狞可怖,嗜血而又顽强。
睢阳城已经被围困了七个多月,内有巨耗,外无援兵,大唐朝廷派来增援的除了那三十份空白告身,别说一兵一卒了,就连一斗米一根毛也没有见过。整座睢阳城,上至中丞太守,下至穷苦百姓,早早就是山穷水尽,那条活下去的出路眼瞅着是越来越渺茫。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月初,张巡和许远两位大人汇合组成的这六千八百名守城大军,经过这七个多月数不清楚的保卫战,苟活保留下的,已经不足一千七百之数。要不是中丞大人张巡和十数位将领智计百出,再加上所有守城军士悍不畏死,只怕千疮百孔,零落不堪的睢阳城,早早就被那些贼人所攻破,整座城绝逃但是被屠戮一空的下场。
天时不顺,地利又被困,当下只剩城里的「人和」还算凝聚,勉强坚持到了现在,可是到了如今的地步,「人和」这样东西因素也快要崩溃了。
「没粮了」
这是睢阳城目前最大的困境。
所谓战场上的攻伐拼杀,睢阳城仗着城墙宽厚,军士齐心,早就坚持了这么久,战争的狰狞恐怖已经被人们渐渐地接受并淡漠,人性里与生俱来对死亡的那种神秘恐怖,也不再那么让人胆战心惊。任你再脆弱怕死的人,日日夜夜盯着身边的那些流血牺牲,近在咫尺的由生到死,心也开始麻木起来,死人这种事看的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大不了就是一死,有啥好了不起的,反正死的又不止我某个,诺大的睢阳城哪天不死几十个人啊!性命在这一刻,只是个早晚而已。
死很简单,然而活着就难了。
活着,首先你就会饿。对于当下的睢阳军民,死了倒有一样好,那便是不用每天这么忍着饿。城外缘于这场仗丢了性命的敌人早就数倍之多,对于守城的军士们来说,早都换够本了。只是这活生生被饿死的滋味,实在是不太好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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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巷子的两个少年军士,此刻也是饥肠辘辘,本来这个点正是该吃中午那一顿饭的时间,虽然那顿午饭还是三个窝头,可有那三个窝头垫着也好啊,起码不用像这会抓心挠肺的难受。
「哎呀,刚才失算了……」
少东家一拍脑门,有点懊恼的发起了牢骚。
「咋了?」
黝黑少年有点不解,不明白为啥少东家陡然这样说话。
「刚才只顾着耍大方了,起码给咱留上两个面饼啊,你看那包袱里的面饼子,那么大,那么白,我一口就能吞某个……」
少东家这么一说,两个人正如所料更觉得饿了,越想越饿的难受,此刻的少东家恨不得立刻折回去,实实在在要回两个面饼子,填到自家肚里来。
「哎,算了吧,那娘好几个比咱饿的多了,那些面饼到咱们肚子里是解饿,可到了她们家就是救命啊。「
感慨了一句,黝黑少年也是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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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宋家的那些面饼也着实是白奥,比以前在你家里吃的可白多了。咱们拼死拼活刀头舔血,啃的是又硬又糙又吃不饱的黑窝头,这些狗儿子躺在家里有人伺候着,吃的却是白面精米,真恨不得扒了他家的米仓,剪了他们的舌头。我敢打包票,他们家藏得米粮绝对够咱俩吃一年的!」沉稳的黝黑少年此刻因为饿也显得有点气急败坏起来。
「一年?你当他家是我家?我敢说,他家私藏的米绝对够咱俩吃十年的!」少东家一边指手画脚的打比方,一边还不忘嘲笑下同伴的浅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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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富?不会吧!我觉得他们家应该没那么多吧,也不敢私藏那么些吧?」黝黑小子一脸的不相信。
少东家一脸鄙视的盯着这个认识了十来年的小伙伴,看得对方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才伸出一双手比划着:
「我们家你是知道的,拢共就那么一百多亩地,还大部分是旱田,水地就那么十来亩。就算这样一年到收粮的时候,七八个囤子堆得小山一般,哪个不再带上个帽子。就那某个囤子咱们十几个人都抱不住,某个个又那么高,再带个帽子尖,你说你能吃几口,撑死你都吃不完某个囤子。」
谈到自己家的产业,少东家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件高高在上的优越少爷,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子自信心,可不是跟前这样东西黑炭头跟班所能比拟的。
「……」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黝黑少年讪讪,正如所料不知道该如何接这样东西话,少东家继续趾高气昂的分析着,此刻也忘了饿,浑身还满是力气。
「至于我家啥情况,那也才是从我曾祖那时候富裕起来的,况且咱那还是乡下地方,根基到底先天不足。可宋家这些王八蛋那就不一样了,据说他们家祖上是圣人微子,献述老师以前给咱们上课时讲过,圣人微子那可是商王帝乙的长子,后来的商纣王帝辛的长兄,哎,商王哎,传说中大一统的人王啊,就算微子启只是个庶兄,可那到底也是人王的血脉,后来他被分封到这商丘睢阳,建立了宋国。某个国啊,那得几千几万个我们家,几千几万个一百多亩地啊。即便后来历史久远,到今日宋国也没有了,可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换汤不换药,人家宋氏一脉算的上是睢阳城根正苗红的主人,盘根错节的发展了几千年,即便总免不了浮浮沉沉的,但那也不是我们家那三瓜俩枣能比的好不,拔根毛都能压死咱。因此你想想,这些货是不是富得流油,我估计啊,今日这面饼子都是做给外人们看的,要是不打仗,指不定今天这馒头给他家狗吃他家狗都嫌硬,妈的,咱活得还不如人家一条狗!」
少东家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的对,再想想又觉着说的不对。
「哎,不对,我估计他家藏得粮海了去,咱们两一辈子都吃不完,不对,几辈子几十辈子......」
两个少年就这么一边瞎琢磨,一边往回走,出了这档子事,南城剩下的家户也不用再去了,被刚才那么一闹腾,肯定家家户户都传遍了,本来就没多少指望,此刻更是死的透透的。再去只会自讨没趣,不如回来,省得跑那冤枉路,多费体力更容易饿。
两个少年对于今日打人的举动丝毫没有一句讨论,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本来上头是有命令的,无论官兵,不得无故滋扰百姓,更别说像他们今日这样打了人,打得还是有头有脸的宋家人,两个平日里谨慎刻板的小人精,今日的举动要是被上面知道了,那可是不小的麻烦,某个校尉都不一定担得起,更别说他们两个大头小兵。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个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这件事。
倘若在平时,两个少年绝不会这般鲁莽行事,但今日这件事情的诡异正是缘于那件挨打之人的姓氏「宋」。
「宋」是一个很普通的姓,这世上姓宋的何止千百万,每个人身旁都有姓宋的朋友,可是睢阳城这个「宋」不一样,因为这样东西「宋」家出了某个人,这样东西人的名字叫做:
「宋延宗」
这样东西宋延宗正是刚才被他们打的宋延正嘴里的家族娇子,人中龙凤。宋延宗自己也着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出身显赫,为人谦虚,少时就有「神童」的美誉,广读经书,诗句文章也是张口就能吟诵,再加上家族资源丰厚,培养的起,所以他对于音律对弈,书画茶卜也是有所涉猎,只是缘于以书学为主,于弓马兵法这方面不太熟悉。凡是教习过他的儒学博士都对这样东西学生赞不绝口,盛赞其「他日必成大器」,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学问家。延宗延宗,延续宗门荣耀,看来大有希望。宋延宗正如所料不负众望,他没有被「神童」的盛赞捧杀,反而始终谦虚谨慎,低调不张扬,除了读书做学问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终日以发扬光大宋氏门楣为己任。后来在他四十三岁那年进士及第,在这样东西「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年代,一国宰相也但是进士出身,更何况他那般年岁就能高中进士,这在当时早就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了。也正因为这点名声,嗣虢王李巨亲自派出心腹,拜请他为自己的幕府参谋。自此以后,宋延宗正式进入仕途,起点极高,前途远大,实在是无愧当代睢阳「宋」家扛鼎拔山之人。
原本这样的人是极受人尊敬的,更何况宋延宗其人几乎不曾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在不少人的眼里,某个人若是强大了,不随意以大欺小便是最了不起的美德,甚至就算有时候这样东西人无意还是有意,做了几分事伤害到了几分弱者,强者还没如何表示,弱者却先反思惶恐起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玷污到了这个十全十美的贤人,有时候弱者反思的慢了,就会凭空钻出来一大片卫道者,他们站在光芒万丈的道德制高点,谴责你鞭策你,捍卫着强者的荣耀,让你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强便是道理,弱便是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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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黑白分明,有时候又变得不可捉摸。
就是这位在睢阳城声望极高人人称颂的宋延宗,却是睢阳守军里第一唾弃之人。睢阳城目前最大的困境就是「饿」,而让整座睢阳城挨饿的人,恰恰就是这个大贤人宋延宗。
原来就在睢阳被围之前,太守许远人如其名,很有远见。他虽然胸怀报国大志,可也自知力不能及,于是他未雨筹谋广纳贤良,对象之一其中就有当时还在雍丘抗敌的张巡结盟商议。他们两人虽然身处两地,但民族大义使然,二人全无猜疑,通过书信往来制定了周密完善的守城计划。睢阳守城,从筑城工事和粮草人马,到守城策略及安抚百姓,事无巨细,两个人各展所长,安排的稳稳妥妥。待到后来张巡率领部卒打退进攻雍丘县的令狐潮部后,战略转移到了政治地理位置更为重要的睢阳城。就这样两方人马会合一处,做好了坚守一年的坚实部署,行说是万事俱备,静候来敌,全城上下信心满满,天时地利人和,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因素。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就是这么奇妙,睢阳生的宋延宗亲手把睢阳送到了死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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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战事激烈,分封河南郡的嗣虢王李巨被刚继位不久的唐肃宗李亨任命为河南节度使,统管整个抗贼防线,睢阳城是一个极关键的战略要地,守卫着「通济渠」这条大唐命脉,确保江淮等地供给长安的后勤财物粮补给是否稳妥,责任重大不容有失。所以许远张巡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纳粮屯草,通力操作下共筹得盐粮二十四万石,足保城中数万人一半年的吃喝用度。
可是当时抗贼前线濮阳济阴战事激烈,两座城粮草短缺,作为统领参谋的宋延宗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向李巨献策,言说睢阳城物资充盈,粮草巨丰,而睢阳城暂无战事,可借睢阳之粮先解济阴之困。李巨思量之后,觉着此计可行,于是他去信一封,要跟许远张巡相商此事,二人看过书信大惊,急忙上书陈述利害关系,表明不便借粮的苦心。可是李巨心忧济阴城前方战事,宋延宗又在左右煽风点火,一再分析自己如何的算无遗策,计划可行。然后李巨不理张许二人的劝阻,派人拿着令牌,从睢阳城硬拉了十万石粮草送往济阴城。老天爷就在这时给所有人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等到浩浩荡荡的粮草大队刚入济阴城,济阴的守将就投了敌,原本抗贼的军粮刚好喂到了贼兵的嘴里,这啪啪的耳刮子,打在了宋延宗的脸上,那是分外的响亮。李巨听闻这个变故,肠子都悔青了,吃了宋延宗的心都有,可大势已去,就算是活剥了宋延宗也于事无补,只好将他随意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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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城的老百姓愚昧无知,自然不明白是谁断了他们的活路,「宋」家人也不明白正是他家的骄傲,硬生生葬送了睢阳城数万条生灵。百姓边拿「宋家老爷」劝诫自己的子侄;宋家人边还在沾沾自喜先祖保佑,话不过三句必言家门显贵「宋延宗」。
其实宋延宗能有此等举动,也算是宋家人的血脉传承。宋家开国先祖是商王帝乙的长子殷启,可他命不好,母亲生他之时还不是王妃,因此没能继承王位。后来他又劝谏同母王弟帝辛,帝辛不听他哥的话,殷启只能无奈隐忍。后来周武王以周代商,他不帮自家亲弟弟,反而向周武王投诚,三监之乱后,他因功被周王封为宋国国君,封地国都就在今日的商丘睢阳城。宋微子在历史的长河里,被塑造成了某个清明的圣贤,他体恤臣民,心忧百姓,敢于劝谏自己的君王,实在是个生不逢时的贤德之士。
正所谓凡事总有两面,貌似无可挑剔的宋微子,其品行的卑劣却鲜有人知。也不知是因为与商王位的失之交臂,还是本性里的趋名逐利,作为商王家族里的嫡亲血脉,这位影响巨大的亲王,在商周大战的角逐里,选择了在背后捅刀子。就在西周发动牧野之战的前夕,周武王派召公奭shi前往共头山找到了微子启,召公遵周武王之命,给微子启盟誓,让他暗地里投降西周,奖励就是让微子启世世代代做诸侯之长,奉守殷商的各种正常祭祀之礼,允许他供奉桑林之乐,将孟诸这片广袤的肥沃之地封为他的郡国,允许微子启在自己的郡国里享受正统商王的一切权势地位。史书里说的什么缘于平定三监之乱才授封于宋国,纯属往其脸庞上擦粉,好遮掩那满是血和屎的真相。这位美誉悠长的圣人暗地里投降了敌人西周,瓦解并调转矛头,选择与自己的亲弟弟作对,他阳奉阴违,圆滑冷静,独善其身,因此保留住了殷商很大一部分势力,也间接削弱了商纣王的作战劲力。西周叛乱爆发,作为硕果仅存的殷商元老,他发挥自己在商民中极强的影响力,稳定住一部分商民的反抗,并煽动一部分激进的商民来反抗自己的君王。因为帮西周的谋反铺路,所以他如愿当上了诸侯之长,殷商之王。
漫漫历史河,点点故事舟。世人看到的只有功成名就笑到最后的国君微子,却看不到那用五十万同胞鲜血染红的圣贤之名。
人性有时候可能就是真的如此不可捉摸。
就如当下的睢阳城,百姓还在赞颂那位宋家大老爷,只有守城的人明白,那个献策邀功,残害无数冤魂之人的名字就叫宋延宗。当然,比起他的老祖先干出来的事,宋延宗还是小巫见大巫。因此知晓内情的两个少年军士今日碰到了宋家人,可不就是遇到了最大的仇人。还是那句话,某个粪堆里爬出来的臭虫,对付臭虫,自然要用脚去踩,就算踩不死,多少也能出口恶气!
且说那打了宋家人的两个少年,此刻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毕竟打人也是个力气活!这人啊,一顿不吃很难受,两顿不吃就抓心掏肺的忍不了,但倘若是饿上个三四天,人反而不那么难受了,甚至会忘了饿。两个人渐渐地往回走的路上,找了个隐蔽的阴凉,瞅着四下无人,黝黑少年松开盔甲,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在怀里一阵捣鼓,拿出一块油纸包裹,大热的天,油纸外面都是身上的汗液,看着油油呼呼,卖相实在不堪。
黝黑少年用衣袖擦了擦油纸外面的汗液,然后一点点打开油纸包,一层又一层,足足裹了四层,原本一个拳头大的纸包裹,等一切打开后只剩下半个手心大小。油纸包里藏着的是三小节风干的羊肉,皱巴巴黑乎乎,有点像树根,正是他们昨天打扫战场时从胡兵身上搜出来的战利品。黝黑少年拿了其中最大的一块,有大拇指粗细,颇为心疼的递给了少东家,自己则是拿了最小的一块,送到了嘴里,剩下一块又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藏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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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从头到尾都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同伴的举动,他接过对方的羊肉干,也不言语更不感谢,将整个羊肉干含到嘴里,也不咬,就那么用口水化着,这会倒是不用像一大早一样,生怕嘴巴动作太大被人瞧见,反正四下无人,正好落座来悠闲地享受这难得的美味。
秋天的太阳即便狠毒,但树下还是极凉快的,虽然水囊里的水早就被喝光了,却有一阵阵恰到好处的丝丝凉风,凉风吹得两个少年心神荡漾,这样的舒坦,自然也是极好的。
嘴里有肉,身旁有风,睡会觉吧,兴许能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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