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神色看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犹如只是看见了顺口一说。
但在他静静审视的目光下,裴衍还是下意识的松了手,脸庞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道:
「是祈玉啊,你怎么来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赫峥没去计较他的自来熟,只缓声道:「怎么,耽误你事儿了?」
裴衍从这话里听出几分讽刺,有些僵硬的笑着道:「如何可能,方才我只是碰巧路过,与云姑娘叙叙旧。」
「祈玉你……你误会了。」
云映从裴衍后面走出,然后在赫峥沉静的目光下,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面前。
赫峥没搭理她,他看了眼站在裴衍身后一直望着他的云映,询问道:「我误会了?」
她仰头看着赫峥,跟他说:「没有。」
此时,她与他仅有一步之远。
她还挺会把握机会。
赫峥绷着唇角,从少女那张干净的小脸庞上移开目光,望向了裴衍。
裴衍紧抿双唇,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啥大事,赫峥兴许是偶然路过,听了方才的那些话所以才顺手帮忙。他跟赫峥本就算不上熟悉,云映也更不可能跟赫峥有什么关系,所以就这点小事,赫峥还不至于去报复他。
裴衍面色红了又青,赫峥也静静的站着,目光却极具压迫感。
他最终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对云映拱手作揖,道歉道:
「……云姑娘,方才是在下失了分寸,还请姑娘恕罪。」
云映没吭声。
赫峥则摆了下手,懒得多费口舌,直接道:「滚吧。」
裴衍脸上羞辱之色更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给姑娘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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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走了以后,赫峥便也没做停留,回身踏上长廊,阔步走开。
他腿太长,云映跟的有点费劲,小跑着才跟上他,然后望着他道:「多谢你。」
赫峥扫她一眼,道:「别想多了,是个人我都会帮。」
云映嗯了一声,道:「我明白。」
「我没有认为我在你眼里是特殊的,也没有觉着你是缘于喜欢我才帮我。」
「……」
如何什么话到她嘴里就开始变得怪怪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目不斜视道:「明白就好。」
云映却仍然跟着他,赫峥眉头一蹙,忽然停下警告道:「谁准你跟着我的。」
云映道:「我没有跟着你。」
赫峥冷笑一声:「所以你是……?」
云映指了指赫峥正巧停在旁边的那扇门,盯着他柔声道:「我回房间。」
……
她啥意思,暗示他自作多情?
云映从赫峥身边走过,随后推开门,目光盈盈看向他,对他轻声道:
「赫公子,很开心今日可以遇见你。」
懒得理她。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赫峥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起来。什么自作多情,他才不会有自作多情的时候。
赫峥扫了眼跟着的雾青,道:「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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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青连忙上前,弓着腰道:「公子有啥吩咐?」
赫峥缓慢地道:「你看见了吧,方才她走到那本就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是我陡然止步后她才停下的,啥要回房,她就是在跟着我。」
雾青懵了懵:「……啊?」
刚才他见赫峥面色不大好看,还在心里琢磨是何故,毕竟显然裴衍和云映都不够格让赫峥生气,结果合着这么半天他主子是在想这个。
「属下觉得……」
实话说,他刚才其实没注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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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青没有第一时间认可他,赫峥显然不太满意,他冷冷睨了他一眼,眉眼之间嫌弃之色尽显。
「这都看不清楚,要你有啥用。」
雾青:「……」
而在赫峥后面,云映没有立即关门,她站在门前,无声的看着赫峥转身离去的背影。
长身鹤立,长腿宽肩。
除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他的身体犹如也还不错。昨日云漪霜跟她说,裴衍不比赫峥差多少,她骗她,差的很多。
裴衍的长相不是她喜欢的长相,他没有赫峥身量高,腿没有他腿长,腰也没有他精瘦。
云映想了想,又在心里补充,胸也没有赫峥大。
「你在看啥?」
后面突然传来云漪霜的声音,云映回过头,她不知道啥时候归来了。
「没看什么。」
她看了眼云漪霜,随口问了句:「你怎么才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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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漪霜原在给自己倒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迅速道:「你管我呢。」
云映自然管不了她,她没再说话。
云漪霜又清了清嗓子,道:「你知道吗,我们下午就得启程了。」
云映嗯了一声。
她走进门,随后开始主动将房内被弄乱的地方收拾整齐,地面扫的干干净净,连台面上的杯碟都摆放整齐,就像是她们刚进来时一样。
就连云漪霜那边,她都弄的很整齐。
云漪霜默默盯着她动作,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是装的吧,伪装出一副人美心善的样子,企图融入京城,融入云家,其实本质上还是一个虚伪势利的乡巴佬……
想不下去了。
因为她好像要承认一点,云映就是那样子的人,她漂亮,亲和,充满善意。
即便她羞辱过她,她仍然会在下台阶时顺手扶一下她的手臂。
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讨人喜欢的。
她想,倘若云映从小就在她身旁的话,她可能会喜欢这个姐姐吧。
但是哪有那么多倘若。
云漪霜又道:「你刚才跟裴衍聊的怎么样?」
云映动作停住,蹙眉望向她。
「你怎么明白……」
云漪霜突然反应过来,立即道:「我归来的时候碰见他了,随后随口交谈了两句。」
云映道:「你们很熟吗?」
如何就到见面可以随便交谈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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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漪霜背过身子,手指滚着桌上的瓷杯,道:「……怎么,你还不准我跟他认识了吗?」
「如何以前没听你提过。」
缘于心虚,云漪霜的手臂有些发软,她把杯子用力一放,急声道:「你真烦,我随口说说而已,你怎么问东问西的。」
云映没再说话,因为很显然,她的妹妹和裴衍是有联系的。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份联系是为了什么。
确切来说,是打算对她做些什么。
可能是想撮合她和裴衍,也可能是一些别的。
转眼,早就到了下午。
天空压的很低,灰蒙蒙一片。
云映仍和云漪霜一辆马车,车夫还是来时那个人,为了防止自己又睡着靠在云映身上,她特地坐的离云映很远。
风渐起,风掠过小窗吹了进来,带来阵阵寒意。
马车内有些昏暗,风越来越大,渐渐地的吹开了帷裳泄了进来,云漪霜衣裳有些薄,瑟缩了下。
云映靠在车厢闭目养神,她临走时带了个小毯子,这会拿出来盖在腿上正好御寒。
云漪霜抱着手臂,看着她的小毯子,心里哼了一声,有点不服气的念叨:「一点也不冷,矫情什么。」
云映仍然闭着双目,懒得搭理她。
云漪霜更不开心了,她缩着身子,把下巴缩进衣领,在微微的寒意中闭上了双目。
马车一路颠簸。
等她忽然惊醒的时候,马车内早就一片漆黑,天色早就很晚了。
她微微动了一下脑袋,才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了件毛绒绒的小毯子,有点香。
是云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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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紧密的包裹着她,她全身都暖烘烘的。
冷风还在丝丝灌进来,她捏着毯子,好半天都没吭声。
以前她看话本子的时候,那里头的女主人公若是怀孕了,从娘家到婆家,还有丈夫都会小心翼翼的把她捧在手心里。
但是自她发现怀孕以来,听见最多的就是骂她不知羞耻还有无休止的担忧,就连她的未婚夫,也缘于避嫌,没来看过她一回。
好像和名声比起来,她的感觉并不重要。
没有人会多照顾一下她。
嗯,除了云映。
外面风啸不断,而马车内寂静一片。
她想,倘若云映从小就在她身旁长大就好了。
她忽然间记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其实很不喜欢那个成天只会教训她,欺负她的哥哥。
她想要一个姐姐,姐姐会带她一起睡觉,会带她一起玩。她一定不会像娘亲还有哥哥那样总骂她不上进,是个没用的蠢货。
她一定很温柔,很漂亮。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就像云映这样。
倘若云映从小就在她身旁,她一定会喜欢她。
她把毯子从自己身上拿开,随后在黑暗中递了出去:「我不要你的东西。」
云映的声音传过来,道:「不要紧,不用谢我。」
「……」她这人如何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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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漪霜晃了晃毯子,道:「我才不用乡下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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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接过,盖在自己腿上,道:「但你早就用过了。」
云漪霜哼了一声,道:「我不需要被照顾。」
云映又不搭理她了。
兴许是一到夜里,云漪霜就想找人说说话,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慢吞吞道:「喂,云映。」
「我前几天看了个话本,里面有个特讨厌的人,没成婚就怀孕了,一点也不知羞耻。」
「她是个小荡/妇,是吧。」
云映隔了很久没说话。
就在云漪霜以为云映还是不会搭理她的时候,云映轻声咳了咳,然后道:「不是。」
「倘若她是小荡/妇,那那个男人呢,明明是他犯的错。」
「她只是年纪小,被骗了,为啥要骂她。」
就算不是被骗,那又如何样呢。
兴之所至上床,在云映眼里,其实并不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云漪霜抿住唇,手指仍放在小腹上。她鼻头有些发酸,脸颊湿润,仗着黑暗里云映看不见,偷偷抹了抹眼泪。
随后装作浑不在意的道:「反正我讨厌她。」
她是个坏人。
天色越来越亮,云漪霜自醒来后便没再闭眼,她心跳飞快,坐在离云映最远的地方。
昨夜下了几阵雨,清晨朦胧里,她看着云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映被她看的烦了,终究睁开眼睛,问:「你总看着我,有啥话想说吗?」
云漪霜手臂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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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哥哥给了她某个细细的竹筒,竹筒内是一根银针。只要这根针刺进云映的身体,她就会直接昏睡不醒,哥哥跟她说,针上药量很大,让她睡上某个时辰不成问题。
到时候按原计划,她们会在城外停车,马车会带着云映一路上山,无知无觉间,她就会被送到裴衍床上。
中途她会苏醒,但不重要了。
到时候众目睽睽,她一定要嫁给裴衍。
她的孩子还不到两个月,虽迟了些,但好比始终拖下去好。
况且那般情况下,婚期一定是越快越好,到时候只要她娘亲说上几句,她就可以跟云映同日出嫁。
一切都会解决。
云映问:「如何了?」
云漪霜轻微地呼出一口气,脑袋几乎一团乱麻。
马车还在疾驰,她往窗外看看,距离已经不远了,她不能踌躇,其实她没打算放过云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就算她人好像还行又怎么样呢。
况且她其实但是分吧,裴衍是个很合适的人,哪怕放在上京,也颇能说得过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相貌出众,家世虽不比国公府,但也算不错。人品也还行,盯着彬彬有礼的,无论哪方面,都是配得上云映的。
若是是有云安澜这层关系,裴衍还不一定看得上云映。
云映还在盯着她。
云漪霜动了下手臂,才要试着出手时,马车忽然狠狠一晃。
不知是撞到了啥石块,总之她一下从座上跌了下去,就连云映也歪了下身子。
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腹,眼看就要用力摔在地面,云映伸手拦了她一下,缓了些力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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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肚子还是撞在了对面凸起的座位上,她仓皇抬头,对上云映的目光。
云漪霜用手捂住小腹,面露痛苦,紧紧抓着云映的手臂,艰难出声道:「……我肚子好痛。」
云映蹙眉,道:「很严重吗?」
云漪霜低下头,音色颤抖,道:「好痛……」
她呼吸粗重,一直低着头,眼泪砸在地面,对云映一字一句的说:「……我怀孕了。」
云映抿着唇,没有出声。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轻声道:「你可不可以让马车止步?」
云映问:「何故要止步,还有半柱香就到京城了,等回府——」
「不行!」云漪霜慌乱的看着她,双目通红,她道:「待会从太史门进去时,所有人都有下马车接受检查。」
「我不能……我好痛,我不能被发现,被发现的话,我就,我就毁了。你帮帮我,从这里停下,我明白有一处医馆。」
她面色苍白,身形忽然顿了一顿,随即崩溃道:「我好像流啥东西了……我这样子,一定会被发现的,云映,你帮帮我。」
云漪霜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是深色,看不出来什么,因此云映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在流血。
少女额上泛着冷汗,满眼的乞求。
她抓她很紧,身形微微颤抖,好像真的在忍受巨大的痛苦,马车还在行驶,城门就在不极远处。
她抿住唇,对上云漪霜的目光。
这样东西妹妹一向不是什么真诚的人,骗她的可能性居高。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此刻,年仅十几岁的少女跪在地上,面上尽是无措,冷汗细密,她又不太确定云漪霜到底有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实话说,她真的不太喜欢云漪霜,像嫉妒弟弟一样嫉妒她,如果云漪霜过的不好,她是会幸灾乐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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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和弟弟比起来,云漪霜又确实是她的妹妹,带着点血缘,至少证明她跟这世界是有联系的。
倘若行,她还是想让云漪霜过的轻松一点。
云映手指收紧,盯着这样东西跟她带两分血缘的妹妹,最终还是为了心中那几分不确定,出声道:「好。」
云漪霜浑身软了一下,她掀起眼皮,看见云映招停车夫。她呼吸粗重,慢吞吞的爬起来,有些艰难的坐回自己位置上。
马车没多久停了下来,从前面过来一位将领,他隔着车帘,道:「两位姑娘,如何突然止步了,有什么事吗?」
云映看了眼云漪霜,然后道:「我要陪妹妹在城外取个东西,反正也快到了,就不随行了。」
外头没有声音,隔了一会,马蹄声传过来。
云映似有所感,将车帘掀起一隅,赫峥高坐在立刻,垂眸看她,问:「啥事。」
云映盯着他的双目,道:「我要陪妹妹去城外取个东西。」
赫峥面上看不出啥情绪,道:「我派个人同你们随行。」
一只手攥住了云映的手臂,云映回头,云漪霜面色苍白的轻摇了摇头。
云映默了片刻,道:「不必了赫公子。」
「有车夫在就好,那地方离城门来回也就一柱香。」
城门的确近在跟前,前方渐渐地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赫峥蹙眉问:「真的不用?」
云映翘起唇角,对他笑了下,温声道:「真的不用。」
赫峥移开目光,道:「行。」
骏马驰离,云映收回目光,然后看向云漪霜。
云漪霜捂着小腹,早就没有力气说话,马车内寂静下来。
很快,马车便重新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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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约半柱香,云映便问:「医馆呢。」
云漪霜道:「再等等。」
又隔了一会,云映唇角渐渐绷直,沉默的看向了云漪霜。
云漪霜的手从小腹拿开,马车停了下来。
停在一片寂静无人处。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粗声道:「人带来了吗?」
云漪霜避开云映的目光,轻声对她道:「……对不起。」
云映没有回答。
云漪霜抿着唇,在方才,她忽然动了一点的恻隐之心,她不想让云映无知无觉的被送过去。
如果她清醒着,可能会有逃脱的机会呢。
她安慰自己,这样也算给她机会了吧?
但事实上,云漪霜并不会知道——
云映早就知道她袖口里有东西,如果她选择动手,云映反倒会提防她。
可偏偏她动了这廉价的恻隐之心,打破计划,利用了她姐姐对她和她腹中孩子仅存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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